等候急診的大廳比一般的候診室要安靜得多。

只有偶爾能看到某些像是親屬的人趕過來和醫生談話。

大概有四個人左右。

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這麼多人進急診,我不禁心生憐憫,感慨著肉體的脆弱,嘆了口氣。

幾乎沒有人在看手機,他們的雙眼彷彿在望著遠方,肯定是一邊祈禱著親人平安無事,又不得不做好最壞情況的心理準備吧!

而我則是因為提前知道婉玲的情況,心裡還算安穩。

不久,從某處傳來了些許聲響。

在醫院待久了,不知不覺地就會小聲行動,因此從外面傳來的聲音格外明顯。

轉角處出現影子,人也緊隨其後。

“芷瑤。”

是我的媽媽來了。

她沒提包,手裡拿著的是一些塑膠封裝的檔案。

“小婉玲她,沒事吧?”

“應該沒事。”

媽媽坐到我旁邊,喘了口氣。

“她是突然倒下了?”

“嗯,但馬上就自己起來了,沒什麼問題。”

我沒有告訴她這是婉玲開的惡劣玩笑。

“不過有人急忙叫了救護車,所以就姑且送來醫院檢查一下。”

“誰幫忙叫的?你同事?”

“當時我們在外面,是路人幫忙叫的,他因為有工作就先離開了。”

“你該至少問一下別人聯絡方式的,不然後面怎麼跟人道謝。”

“哦”

媽媽總是用說教的語氣跟我談話。

像在管教小孩一樣,真煩人。

不過這次確實是我的不對,沒辦法反駁她。

“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

“婉玲的爸爸也在找你們。”

“原來你知道嗎?婉玲爸爸的事。”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了嗎?”

“我沒聽。”

我和媽媽談話時總想用一兩句回答就結束對話。

我討厭她總是把一件單純的事講得又臭又長。

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對話實在太過虛無,媽媽也時常對我說過的話沒印象。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說的,恐怕是我帶著婉玲逃跑的事。

“關你什麼事。”

“就那麼想和婉玲在一起嗎?”

我咬緊牙關。

為什麼她能這麼若無其事地觸及關鍵的問題呢……

疑惑和惱羞兩種情緒在我內心交織。

“婉玲爸爸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你告訴他了?”

“那是必須的吧!”

確實。

“你要好好跟人家解釋。”

媽媽看向牆壁,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大概是剛下班。

記得媽媽工作的地方是某個小印刷廠,但那是在兩年前了。

我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不過,從衣服傳來的洗衣液香味倒是一直沒有變過。

“是不是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啊,附近有超市。”

“記得要多吃蔬菜。”

我們的對話依舊是浮於表面,內容空洞。

像個竹筒一樣。

敲打一下,也許會發出響聲,但那聲音必須是沉重而苦悶的。

我低著頭疲於應付,媽媽也漸漸話少了起來。

在等待中,我們陷入了沉默。

不禁回想起我申請退學時的事。

記得那是在暑假快開始的時候,我突然告訴媽媽自己不想讀了,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上車吧”。

在辦公室裡,坐在沙發上等待檔案的時間十分漫長。

不時有學生來來往往,他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離開學校,我的表情和去教室的學生有著明顯的差異。

現在的氛圍和那時一樣沉重,我卻不知為何反而感到一絲安心。

結果,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不管是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只要我的生活發生改變,總是有媽媽在身邊陪著。

現在的我肯定是在想著總算能得到解放了吧。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嗯?”

“想和小婉玲一起住下去嗎?”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問我想不想一起住,那肯定是想的。

但我早已失去了繼續和她同居的心力和權利,現在連被媽媽否定一句都會覺得不安。

“當時你說想上畫畫學院的時候,媽媽很開心哦。總是顧慮別人的看法,什麼都不願意說的女兒,終於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雖然我退學了。”

花了那麼多學費,你就這樣退學了嗎?

老師和同學們都這麼問我。

但媽媽卻對學費的事隻字不提。

明明是本就不富裕的單親家庭,她卻始終沒有責怪我。

“其實送你去學校不只是讓你學畫畫。世事、社會、人際交往,還有你自己本身。我想讓你去學這些各種各樣的東西。即使退學了,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意味著你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來畫畫不適合自己,開始思考將來該從事什麼工作,接下來要如何面對生活了,對吧?”

“……”

“也是,你這人總是不會想太多,可能沒什麼感受吧!”

“……會想的啊,開始工作以後,就一直想得太多,煩惱也太多。”

“是嗎?”

媽媽停頓了一下,又溫柔地回答道。

“沒關係的,想和小婉玲一起住也好,或者是分開住也好,芷瑤儘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媽媽她總是這樣。

只會說些無傷大雅的話。

想要圓滿地收場,想跟任何人都和平相處,想當所有人的同伴。

我討厭那樣柔弱的媽媽,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

但是,就連成為大人這件事本身都困難至極。

“你想和小婉玲繼續住下去對吧?”

我低著頭,默默地回答她。

“因為,我們關係很好。”

……你為什麼想要退學?

因為沒意思。

“要是還能繼續一起住的話,當然是想的。”

……那,為什麼當初想要進這所學校呢?

不知道該去哪好,就隨便選了所離家近的。

“有個能聊天的人在,感覺還不錯。”

…………

不是這樣的吧!

總是靠虛偽的謊言粉飾自己的人生。

羞於展露自己的憧憬和夢想,裝作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

一直抹殺自己的情緒和感動,不知不覺中連哪個是真正的自己都分不出來。

到底是扮演出來的自己是真正的我,還是蜷縮在內心某個角落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我,想和婉玲一起住。

不對。

回憶起自己緊緊抱在懷裡,奄奄一息的婉玲。

我在那個時候,明明早就後悔過了。

“芷瑤?”

“誒?啊,哈哈,反正就是這樣,我和婉玲……”

……你為什麼想要退學?

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想要逃避。

我好累,不想再努力了。

“只有一次也好,想要像大家一樣追逐夢想”,明明自己曾經是這樣想的,但果然還是不行。

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很後悔。

……那,為什麼當初想要進這所學校呢?

……因為,我喜歡畫畫。

“因為我喜歡她。”

走廊上回響著和醫院格格不入的臺詞。

“因為,我……喜歡……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