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視野的角落裡,能看到媽媽正在凝視著我。
但我仍然低著頭,不敢面對她。
身為女生的我卻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女生。
遵循著常識,顧及世人看法的媽媽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情。
這也許會是她最為忌諱最為厭惡的感情。
我下意識想接上一句“不,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又立刻憋了回去。
常識這種東西,可能是生活在社會上必須掌握的東西,但涉及到生存時,它卻只會反過來妨礙我們。
“我喜歡她,想和她在一起。”
我雙腿打顫,指尖發冷,背後有粘稠的汗滴緩緩落下。
媽媽沒有回答我。
恐怕是被打擊得一時說不出話。
要是我站在她的角度上,可能也會陷入沉默吧!
她不開口的話,我只能繼續說下去了。
也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我想……和她同居。”
“這樣啊!”
媽媽終於回應了我,但只回了一句空空的附和。
碰壁了。
我不知道我說的這些話到底在尋求什麼。
是要說服她嗎,還是要跟她辯論……
又感覺好像哪邊都不太對。
走廊再次回到一片沉寂。
回過神來,在這裡等候的人只剩下我和媽媽,連工作人員都開始斷斷續續地換下衣服準備回家了。
差不多到九點了,走廊另一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是穿著和那天同一件西裝的婉玲爸爸。
“啊”
他也看到了我,連忙趕到這邊。
三雙眼睛互相對峙,氣氛有些尷尬。
我的彆扭在這份離罪惡感還差一步的感情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知道該說什麼來開啟局面。
但我知道,必須得由我來開這個口。
“不,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對芷瑤之前的所作所為深感抱歉。”
媽媽打斷了我的話,向前一步鞠了個躬。
“我們肩負照顧婉玲的責任,卻讓事態演變成這樣,實在不知該如何表達歉意。”
“不用了,比起這些,婉玲呢?”
“她在那邊的房間裡,醫生應該也在。”
“謝謝。”
比起我們的謝罪,他顯然更在意婉玲的情況。
婉玲爸爸連氣都來不及喘,馬上又跑去了裡面的房間。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媽媽仍然彎著腰,保持著深深低頭致歉的樣子。
“他已經走了。”
聽見我這麼說,媽媽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額頭上滲著汗珠。
本以為要想提起“我想和婉玲同居”,得先說明“我喜歡婉玲”這個事實。
但是,和我想的不一樣。
媽媽最先做的,是謝罪。
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她卻為了不讓事態惡化,選擇先一步低頭,想要讓事情就此了結。
我從以前就看不慣媽媽的這種態度。
覺得她沒有自我,沒有自主性。
只是遵從的話什麼也得不到,那樣的人生太虛無了。
總是捧起他人,貶低自己,這種作風只會讓人瞧不起,只會讓人覺得老實好欺負,把麻煩事情全部推過來。
我曾經,很討厭這樣軟弱的媽媽。
“芷瑤,後面媽媽會幫你說的。”
媽媽笑著添了一句“沒事的”。
世人的看法、常識之類的,就算是我也有在試著去適應。
不如說,我一直都在為了融入社會適應著很多東西。
在工作的時候也是。
從不摻和麻煩的事,避開一切紛爭,不怨天尤人,為了不與任何人交惡而隱藏自己真正的想法。
閒聊和恭維話也是得心應手。
完全沒興趣的煩惱商談也好好地幫了忙。
我都開始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但是,我仍然勉強著堅持了下去。
因為我覺得那才是大人該有的樣子。
可惜好景不長。
才過了兩年,我就出現了這種紕漏。
像這樣無故缺勤,帶著婉玲離家出走。
這才是真正的我。
卸下偽裝,任性到無可奈何的我。
然而媽媽卻自我出生以來,就在堅持著我連兩年都維持不了的事情。
說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她就一直是這樣了。
光是想象一下都讓我覺得內心崩潰。
那樣討好別人的生活方式,我絕對不可能持續下去。
可是媽媽卻從未改變,從很久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那樣的媽媽,真的能說是軟弱嗎……
“芷瑤?”
感覺到我的視線,媽媽看了過來。
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眼角堆起皺紋,聲音有些沙啞。
由於道歉太多,背也有點兒駝。
媽媽總是在我旁邊向某人道著歉,總是挨著某人的罵,但她始終保持著溫和的態度,我從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
說不定,媽媽其實比誰都要堅強。
她那瘦弱的身姿如今在我眼裡顯得無比的強韌。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婉玲的爸爸走出了房間。
他走路低著頭,注意到我們才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小婉玲她,出什麼狀況了嗎?”
媽媽問了一句。
我也注意到,如果沒有什麼異常的話,他進去的時間可能稍微有些長了。
婉玲爸爸驚訝了一下,又迅速掛上了一副微笑。
他笑起來的嘴角和婉玲有些相似。
“只是因為和這裡的醫生認識,跟他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和婉玲也見了面,她看起來很精神的樣子,我放心了。”
看來是和女兒的感動再會。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也看了過來。
是時候了。
我模仿著媽媽,低下了頭。
“那個……非常抱歉,是我帶著婉玲跑出去的,責任全在我一個人身上,和媽媽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額……”
可是我又能做到什麼呢?
思考了一下,還是得不出答案。
道歉,原來有這麼難嗎……
“芷瑤……”
媽媽看著低頭道歉的我,會想些什麼呢?會和我看著她時一個想法嗎?
“不必道歉,芷瑤小姐。我這種人,不值得任何人向我道歉。”
“不……”
我抬起頭,想訂正他的話,可是一看到他那苦笑,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在那個又小又黑的房間裡,我一直在試圖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但還是做不到。在傷害別人的那一刻,我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想反省也無從下手。所以,我很悔恨。我一直在後悔,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些話肯定是他出獄後第一次向別人傾訴吧!
他壓在心頭的話,在此刻全部傾瀉了出來。
“因此,我一直在想著以後至少要贖清罪惡,至少要做一個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我一直這麼想著。聽說婉玲被拜託給親戚照顧,而且還是個才二十歲的女孩,我急急忙忙想把她領回來。本來以為這肯定給你們帶來了很多麻煩,不但對芷瑤小姐是,對婉玲她也是。”
他整理一下歪歪扭扭的領帶,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卻是我多慮了。剛剛和婉玲聊的時候,她跟我這麼說了,‘我不想和爸爸住,想和芷瑤一起住,因為我喜歡她。’果然,我還是搞不明白人心啊!也正是因為搞不明白,才會犯下那樣的罪行吧!”
“小婉玲她……”
媽媽驚訝地小聲說了些什麼,又看了我一眼。
“我這個人,早就失去否定和拒絕別人的資格了。不過,就算拋開這種資格和權利,說自己的真心想法,我也是想要尊重婉玲的選擇。一直以來都給你添麻煩了,芷瑤小姐,你喜歡婉玲嗎?”
“額”
這是和剛才跟母親談話時不一樣的緊張感。
比起“請把女兒交給我吧”這種鬧劇的難度要高得多。
如果是絆了一跤倒在地上的程度也就罷了,可我現在就好像是整個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但我仍然說了出來。
“嗯,我喜歡她。”
鬆動過一次的東西,很難再擰回去。
“我想和她在一起。”
“這樣啊!嗯,那就好。”
婉玲爸爸像是接受了的樣子,點了點頭,從我身前離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彷彿聞到了一絲鐵鏽味。
“我這種人間失格的人想要成為別人的爸爸,簡直是荒唐可笑吧?對不起,以後,婉玲就拜託你照顧了。”
他向我和媽媽低下了頭,離開了。
他的背影作為男性的來說,明顯顯得很小。
我們目送著他無依無靠的背影,走廊迴盪著寂寞的腳步聲。
“等一下!”
我終於還是向那道背影搭了句話。
“婉玲她,說過想去見爸爸的。她得知能跟您一起生活時,還開心地笑了。在我想帶她跑的時候,她直到最後都還在猶豫著,所以,請您不要這麼說自己。”
她那時候的笑容是貨真價實的。
我喜歡婉玲。
婉玲也喜歡我。
但是,那副笑容背後,肯定藏著某些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婉玲真正的家人只有……”
“……謝謝。”
婉玲的爸爸沒有回頭,只是小聲地道了句謝,消失在走廊深處。
真不該做不習慣的事。
該這麼想嗎?
還是說,該鞭策自己去學會傳達重要事情的方式呢?
寂寞的背影漸漸遠去,大步向前的他,彷彿在彰顯著要讓一切重新開始的決心。
我的話是否能夠給他一絲安慰呢?
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媽媽的手搭在了我的頭上。
“沒事的,芷瑤的心情,肯定好好傳達到了。”
“……”
結果,我到最後也只能處在比誰都要更低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