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麼搖晃果然還是沒有反應,手也冷冰冰的。
這副汗流不止、痛苦不堪的表情,我最近才見過。
那是一個線香瀰漫的房間。
婉玲的媽媽就沉睡在房間裡中央的棺材裡,臉色蠟黃,嘴唇發紫。
像一個躺倒的大型人偶,甚是詭異。
據葬禮時親戚們所說,婉玲媽媽患的是心臟病。
她的病情在秋末的某天夜裡突然惡化,最後撐不住去世了。
我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婉玲!”
如果,那是遺傳性的心臟病,再加上婉玲本來體質又差,在這種天氣下到處亂跑,當然會出問題。
我慌忙找出手機。
但不管我如何觸碰,螢幕都沒有亮起來。
看來是沒電了。
婉玲蒼白的劍映在沉寂的螢幕裡,更顯得面無血色,我感到背脊有些發涼。
“!!!”
揹包裡有很多重要的東西,但此刻我的體力已經不足以支撐這麼多行李。
把所有東西都丟在一旁,我抱起婉玲。
“婉玲,婉玲!”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求求你了,你肯定是在騙我吧?
抱著一個人奔走,讓我疲憊不堪,但我仍然強行驅使著早已迎來極限的雙腿。
漆黑、昏暗的田間小道。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連腳下的路也看不清。
誰修的這條路,趕緊給我好好裝上路燈!
罵罵咧咧地,我卻突然想起。
選擇走這條路的,是我自己。
把婉玲帶到這邊的,正是我自己。
我拼命地抱緊婉玲,不讓她掉下去。
但是膝蓋已經無法承受長時間的疾馳。
我無數次想要停在原地就此放棄。
可我又想起婉玲說過的那句話。
“不試試看的話,怎麼會知道結果如何。”
我再次奔跑起來。
身形晃晃悠悠,姿勢歪歪扭扭,也堅持往前跑去。
“有沒有人……”
這就是後果嗎?
小孩子跑出家門獨自在外,終究是撐不下去。
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時的我一個人蹲在黑暗裡,最後耐不住寂寞,寧願捱罵也選擇了跑回家,結果等著自己的卻只是一桌熱騰騰的飯菜。
然而婉玲她,卻再也沒有遇到這種好事的機會了。
她已經失去媽媽,如今又被我從唯一剩下的爸爸手中奪走。
“救救我們……”
我終於注意到了。
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麼幼稚的,無法回頭的錯事。
這樣下去,婉玲也會像她媽媽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我再也見不到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了。
“不要。”
泥水濺汙臉龐,碎石割破手指。
我還是拼命地跑著,跑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跑到汗流浹背,冷風迎面吹過也降不下身體的溫度。
跑到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見一條像樣的大路。
“有沒有人在!”
我緊緊抱住婉玲,在街道上狂奔。
“有沒有人,幫忙叫一下救護車!求求你了!!!”
無論如何竭力吶喊都只能發出刺耳的尖叫,我已經沒有力氣喊得再大聲了。
一直以來,總是說不出真心的話,利用謊言來粉飾自己,把真情實感抹殺殆盡,如今密閉的雙唇彷彿是在嘲笑我,說我活該。
“求求……你了……”
為什麼我總是這樣。
找不到契機就無法前進。
我幼稚、任性、滑稽、可悲、無可救藥,我就該一個人在角落裡獨自腐爛凋零。
為什麼要把婉玲捲進來,又像這樣呼喊求救呢?
已經什麼都晚了。
真是,從小到大都沒有一點長進。
“有沒有人……”
跑著,跑著,周圍只是投來好奇的目光,沒有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我跪在地上,手腕撐住身體,連呼氣都像是在嘔吐。
婉玲仍然平靜地躺著,氣息微弱。
“救救,我們……”
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的話……
我懇請你能寬恕我。
我再也不會說謊了。
我再也不會逞強了。
我會當個好孩子的。
“婉玲……求求你……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帶走婉玲。
“你,你好。”
從後方傳來的聲音,回頭看去,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視界已經模糊,我只能看到他的輪廓。
“救護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誒?”
“我先去買張毯子來,你在這裡等一下吧!”
“十分感謝……謝謝您……”
男人面色凝重,快步走向停在旁邊的車。
是他幫我們叫救護車了吧!
太好了,這樣就能……
之後只要等救護車來就好了。
之後,只要交給大人來就好了。
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再抱一抱婉玲了。
我閉上眼,祈禱著,卻感覺到袖子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啊,那個,芷瑤。”
“婉玲?!”
婉玲躺在我懷裡,不好意思地笑著。
“對,對不起,婉玲。都是我的錯,救護車馬上就來了,拜託了,一定要堅持住。”
“額,不是……芷瑤,婉玲才是該說對不起的。”
婉玲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活力。
“本來是,想開個小玩笑的……”
“不是,說什麼開玩笑,你剛剛還,啊,嗯?……哈?”
“所以說……想知道芷瑤會有多擔心婉玲,不小心開了個不好的玩笑……”
喘息逐漸平復。
我直直盯著眼前的婉玲,總算找回焦點,看清了她的樣子。
周圍的腳步聲也開始清晰起來。
我握緊拳,正想給婉玲來一個小爆頭。
她卻靈巧地防住了我的攻擊。
“婉玲,你這傢伙。”
“誒,誒嘿嘿。”
“可真有你的。”
我掐住她的臉頰揉捏起來,婉玲發出奇怪的聲音想表達抗議,但我不願停手。
“玩笑也要給我分清楚場合啊!你個笨蛋!”
果然,這傢伙沒有一丁點兒搞笑天賦。
開玩笑一定要注意尺度,如果開玩笑過頭,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就像新人不小心在公司團建時冒犯了上司一樣。
“你就不能早點跟我解釋嗎?”
“可是,被芷瑤公主抱,就像做夢一樣幸福嘛!”
就算這麼說,也不該到這個地步才向我解釋。
醫療資源可不是無窮無盡的。
要是因為這種無聊的玩笑耽誤了真正需要救助的人該怎麼辦。
果然還是無法平息怒火。
“而且,芷瑤看起來好拼命。像那樣四處狂奔,到處求救。看到芷瑤那副擔心的樣子,婉玲真的感覺好幸福。”
“你,我……!那是……!”
回想自己剛才的舉動,臉不禁有些發熱。
這是我唯一一次那麼拼命地大喊和奔跑。
後面響起開啟車門的聲音,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跑了過來。
“婉玲,聽好了,到醫院之前你都給我好好裝病,不然肯定要捱罵的。”
“誒……”
“總,而,言,之,給我躺好!”
“唔啊!”
我接過毯子,粗暴地扔到婉玲臉上。
男人吃了一驚,我連忙說明情況。
他安心下來,因為還有工作,就先離開了。
明明該鄭重地向他表達謝意的,我卻只能說出一句“非常感謝”。
繼續生活成長下去,也許會有一天能學會更多感謝的話語吧!
救護車終於來了,他們用擔架把婉玲抬到車上。
“撒謊真方便呢,芷瑤。”
“躺好。”
“是”
我給蒙著被子的婉玲來了一發手刀,急救隊員驚訝地看向我。
哈哈哈,沒什麼沒什麼。
目的地的醫院是我聽說過的地方。
因為還要辦理手續,我也搭著計程車跟在了他們後面。
走到前臺說明情況,馬上讓我過去了。
四周的牆壁潔白無暇,我坐在茶色的沙發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剛插上借來的充電器,各種訊息就一齊湧了出來。
等了三十分鐘左右,有一位戴著眼鏡的老醫生走了過來跟我說明情況。
婉玲現在在別的房間裡打著點滴,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但以防萬一還是要做一下血液檢查和心臟CT。
“請問您是她的家屬嗎?”
“不,我是……”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好說是認識的人。
“她看起來還沒成年吧?希望您能幫忙聯絡一下她的監護人。”
“好的。”
瞭解了情況,我拿起手機。
額。
監護人,找誰呢?
不是家人,而是監護人。
嗯,定義有些模糊。
也許這時候應該去聯絡婉玲的爸爸,但不巧的是我忘記問他的電話號碼了。
“您怎麼了?”
見我只是盯著手機,醫生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太習慣醫院這種地方,我似乎有些太緊張。
而且很久沒有和婉玲以外的人對話,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不知如何是好,最終我選擇了打給自己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