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千鈞一髮之際, 外頭有小妖來報:“奶奶,屍魔王來也。”

妙觀音微微一頓,而後吩咐:“請入白虎廳, 說我稍後便到。”

把悄悄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倒有幾分運氣。”

令幾個小妖先把人關起來, 說:“等我會過客再來審她。”

語罷, 由兩個花容月貌的侍女服侍著, 一路嫋嫋娜娜見客去了。

悄悄被就近關進園子裡的柴房中,此處堆了些燒火的乾柴, 積了滿地塵灰。那幾個小妖把她胡亂丟在柴火上, 也不管幹淨不乾淨,她身上又有那許多傷,傷口沾了土,豈有不疼之理?

悄悄愣是忍著疼,一聲也不吭。

幾個小妖見了, 就在那裡說:“莫非被打死了,怎麼吭也不吭一聲?”

另一個小妖說:“打死也活該, 她惹了奶奶不喜, 定是個惡的,又砍傷了我們許多兄弟, 絕不是個好物,殺了她也不冤。”

那第三個小妖就說:“現下還死不得,奶奶說要審她哩。”

彼此說定了,就留了個眼睛最大的在裡頭盯人,另外兩個走出去,把門緊緊關著,在門外站著說閒話解悶。

她好想小鶴,就如想她的親孃。

於是她咬住繩子,用牙尖去磨它。

原來是悄悄的瞌睡咒起效,把他迷昏了。

誰知就連這樣小的麻雀依舊逃不脫,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

連呵欠也來不及打,大眼小妖就倒頭睡了過去。

發覺悄悄在看他,他還作出凶神惡煞模樣,妄圖把她嚇住。

然而捆仙繩十分不凡,竟能隨她變大變小,她大時,繩子便大,她小時,繩子便小,莫想脫得了身。

說講一會兒,就有了一番計較:“留兩個在外頭守門, 再留一個在裡頭不錯眼盯著,一來免得她斷氣, 二來防備她耍手段逃脫。”

悄悄心驚膽戰往門外一望,那兩個小妖還在門外擺龍門陣擺得興高采烈,半點不曾發現裡頭那個已被迷昏。

落了兩滴淚,又想起小鶴不在這裡,便是哭死也她瞧不見,只得委委屈屈把眼淚收起,自己再想法子。

這下還真有些用。

大眼小妖見她嘴巴在動,還當她暗地裡在罵他,正有些生惱,想著要怎麼教訓一番,卻不知怎地,腦子忽然一蒙,生出些極深的睏倦來。

悄悄被繩子勒得緊了,不由疼得掉淚。

悄悄稍稍撩起眼皮,見那大眼睛小妖正瞪著一雙脹鼓鼓的大眼,目不轉睛把她盯視。

她忍著疼,縮小身形,變作一條小白狗,欲從繩索中脫身。

悄悄不信邪,又變作一隻雀兒,麻羽灰腹,尖嘴圓頭,小小巧巧,可憐可愛。

悄悄暗暗念起咒來。

她再變蜂蝶,變蚊蟲,仍是無濟於事,這繩索彷彿生來就是貼著她肉長的。

走上前探了探鼻息, 放下心來:“還沒斷氣。”

一番冥思苦想,真就琢磨出個法子——悄悄不是打小牙口就好麼,一口好牙不知咬壞了多少東西,因此長年累月挨小鶴訓。

見繩子被咬出一個小豁口,悄悄振奮起來,咬得越發攢勁,即便腮幫子疼痛,也不肯鬆口。

憑著自家好牙口,她硬生生把捆仙繩咬斷。

得了自由,悄悄不顧自己一身傷,再度變作一隻蜜蜂,從窗眼兒裡飛出。

門外的小妖正擺到興頭上,說得那叫一個唾沫橫飛,哪裡曉得裡頭的人犯已經逃脫。

悄悄本待念個咒,把這兩個小妖也迷昏,轉念一想,園子裡畢竟人來人往,看地上倒著兩個小妖,豈不暴露了她?

便是把他倆藏到屋子裡去,人家看門口沒站得有人,依舊要來檢視究竟,到時定要惹出一堆麻煩。

左思右想,不如不動他,就這麼暗暗脫身,反倒容易走脫。

她還謹慎,繞了一圈,從小妖看不見的方向走了。

妙觀音家裡十分闊大,看她家花園便知,尋常山洞中哪裡開闢得出園子,幸虧悄悄記得來路,不然就要在裡頭迷失方向。

飛了好一會兒,仍是沒飛到出口,卻遇到一個寬敞明亮的洞室。

門口有一塊匾,上書著方方正正的白虎廳三字,石壁上嵌有極大的夜明珠,把裡頭照耀得華彩輝煌。

悄悄小心飛過去,藏身於匾後,聽裡頭主客說話。

主人自然是先前見過的妙觀音,至於客人,則是那能止小兒夜啼的屍魔王。

屍魔王有個山頭,叫喪魂崖,喪魂崖下有個萬人坑,原是古時打仗用來堆積士兵屍首的,後來屍首堆積過多,怨氣太深,久而久之,誕生了個魔怪,最喜食人魂魄,方圓數百里的生靈聽了他的名號就害怕。

屍魔王氣勢洶洶說道:“我等妖魔自然生,自然長,從來無拘無束,不服管教,那些神仙近來弄出個花頭,要開辦什麼學堂,約束妖魔不許吃人,妖不吃人,還叫什麼妖?”

妙觀音嘆道:“我難道願意頭上多個爹,只是人家勢大,我一介弱女子,著實不知如何是好。”

屍魔王卻不信她這些虛情假意的話:“毒婆娘,你也好意思自稱弱女子?你心腸比蛇蠍還要歹毒,外頭那些流言難道不是你派人傳的?”

妙觀音笑道:“我是一片好心,不忍無知小妖遭人欺騙,叫他們多生些警惕心罷了,怎能說我歹毒?”

屍魔王不快道:“你哄別個也罷,我卻知你手段,斷不受你欺哄,我只問你,這樁事你可願善罷甘休?”

妙觀音沉思片刻,說:“我想那學堂是個絕戶計,專把小妖勾走,去守他們立的規矩,到時我等無妖可用,成了孤家寡人,自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隨人家擺佈生死,千年苦修,偌大家業,頃刻間煙消雲散,落到那等下場,不知要受多少磋磨,多少恥笑,我怎肯眼睜睜看自己走入死地?”

兩個妖魔把話說開,就你一言,我一語,商議起對策來。

他兩妖卻商議出什麼對策來?

悄悄屏息靜聽。

妙觀音最是陰險,說:“眠春山既要召小妖去學堂聽學,我便如了他的心意,派些小妖去就是了。”

屍魔王一聽,橫眉倒豎,怒道:“如了他的心意?你敢作弄我?”

妙夫人看他蠢鈍,心中略有些厭煩,面上卻笑吟吟解釋:“魔王好著急,話也不聽人說完,你難道沒個心腹妖兒,你只派你心腹去就是。”

屍魔王這才收斂怒容。

再如此這般一說,兩妖定出一條毒計。

悄悄把妖魔對話聽得清楚明白,急忙轉身要走,準備回去說與小鶴聽。

誰知剛飛到洞口,忽然有兩個小妖屁股尿流跑來,跪告道:“奶奶,先前鎖住的犬妖跑了!”

妙觀音豁然起身,恨道:“不中用的東西,怎麼連條狗都看不住!”

悄悄聽得後頭呼喊,更是火燒屁股般往洞外衝。

妙觀音卻有一番手段,她截下一把風,在鼻端嗅了嗅,猛然看向洞口,高聲厲喝:“小畜生,哪裡跑!”

剎那間閃至洞外,一手向悄悄抓來。

悄悄慌忙就地一滾,變作狗身,撒丫子往眠春山跑去。

狗兒天生就會奔跑,她變作狗,就跑得極快,瞬間越過了半座山去。

妙觀音冷笑一聲,虛空裡抓出一張弓,彎弓搭箭,瞄定悄悄後心窩。

這一箭若射得準了,哪裡還有命在。

利箭脫弦之時,忽而狂風大作,天昏地暗,吹得箭頭偏了三厘,更有一陣風沙,吹迷了妙觀音眼睛。

正是這陣風,救了悄悄性命,那箭沒射中她心窩,只射中她一條後腿。

悄悄咬著牙,一絲也不曾停。

等狂風停歇,妙觀音再度睜眼,這下卻連影子也找不見了。

做客的屍魔王走到她身旁,嘲笑道:“堂堂妙觀音,竟也有失手之時?”

妙觀音眉眼含煞,咬牙切齒道:“早晚叫這孽畜不得好死!”

悄悄一口氣跑回了眠春山,遠遠瞧見自家院子,她鼻子一酸,忍不住墮淚。

包著兩泡淚水,悄悄嚎啕大哭:“小鶴,小鶴,我在外頭被人家打了!”

小鶴正擔心她,聽得這聲哭喊,連忙站起身,還沒出去接她,就被一條血淋淋的狗兒撞入懷中。

血淋淋的狗兒在她懷中變回人形,眼淚花花地痛哭:“小鶴,我被人打了!打得我好痛耶!”

小鶴見她一身的血,衣裳被抽得破破爛爛,露出來的胳膊上滿是傷痕,腿上還插了一支箭,心中恨得滴血,厲聲問:“是哪個打你,我去把他殺了!”

此刻羊生與一天道人也聽到動靜走出來。

見悄悄悽慘模樣,羊生轉頭去房裡提了一把刀,暴跳如雷叫喊:“哪個打你,你快說,我去砍死他!”

悄悄哭著告狀:“是那個鬼哭嶺的妖婆子,叫做妙觀音的,她把我綁起來打了一百鞭,還說要割我耳朵尾巴,把我割成人棍,腿上這一箭也是她射的。”

小鶴聽得心都要碎了。

忙把悄悄抱進房裡,放在榻上,揭了她衣裳檢視傷勢。

這一看,險叫她落淚:衣裳下竟找不出一塊好皮肉,全教人打壞了。

若不是悄悄底子打得好,此刻哪裡還能中氣十足告狀,早就昏死過去了。

小鶴說:“忍著疼,我給你拔箭。”

悄悄哭哭啼啼道:“你輕些,我好怕。”

小鶴說:“你放心,我輕著哩。”

剛說到“輕”這個詞,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那支箭拔了出來。

悄悄“嗷”地一聲,活生生疼昏過去。

小鶴忙掏出一瓶丹,給悄悄餵了一丸。

丹藥入喉即化,悄悄身上傷勢以肉眼可見之勢癒合,只是元氣傷損太多,臉上一片慘白。

小鶴不假思索,掏出短匕,割破指尖,放出幾滴精血喂到悄悄嘴裡,給她彌補元氣。

見悄悄衣裳裡滑出一柄如意,她把如意撿起來,發現那如意上頭裂開了些許縫隙,眼看著快碎了。

小鶴心知肚明:若無如意擋了一劫,恐怕今日這個人就回不來了。

她胸中出離憤怒,恨不能把那妙觀音千刀萬剮。

忍著氣走出臥房,羊生正在院子裡與一天道人拉扯。

羊生咆哮道:“放開我,我要去把那妖婆子殺了!”

一天道人喝道:“你腦殼發癲,這時節你大搖大擺上門殺她,莫說你殺不殺得了,便是當真把她殺死,那些小妖更不敢來春山學堂聽學,你為一時之氣,壞了多少大事。”

小鶴聽了,心裡更是火大,氣沖沖道:“師父這話說得教人寒心,我親師妹,你親徒兒被人打成這樣,險些連性命都害了,你竟還只顧得說什麼大局?”

毀了大局又如何,嚇壞了小妖又如何,事不急於一時,日後再想辦法就是,這仇她報定了!

一天道人惱道:“難不成我就比你心硬?難不成你心疼師妹,我不心疼徒弟?”

叫她:“把射你師妹那支箭拿來,看我開壇做法,把那妖婆咒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