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從胡家莊到眠春山, 有個必經之路——鬼哭嶺。

這裡有個主人,稱作妙觀音,因她待自家小妖十分大方, 所以麾下聚了七八萬精怪,都依附她過活。

鬼哭嶺山道邊, 兩個巡山小妖, 一個藍臉, 一個紅臉,巡山巡得肚餓, 就偷了個懶, 打了只野雞,架起火堆烤雞吃。

一邊烤,一邊說些閒話解悶。

那藍臉說:“自打投到我們奶奶洞中,日子比從前何止快活百倍,月月都發米麵, 發銀錢,發衣裳, 連鞋也要發兩雙, 咱們奶奶真是個大方的好妖怪。”

紅臉深以為然:“憑哪個大王洞中,也沒得這樣慷慨的, 連夜裡照明的燈油都記得發你一升,好不細緻體貼,大抵女人家心善, 所以在她手下日子要好過些。”

他還拿自家舉例:“先前跟的那個大王,就十分摳門, 不單不發銀米,還要想方設法孝敬他, 如孝敬得不夠,還要捱打哩。”

幸虧前頭的大王不知怎麼惹到了厲害的道士,被人家收了去,妙觀音見一洞失了依靠的小妖驚惶惶沒個著落,好心收攏到自家洞中。

為這,那些小妖都巴心巴意跟她。

這時候妙觀音正在花園裡聽曲兒,許是因天熱,她上身只穿了件抹胸,下`身繫了條蔥綠四破三襉裙,精赤著胳膊與香肩,懶懶散散倚在虎皮圈椅中。

兩妖正說得熱鬧,忽然,藍臉耳朵一動,把手按在腰刀上,一臉警惕地東張西望:“哪個鼠輩敢偷聽你爺爺說話,還不快快現出身形!”

忽然,兩個小妖興高采烈跑進園子,急吼吼喊道:“奶奶,奶奶,孩兒們有好事報與你聽。”

鬼哭嶺的地仙也曾派小鬼兒上門告知聽學一事,卻被她打了一頓,攆出門去,故而這裡的小妖至今不知世上有個春山學堂。

兩個小妖高興得手舞足蹈,一齊拋下悄悄,興沖沖地跑回洞中去了。

紅臉見狀,也把手按上腰刀,一副戰意勃勃的模樣。

打扇的侍女把臉一沉,教訓道:“沒規矩的東西,誰教你橫衝直撞,亂叫亂嚷?”

悄悄不知內情,以為是地仙兒懶怠,漏了這處,她就趁機向人家宣揚,說那春山學堂是個怎樣的地方,要教些什麼東西,去了學堂有什麼好處云云。

兩個巡山小妖被她說得心動:“我們奶奶守著這偌大家業,一向也是艱難,一些不要臉的法師看她是個女流之輩,時常上門欺辱,說要把她收去鎮壓,若非我們奶奶有幾分本事,早叫賊人得了手,倘若去聽一聽學就能得個安生,從此不受他欺,那也是樁十分合算的買賣。”

她舉著手,一臉驚怕,討饒道:“兩位大王切莫動怒,小妖現身便是。”

當即扯個謊,虛情假意道:“小妖名為大丫,乃鄉下土狗一隻,前日裡接到本地山神通知,要往春山學堂聽學,因此途經此地。並不是有意偷聽。”

原來那妙觀音面善心惡,極不好惹,她麾下有七八萬妖眾,即便是天庭冊封的地仙兒,也要避其鋒芒。

樹叢中走出一個人,那人正是悄悄。

越說越覺得是好事,就喜悅道:“該去報與奶奶聽。”

藍臉紅臉齊刷刷跪下,喜氣洋洋道:“奶奶寬恕,孩兒聽到好訊息,一時欣喜若狂,失了體統,一心只想著快來告訴奶奶。”

咦,別處的妖精都知曉此事,怎麼這裡的妖精不曉得?

面前幾個凡女調琴鼓瑟,唱唱舞舞,左右兩個侍人盡心打扇,片刻不歇。

悄悄作出一副害怕的樣子,戰戰兢兢道:“總管大人,不要殺我,我老實交代。”

見出來的是個瘦巴巴的小妖怪,兩妖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那兩妖聽了,皆是一愣:“什麼春山學堂,什麼聽學,好稀奇的事,我怎不知妖精也要上學,你莫不是編謊哄我?”

藍臉喝道:“我等不是大王,我是我們奶奶洞中巡山總管,兀那小妖,你姓甚名誰,從何而來,要往何處去,為何躲在樹叢中偷聽我等說話?老實交代,若不然,我手中大刀可不長眼!”

妙觀音不慌不忙,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又抿了半口香茶,才慢慢兒問道:“什麼訊息,竟讓你們這般歡喜?”

藍臉道:“孩兒方才巡山,遇到一個過路的小妖,從她口中得知一事,那什麼眠春山要開個春山學堂,召天下精怪前去聽學……”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通,重點強調:去春山學堂聽了學,從此便有了護身符,再不受玄門中人欺壓,可以光明正大做妖。

兩個小妖這樣著急來報,其實也是一片維護他們奶奶的心。

誰知妙觀音聽了,俏臉一寒,將茶盞摔得粉碎,厲聲道:“那路過的小妖身在何處,把她抓來!”

妙觀音向來待洞中小妖極好,平日裡少有怒容,此刻見她動怒,眾妖噤若寒蟬,趕來報喜的藍臉紅臉更是不知所措。

還是打扇侍女率先反應過來,罵道:“奶奶有令,還不快去!”

兩個小妖這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爬起來,急急忙忙退出園子,點了十幾個健壯小妖,拿起刀槍去逮人。

悄悄還在那裡沒走哩,她見地上留了個火堆,想借來用用,烤點熱乎東西吃——可憐她不曉得後事,若她曉得,就絕不貪這個嘴。

剛烤了個餅子,還沒來得及開動,就見一群小妖舉刀的舉刀,舉槍的舉槍,丫丫叉叉衝她奔來,嘴裡咆哮著:“逮她!逮她!”

悄悄唬了一跳,噌地跳起來,拔腿就要開溜。

然而這是人家的地盤,豈是她說跑就能跑得掉的?

帶頭的藍臉打個呼哨,霎時間漫山遍野湧出無數小妖,將她團團圍住。

四面八方都是妖怪,悄悄無奈停下,萬般納悶道:“我又沒做什麼歹事,為什麼要逮我?”

小妖們嘈嘈雜雜呼喝:“你得罪了我們奶奶,要逮回去叫我們奶奶處置!”

“莫跟她多說,逮她就是!”

“拿繩子捆她!”

說話間一齊擁上來,要把悄悄按倒,捆到妙觀音面前交差。

悄悄怎肯束手就擒?

她再不中用,也正正經經修行了這麼多年,不怕這群舞刀弄槍的妖怪。

於是劈手搶過一口刀,丟開解數,同這些妖怪廝打。

看她掃劈撥削,掠奈斬突,樣樣兒耍得有模有樣,以一己之力力戰百餘小妖,半點不落下風。

不過一時半刻,那攔路的、動刀的、使絆子的……都被她砍翻,一地的精怪捂著傷處,哀嚎連天。

悄悄見了,心裡發虛:她長到這麼大,只在山中逮過雞,攆過兔子,哪裡傷過妖怪。

看人家受了傷,就覺得不忍下手。

她忍著心虛,硬邦邦道:“是你們先動手,我才還手的,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計較,就、就先走了,誰敢來攔,我還要砍他。”

心裡怦怦跳著,忙匆匆轉身要走。

誰知剛轉身,就中了陰招。

倒在地上的藍臉小妖偷偷解下褲腰帶,叫聲“著”,腰帶望風即長,一下將悄悄捆個結結實實。

悄悄急忙要掙脫,卻不想這腰帶有些不凡之處,越掙越緊,直陷進肉裡,勒出血來。

藍臉往手心裡吐出一口血沫,罵罵咧咧道:“虧我有奶奶賜下的捆仙繩兒,不然叫她跑了!”

招呼幾個傷得輕的小妖,惡狠狠把悄悄押著,送到那妙觀音面前。

妙觀音撩起眼皮,把悄悄掃了幾眼,冷笑道:“就是你這小妖,在我鬼哭嶺胡言亂語?”

悄悄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

就低聲下氣辯解:“我……我不曾胡言亂語,我是路過此處,遇見你家巡山總管,他問我話,我才答的,夫人放我走麼,我往後再不來了。”

妙觀音怎肯放她:“好個巧言令色的小妖,你若真是無心路過,怎有能耐打傷我家許多孩兒?滿口謊言,看我怎麼治你!”

叫左右:“拿鞭子來,先打她一百鞭!”

左右應是,急急取了九節虎皮鞭,浸滿了鹽水,把悄悄捆在園中柳樹上,下死力打她。

只聽得一聲鞭響——

“呀!”小鶴捂著心口,發出一聲低呼。

“小鶴,你怎麼了?”旁邊的羊生急忙問她。

小鶴眉頭緊鎖:“我心口處忽然揪揪地疼。”

羊生大驚:“你病了?”

小鶴又摸了摸心口,說:“現下又不疼了,只是空空的,有些難受。”

羊生說:“我去搓兩顆丹藥給你吃。”

小鶴搖頭制止:“不消吃藥,等下它自己好了。”

她按著額角,口裡喃喃道:“悄悄出門許久,怎麼還不回來?”

最近家裡事多,那些繁瑣勞累的事她就沒交給悄悄,只叫她出去散散訊息。

“散訊息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叫她散完訊息就走,不要在一個地方多留,她該記得我的話罷?”

殊不知悄悄已被人家打得皮開肉綻,像個血葫蘆一般。

妙觀音喝問:“你是什麼人,把你的身份一一道來。”

悄悄裝死不說。

妙觀音呵呵一笑:“不說我也猜得到,你若老實,便可少吃點苦頭,若不老實……”

一雙美目褪去慈和,露出幾分狠辣:“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這心狠手辣的女妖走到悄悄面前,冷聲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不答,就割你一根手指,手指割完了,割腳趾,腳趾割完了,割耳朵,割尾巴,再割完了,就一片片割你身上的肉!”

她手底那些小妖也忠心,聽自家奶奶這樣說,連割肉的刀都備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