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卻說眠春山文書傳往各地廟宇之後, 廟裡的地仙兒紛紛相助,叫小鬼挨家挨戶上門,通知當地那些成了精的妖怪和得了正果的玄門, 叫他們去春山學堂聽學。

玄門倒也罷,人家本就是修仙問道的, 同神仙老爺是一路人, 自然親厚, 再有疑惑,去供桌前請一支香, 問一問天上的老祖宗, 也就曉得輕重,一家家收拾起包袱,早早兒趕往眠春山去。

然而,成精的妖怪不同,那些小妖慣來被捉妖人嚇怕了, 又都野生野長,哪裡有天上的祖宗可以請教?

被小鬼兒找上門, 聽說要去什麼學堂, 還以為想把他騙去賣了,弄得妖心惶惶, 私下裡胡說亂猜。

“那個學堂是教什麼的,吃不吃妖怪吖?”

“不去學堂可以麼,我、我上有三百歲老母, 下有八十歲孩兒,實在走不得。”

“土地公公都派小鬼兒來了, 若不去,恐怕要被抓去殺了。”

“我家是城隍爺爺派的小鬼兒, 怎麼敢不去?”

“……”

“嚇,春山學堂!”狐狸家丁駭了一跳。

各處的妖怪都害怕,都遲遲不敢動身。

你想那鄉下的雜毛小土狗,見了人就搖尾巴,能有什麼心機?

狐狸家丁搖搖頭,問她:“你這個小狗,要往哪裡去,敲我家門做什麼?”

狐狸家丁把她打量幾眼,胸中情不禁生出些許對傻子的同情,說:“原來是隻雜毛小土狗兒,怪不得……”

這時,一個頭長犬耳,臀生犬尾的小妖怪,肩上搭條包袱,作出趕路的架勢,風塵僕僕往眠春山去。

小妖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亮錚錚的牙,顯得有那麼一點兒憨。

裡頭傳出聲音:“是——哪個——呀?”

“叩——叩叩——叩叩叩——”

那些凡人只當這是個富貴人家,哪裡曉得胡家莊裡其實住著一窩狐狸。

見了小犬妖,那狐狸家丁嚇了一跳,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把將她拉進門去,虎著臉斥責道:“你是誰家的丫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把耳朵尾巴仔細收好,就敢在大道上行走,不怕被人捉去扒皮?”

小妖怪老老實實,誠誠懇懇地說:“我要去春山學堂聽學,走路走得口渴了,想討碗水喝。”

後半句嚥下去的是:怪不得腦子不大好使。

貧苦寒酸的小妖怪走累了,就要尋地方歇腳,順帶討口水喝。

這小犬妖約莫不太富裕,你看她那包袱瘦瘦的,穿的也不好,一身的麻衣,腳上只蹬一雙草鞋,瞧著十分貧苦寒酸。

或許是過於震驚,這狐狸脫口而出:“屁大點的小妖,敢獨身去那春山學堂?你不要命了?”

門就從裡面開啟,露出一個俊眉俊眼的……家丁?

狐狸麼,個個兒都生得好,甭看這隻做家丁的狐狸一身短打,人家白白淨淨,比外頭的公子哥兒還好看。

趕路的小妖怪去敲人家的門。

小妖怪歪了歪腦袋,困惑得天然不做作:“去聽學,要什麼命?”

狐妖愛繁華,愛熱鬧,最喜往有人煙的地方去,卻又不敢離得太近,怕不慎露了狐狸尾巴,因此在城外建了座莊子,一窩狐狸都居住在此。

小妖怪細聲細氣道:“是——趕路——的呀。”

她歇腳的地方,是某座城外的小莊子,叫做胡家莊,莊子裡有個胡老爺,還有胡老爺的老孃胡老夫人,以及他的幾個崽子,胡少爺,胡小姐。

狐狸家丁嚇唬她:“傻子,那春山學堂是騙你的,把你騙了去扒皮抽筋,剩下的骨肉論斤賣了!”

小妖怪不信:“胡說,這樁事是我家山神爺爺派小鬼兒說的,說那學堂是崑崙丘金母娘娘應允,眠春山山神爺爺開辦,怎會有假?”

聽了這天真無邪的一番話,一股點醒傻子的責任感油然而生,狐狸家丁點撥道:“你年紀小,不知事,被人家哄了,山神爺爺說的又如何,金母娘娘應允又如何,那些個神仙最不可信,成天家喊打喊殺,不是降妖,就是除魔,或許這回是個毒計,要把各地的妖怪哄去一網打盡。”

這年頭傻大膽的妖怪都活不長,早晚被人家降了,只有謹慎膽小的妖怪,才有活得長長久久。

然而小妖怪依舊不信,從包袱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認真道:“我有個在眠春山居住的遠方姨母,專程來信叫我去哩。”

狐狸家丁詫異道:“你有個……在眠春山的遠方姨母?”

小妖怪點點頭。

“還給你寫了信?”

小妖怪又點點頭。

狐狸家丁一拍手,激動道:“好呀,我家主人自小鬼兒登門傳令,便整日發愁,正要想方設法打聽眠春山的訊息,好巧遇見了你,你等著,我去給主人說一說,或許還要叫你回個話。”

急急忙忙轉身要走,剛走出兩步,又急急忙忙回來,拿個水瓢去水缸裡舀了瓢水,遞給小妖怪,叫她:“先喝著,我去去就來。”

小妖怪就老老實實蹲在那兒喝水,半點兒也不東張西望。

不多時,狐狸家丁又忙匆匆跑出來,見到小妖怪,一把拉住她的手,扯著她往後院去,邊走邊跟她說:“主人有話要問你,快快同我去見主人。”

這窩狐狸著實有些家底,小妖怪被拉著走了一重院門,兩重院門,三重院門……說不盡的雕樑畫棟,富麗堂皇,數不盡的亭臺樓閣,朱門金屋,只記得庭院深深,迷花人眼。

終於走到正堂,那裡頭亂哄哄一窩狐狸,整個胡家的狐狸都在這裡了。

上首坐著個老夫人,手拄龍頭拐,身穿綠絲襖,別看她鶴髮蒼蒼,依稀可辨昔年美貌。

旁邊是她的兒子,胡老爺,雖已狐到中年,容顏依舊不輸少年。

下首是一幫胡少爺,胡小姐,俊的俊,俏的俏,個個都有一張好相貌。

丫鬟知情識趣,搬來繡凳,請小妖怪坐下。

胡老夫人一臉慈祥:“可憐的孩兒,快上幾個果兒給她吃。”

丫鬟便給小妖怪上了一盤果子,一盤點心,一盤酥糖,外加一盞蜜水。

胡老爺按捺不住,問道:“那丫頭,聽說你曉得那春山學堂的訊息,煩請你與我說一說。”

不怪他這樣著急,近日裡他到處打聽,什麼大舅公,二舅爺,三姨媽,四姑母,還有柳家的義兄,白家的乾孃,黃家的堂姥姥……但凡有關係的親戚朋友都走遍了,一家有一家的說法,都沒個準信兒。

叫他越打聽越心慌,越打聽越著急。

小妖怪把嘴裡的酥糖嚥下去,一副誠懇老實的模樣,說著她口中其實並不存在的姨母:“我那個姨母,來信與我說,眠春山的神仙開了春山學堂,只要去學堂聽了學,守了那裡教的規矩,往後就可以堂堂正正在人間行走,誰也不能胡亂打殺,若被道士欺負了,還能去找當地的地仙兒做主。”

堂內靜了一靜。

良久,胡老夫人慢慢說:“眠春山聲名在外,都誇那裡是個善鄉寶地,常有過不下去的妖怪,投奔到眠春山過活,只是……聽學就聽學,招那許多牛鼻子老道去作甚?”

做妖怪的最恨道士,也最怕道士,那些名聲在外的道士,哪個手上沒幾條妖命,胡老夫人的兒媳婦,就是栽在道士手裡。

見八方的玄門正道都去了眠春山,妖怪間就有了流言:天上的神仙老爺看不慣人間的妖怪,決心把所有妖怪都殺了,那些道士之所以去眠春山,是要在那裡設個大陣,但凡妖怪進了大陣,頃刻間魂飛魄散,化為烏有。

這樣的話,哪個妖怪聽了不害怕?

因此個個都不肯去,不敢去。

小妖怪眨了眨眼,裝模作樣展開信紙,看了幾眼,說:“道士也要聽學哩,要學道理,學律法,往後咱們妖怪不傷人,道士就不得傷妖,不然,就要抓去吃牢飯。”

眾狐聽了,很是震驚。

胡家的少爺小姐嘰嘰喳喳議論開來:“道士要聽學?”

“道士不能殺妖?”

“他們玄門中人不是最愛降妖除魔?”

“假的罷?夢話罷?”

然而小妖怪卻十分篤定:“真的哩,我姨母說的哩。”

一窩狐狸心思浮動,有猜她說的是真的,有猜她是被騙了的,鬧哄哄不成樣子。

胡老夫人看不下去,使柺杖重重點地,叫聲“靜”,屋裡才靜了下來。

胡老夫人又看小妖怪一眼,對丫鬟使個眼色,丫鬟便將小妖怪請下。

他家也會做人,並不草草打發,或許是看在小妖怪說了些別人不知道的訊息,贈了她兩錠金子,兩錠銀子,還體貼地添了一把銅錢兒,一身棉布做的衣裳,一雙方便走路的烏皮靴,好生生把人送到門外。

那一臉老實相的小妖怪走出胡家,回首望向胡家莊,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她不是別的哪個,正是那喬裝打扮的悄悄,故意四處散播訊息,好叫那些妖怪安心去春山聽學。

胡家莊已不是她來的第一個地方,還有聚了一堆妖怪的娘女山、雞鳴村、白骨澤……處處都有她的腳印。

像這個胡家莊,雖然一窩狐狸半信半疑,然而聽了這些訊息,依舊忍不住去找親朋好友商議。

胡家是本地的大戶,親戚朋友多得數不清,他家曉得什麼訊息,這一帶兩三百里的妖精就都曉得了。

果不其然,悄悄剛離了胡家莊,胡老爺就急忙邀了親戚前來議事。

一幫沾親帶故的妖精商議之後,決定一家派個小輩,組成一隊先鋒,先去眠春山探一探路。

倘若內情真如那過路的小妖怪所說,那聽學也是好事呀。

聽了學,不就相當於有了道護身符,從此光明正大在人間行走,憑他什麼道士玄師,都不能隨意欺壓?

見這裡的事辦妥了,悄悄並不過多停留,立刻往下一處趕去,卻不想,此去竟碰了個大大的壁,險些把命交代在那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