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事已至此, 再是丟臉又如何,只好忍羞受人搭救。

由於悄悄挑的山實在太沉,小鶴一個人還抬不起, 就叫羊生搭了把手兒。

兩人運起法門,齊聲叫個“起”, 只覺一陣地動, 那山便被合力抬了起來。

旁觀的小妖被地晃得站立不穩, 口裡“呀呀”亂叫。

好容易被解救出來,悄悄也知道羞, 垂著腦袋, 縮手縮腳,不好意思見人。

羊生還挖苦她:“咱們悄悄真有志向,一選就選個頂大的山,既然選了,怎麼就沒背動, 怎麼就被壓在山下等人救?”

悄悄被他戳中痛腳,臊得眼淚長流, 那嘩嘩流淌的淚水, 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黑白分明的溝。

小鶴瞪羊生一眼,轉頭給悄悄擦眼淚, 勸慰她:“乖乖,他嘴巴賤,不要聽他的。”

悄悄哭哭啼啼:“他笑我, 他笑我!”

世上怎麼會有她這麼悽慘的人兒,被山壓了大半天不說,還被羊生這個壞種子再三嘲笑。

悄悄可把自己心疼壞了,她在小鶴懷裡哼唧了起碼兩刻鐘,把臉上的灰和一堆眼淚都抹在小鶴衣裳上,才勉勉強強止住啼哭。

小鶴拍著她的背,又覺得好笑, 又覺得可憐,溫聲細語哄道:“這個壞東西,心腸大大的壞,故意說這些來氣你的,咱們都不理他,叫他自己說去。”

“不羞!”

“不羞!不羞!”

還是小鶴出來打個圓場,對一群妖啊鬼啊道謝,說:“我師妹先前被山壓了,諸位在此照看多時,多謝,多謝。”

“好羞人好羞人!”

著實忍耐不住,一頭撲進小鶴懷中, 嗚嗚咽咽哭訴道:“好丟臉耶。”

往後怎麼好意思出門見人。

悄悄急得直跺腳,卻又拿人家無法。

她覺得自己好嬌氣、好委屈、好可憐。

陵鯉精好奇問道:“她怎麼被山壓了?”

看了半天大戲,那群野鬼小妖都嘻嘻哈哈地笑,亂糟糟鸚鵡學舌:“羞不羞?”

才剛抬起頭,小鶴衣襟上的灰啊土啊眼淚啊鼻涕啊就映入眼簾,羞得悄悄刷地捂住了臉,口裡嚷道:“好羞人,好羞人。”

是悄悄先起的歹心,想要壓他一頭,卻又能耐不足,反鬧出笑話來,他嘲笑幾句怎麼了,不過一報還一報罷了。

為保悄悄顏面,小鶴捏個清塵訣,把身上髒汙除去,說:“乾淨著哩,不羞。”

這話說的,羊生不樂意啊。

然而看悄悄哭得死了爹孃一般,又有點不是滋味,到底只是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她成了人家的笑柄了。

他恨恨地想: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小鶴被那幾滴貓尿哄得心偏了。

被小鶴這般輕言細語地哄著,悄悄覺得自己好像什麼精緻的小寶貝,一分的委屈變作十分的委屈,一分的眼淚變作十分的眼淚。

小鶴解釋道:“因我家裡要建學堂,缺了一塊空地,所以打算背幾座山回去,卻不想她人小力弱,一時失了手,才鬧得如今這般。”

“嚯!”小妖小鬼都驚了一跳。

家裡缺地方,就背山回去?

這這這……這是什麼大戶人家!

幾隻野鬼魂都快驚散了,勉強定住神,結結巴巴問:“神……神仙,您、您打哪兒來,要建什麼學堂?”

小鶴和氣道:“家師眠春山山神,要建個春山學堂,教些律法道德,天地正理,凡天下成精小妖,或玄門正道,都可來學堂聽學——不收學費。”

面前的小妖聽了這個好訊息,霎時間高興起來:“哎呀,我小姑姑就是眠春山的妖精,一直勸我搬去眠春山居住,若非家業難捨,早就搬過去了。”

“我四大爺在小春城當郎中,常常來信叫我娶個眠春山的女妖,將來好在那裡落戶。”

“我……”

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說得熱鬧非凡。

唯有幾個野鬼,見小鶴的話裡沒提到鬼,就問:“鬼可來麼?”

小鶴搖頭道:“鬼物自有陰司管束,到我眠春山來作甚。”

勸這幾個野鬼:“總做孤魂野鬼也不是好事,不如早去投胎,我師父認得閻王爺,替你們超度超度也不是難事。”

幾個鬼齊刷刷搖頭:“不投胎,投胎了就要忘卻前塵往事,還不如在荒野中自在。”

小鶴想了想,說:“既然如此,就多讀些書,平日裡勤加修行,日後或許可以去哪個廟裡混個鬼吏噹噹。”

因師父就是個山神,小鶴同地仙兒打交道打得多,她可知道許多廟裡都缺得用的鬼吏,正愁著去哪裡找哩。

野鬼們受此點撥,也都喜不自勝,連連同她道謝。

說完了話兒,見天色已經很晚,該要動身回家。

小鶴看了看旁邊那座山,同羊生講:“這山好大,我倆一同使力搬回去麼。”

羊生幽幽道:“虧你想起我。”

小鶴:“……我還沒算你的賬,你倒先陰陽怪氣起來。”

見小鶴話風不對,羊生立刻服了軟:“我說笑哩。”

天上一輪冰盤照著,山野間亮亮堂堂,兩個人扛著一座指天插地的大山,翻山越嶺奔向眠春山。

回到眠春山後,小鶴把悄悄尋到的這座大山放在了眠春山後邊。

如此,搬來的山就共有三座,分別起名為憐春山,鳴春山,放春山。

一天道人一直在院子裡等待,見徒弟都歸來了,面上裝作不知,實則特地來羞小徒弟的臉:“悄悄選的山好大,怪道出去許久,萬沒想到我最小的徒弟比前頭兩個大的徒弟還要出息。”

假模假樣教訓羊生:“你這個做師兄的,緣何連最小的師妹也比不過?你要反思。”

羊生“哼哼”兩聲,若不是小鶴在場,怕吃掛落,他定要說道幾句。

可即便他什麼也沒說,悄悄已羞得不得了了。

她衝進臥房,撲地把門關上,又把臉埋進被窩,像條大青蟲般羞憤扭動。

院子裡,一天道人還裝哩。

他故意拔高聲調:“吖,悄悄怎麼回房了,這才什麼時辰就趕著要睡?”

悄悄都躲到被窩裡,還躲不過他,她把兩隻手捂住耳朵,一個字也不肯聽。

小鶴看不過眼,阻攔師父:“師父,你心知肚明,莫要作怪。”

一天道人裝傻充愣:“什麼心知肚明,一絲兒不曉得。”

小鶴不受他騙:“管你曉不曉得,只不許再招惹她。”

說完,她一扭身,也進了屋,抱著她那心愛的師妹哄去了。

羊生一臉酸溜溜地湊到師父面前,感同身受道:“看吧,就是個偏心眼子。”

師徒兩個同仇敵愾地講了會兒壞話,才各自散去。

等到第二天,睡了一覺起來,這樁事就差不多翻了篇,更何況人人都忙了起來,也就沒工夫再說七道八。

羊生不是要招先生麼,話一傳出去,眠春山的妖精拖家帶口,呼朋喚友都來了。

化得出人形的,就穿一襲長衫,戴一頂方巾,打扮得人模狗樣。

化不出人形的,也把毛梳一梳,插兩朵花來參選。

規矩大家都懂,並不爭執吵鬧,安安分分排著隊,一個接一個的到羊生面前登記。

“魚小九,草魚精,家住山澗北第六塊大青石下,熟讀《山規》,略通《道法》……”

“碧虛郎,竹精,家住眠春山竹林,精通四書五經……”

“狐聰明,狐狸精,家住南山坳小樹林……”

“嬌娘,牡丹精……”

羊生忙碌,小鶴也不清閒,她要知會九州四海的地仙兒,請他們配合她通知當地的精怪、玄門來聽學。

金母娘娘給了她一塊白玉圭,有那玉圭,天下的仙神都要助她。

起先她還不知該怎麼用,後來請教了師父,她就寫一紙文書,附上玉圭影像,傳到各地地仙兒廟裡。

要寫的文書實在太多,小鶴忙不過來,還把山神廟裡的狐精窩裡呆弄來做幫手,叫他幫著一塊兒寫。

一紙紙文書從眠春山飛出去,多得簡直數不清。

那文書飛進土地廟裡,泥塑的土地公土地婆就活過來,接了文書,又把文書展開,見到裡頭玉圭影像,慌忙下拜磕頭。

那文書飛進城隍廟裡,臺上的城隍像亮起金光,城隍爺看完文書,叫來一班鬼差鬼吏,如此這般吩咐。

那文書飛進山神廟裡,要不了幾時,就見山中飛禽走獸來來往往,整座山都活了過來。

於是,眠春山建春山學堂,召天下群妖及玄門正道前去聽學一事,就在九州四海傳揚開來。

若是旁的哪個建什麼學堂,也許還可以不放在眼中,可這個是有金母娘娘撐腰的,誰敢輕慢對待。

況且,據說這個學堂還不一般……

悄悄見一家子都有事做,只她沒有,顯得她好像是個吃白食的,就主動討要:“我也要做事,我不是吃白食的。”

一天道人聽了,就說:“巧了,山上正要建學堂,你就領了這份事去做罷。”

看他多雞賊,這樁事本是小鶴安排給他做的,他卻逮著機會就推給別人。

小鶴正巧撞見他不要臉的行徑,立馬打斷:“這事是分給師父的,你不要偷奸耍滑。”

一天道人強自爭辯:“是她自己閒得慌,我才做個好事讓給她。”

小鶴呵呵道:“師父快去忙,這裡不消你做好事。”

一天道人嘀嘀咕咕:“要做事的不讓做,不要做事的非讓做……”

一面嘀咕,一面不情不願走開了。

悄悄搖著小鶴胳膊,同她撒嬌:“小鶴,我也想找點事做。”

小鶴把她點了一點,笑罵:“你這個享不來福的,清閒還不好麼?”

悄悄說:“看你們忙碌,我也想幫些忙,我不吃白食。”

她說這話時真乖哩,小鶴愛都愛不完。

思量片刻,小鶴一拍手,說:“這裡正有一樁要緊事交給你做。”

吩咐悄悄:“把你那張臉改一改,不要叫人認出,再扮作外地的小妖,來春山學堂唸書。”

悄悄呆呆地眨了眨眼:為何要假扮外地小妖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