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祁蒲之敲了下浴室門,輕咳一聲:“你可以出來了。”

“嗯。”江恬應聲推開了門。

祁蒲之掃了眼少女通紅的耳根,以及面上那有點不自在的神情,不由得挑了下眉。

明明是她被看到,這小孩兒怎麼一副被她輕薄了的樣子?

眼下時間來不及,她也沒多和江恬糾結,快速收拾完,帶人出了門。

公交站旁有個煎餅攤子,祁蒲之去工作前一般都在這裡吃早餐。

顧念著江恬還在長身體,她點單時給江恬多加了份蛋。

算很奢侈,她平時都捨不得給自己加。

“姐姐。”

祁蒲之正抬頭看新張貼的班車資訊,見江恬把煎餅遞來,便順手接過咬了一口。

祁蒲之垂眸見少女似是呼吸困難,以為自己擠到她。

實在是從沒有和人這般親暱過。

後門扶手處還有空位,祁蒲之握住扶手,身前恰好還能再站一個。她回頭朝江恬招了招手,“來這裡。”

見她望來,江恬抬眸和她對視,眼神無聲詢問怎麼了。

他們從人群中費力擠出去,而祁蒲之在那力道中被猛地推向前,不小心把江恬壓在了扶手杆上。

一人一狗似在無聲對峙。

“借過一下.”

公交車空蕩了一些,祁蒲之回過神後連忙後退兩步,終結了這份意外。

江恬在人群中穿梭過來。

那天齜牙或許只是病痛時的應激反應。

她多看了兩眼,竟覺得有幾分可愛。

或許兩個人中往往只會有一個人正在尷尬。因為祁蒲之看著江恬這副模樣,心裡的不自在突然就消了。

江恬感受到她的目光,狀似自然地收回了眼神,乖巧地問:“姐姐是怎麼和小狗認識的?”

這小孩兒好像對肢體接觸挺害羞的。

她不再糾結,先回答了江恬的問題。

她偏頭看向江恬,那人穿著昂貴的潮牌外套,站在破爛的公交站牌下,漂亮的眉眼恬然,安安靜靜吃著另一份煎餅。

少女眸光清淺,讓祁蒲之一瞬覺得方才所見是錯覺。

早上才打過針,整隻狗有點蔫蔫的。

她看到江恬垂著眸,濃密的睫羽輕顫,唇瓣可憐地緊抿著,整個人像是剛經歷了什麼大劫,幾近虛脫。

她微愣。

那柔軟的觸感讓祁蒲之心頭一震,脖頸肌膚都滾燙起來。

“.”

祁蒲之心頭髮軟,溫柔地撫摸它。

幾乎是從正面抱了滿懷。

不過是在汙濁裡奔忙太久,一點體貼和善意,就會引起心頭飄搖的震盪。

顯出一種和諧的矛盾。

這是加了蛋的那份。

在她伸出手時,把毛茸茸的下巴蹭到她手心。

江恬的唇好像都貼到了她的脖頸上。

她都能聞到祁蒲之脖頸肌膚上香甜的氣味。

等到了寵物醫院,江恬的神色早已恢復自然。

小狗一邊享受她的輕撫,一邊警惕地看著她身旁的人。

正值上班高峰,公交車上擠了不少人。

無可避免地站得極近。

她租住的那片地帶治安很差。

而後頓住。

正想著挪一挪,公交車剛好到站,有不少乘客要下車——

看到祁蒲之,小狗眼睛倏地亮了幾分,尾巴輕搖起來。

祁蒲之默然收回視線,低頭把那份加蛋煎餅吃完。

祁蒲之下意識偏頭,就見江恬正和小狗對視著,眼裡的警惕比小狗更甚。

她跟著祁蒲之進去,看到了那隻小狗。

那天回家路上,有個半醉的男人見她獨行,起了壞心。

幽暗的路燈下,四周寂靜無人,祁蒲之拔腿逃跑。然而工作一天四肢疲憊,跑不過那個男人。

惶然無措之際,是這隻小狗衝出來對著那男人一陣狂吠,兇得跟能把人咬碎一般,把那男人嚇跑了。

祁蒲之從此注意到這隻流浪狗。雖然自己溫飽都成問題,也總想著給小狗分點吃食。

小狗脾氣暴躁,對她卻會收斂幾分。

還時常在路口接她回家,做黑夜中的護航者。

因此,即使窘迫至此,即使寵物治療的費用對她來說是雪上加霜,還是沒辦法不出手把生病的它送到醫院。

聽完祁蒲之說的話,江恬頓覺自己方才和小狗爭風吃醋的行為真是幼稚。

她看著一人一狗,心裡既感激又酸澀難耐——

幸好有這隻小狗陪她。

女人細白的手指在小狗的絨絨毛髮中穿梭而過,暖調燈光下,精緻的側臉溫柔似水。

江恬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突然說:“姐姐,我給你們拍照好麼?”

祁蒲之一頓,欣然拿出手機遞給江恬。

見少女舉著手機,認真選取角度,祁蒲之卻把人拉了回來。

她在江恬不解的眼神中輕笑道:“一起吧。”

於是少女還沒回過神的微懵神情、小狗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咧開嘴的可愛模樣、年輕女人嫣紅唇瓣彎起的迷人弧度,永遠留在了手機裡。

-

從醫院離開後,江恬就回了家。

一方面不想繼續給祁蒲之增添生活負擔,另一方面也想趕在離家24小時前回去,免得家裡報警。

昨天發現江恬正在看女同性戀相關的雜誌,思想保守的江父怒極,把從小到大捧在手心的女兒狠揍了一頓。

大聲罵著,她要是敢喜歡女人就滾。

本只是氣頭話,結果江恬真的頭也不回地就走了,走時什麼都沒帶。

江母回家知道後,把江父一頓臭罵。

女兒離家出走二十多個小時,江父江母焦急得連夜多了幾根白頭髮。

見人終於完整回來,心裡石頭猛地落地,後怕之下,連帶著對女兒叛逆出格的性取向問題都一時懶得追究了。

雙方心照不宣地暫時避開這個問題不談。

江恬的假期即將過去。她悄悄去那個寵物醫院看過幾次,給小狗買了補充營養的食物。

其實還想出國前能再見祁蒲之一面,但又擔心打擾了她。

直到那天,她正在和江父江母吃晚飯,聽父母無意間閒聊——

“祁恪對他唯一的女兒真是下得了手,為了迫使她低頭,前幾天好像把她的狗都打死了.”

“你都不和他合作,這是從哪聽來的?”

“他中午在飯局喝多了,自己說的,小陳下午和我聊到.據說他說得得意洋洋的。”

江父其實是有意說這些。

自從他上次失手打了江恬,父女關係變得疏離起來。他想借著說祁恪對女兒的不好,體現出他還是有可取之處。

卻見江恬握著筷子的手一抖,而後兩根筷子先後從她手上掉下來。

“啪”地滾落到地上。

她低著頭,長髮散落,看不清神情。

“我出去一趟.”

開口時聲音都嘶啞變樣。

不等父母反應,江恬已經猛地起身離開餐桌,拿了沙發上的外套就跑出去。

“小姑娘去哪裡?”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中看到後座小姑娘雙眼通紅,無聲地落著淚,體貼地遞過去紙巾。

江恬努力壓住發顫的嗓音,報了地址。

祁蒲之晚上回家時,在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人。

少女在半夜涼風中坐在街頭,場景過於熟悉,讓祁蒲之恍然以為穿越回了一個月前。

她在江恬面前駐足,輕聲說:“又無家可歸了?”

江恬緊抿唇瓣,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看她。

祁蒲之凝視著少女盛滿痛意的眼眸,突然就明白她為什麼而來了。

呼吸陡然一滯。祁蒲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唇瓣翕合,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想強撐出笑意,想在少女面前裝出成熟堅韌的大人模樣。

可是她做不到。

這一個月,她先是被片場中|共苦的朋友背叛。

那人收了祁家的錢,原本的淳厚心善驟然不見。四處宣揚她和已婚的主管有染,因此能接到群演裡錢最多的角色。在嘲諷不屑的眼光中,她再度丟了工作。

接著,小狗在殘忍的痛苦中離開了她。她親手埋葬了它。

分明一直想著,等她賺了錢,就立馬帶它回家。

如何強顏歡笑。此時此刻,站在江恬面前的,只是被生活肆意磋磨,不順不堪的大人。

這些年來,早該習慣適應,也沒什麼好自怨自艾的。

可是眼前人大概是唯一能懂得她失去它的痛苦的人。

可是少女抬頭望來,飽含痛惜的溼潤的明眸裡,水光晃盪著她的倒影。

彷彿獨屬於祁蒲之的痛苦,竟也會灼傷另一個人的每一分呼吸。

彷彿如同夜間行人仰望頭頂皎月一般,祁蒲之三個字也會在某個人心頭散發出溫潤聖潔的幽光,會被小心翼翼、不容褻瀆地珍視,純粹得近乎朝拜。

祁蒲之在人生的低谷裡撞進那樣的眼神中,幾近一頭栽倒,栽得渾身發痛。

她在眼淚洶湧淌下來前猛地轉過身,背對江恬。

夜間無人的街頭,牆面破敗,失修的路燈發著晦暗的光,偶爾忽閃一下。

江恬仰頭望著年輕女人。

那人不想讓她聽到哭聲,於是咬牙強忍,瘦削的肩頭輕顫。

烏黑的長卷發隨著那顫意輕動,如同一起被捲入了難止的情緒浪潮裡。

然而還是偶爾不慎溢位些微嗚咽。

即使被生活殘忍地壓迫著,背脊仍倔強地挺得筆直。

這個場景烙印在江恬的心頭,灼燒得那處血肉模糊,是難以承受的痛。

微涼夜風吹來,讓她淌滿淚水的面頰發冷。

她再難忍耐,幾步往前,伸手從祁蒲之的身後抱住她。

努力地、笨拙地,試圖用身上那點幽微的暖意,給她或許幾近於無的熨帖。

她開口,發抖的嗓音沙啞:“姐姐,我.”

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小狗。

卻無法把剩餘的話說出來。

她還在國外讀書,後天就要出國。壓根沒辦法給她屬於小狗的陪伴。

那只是隔著海,隔著年齡距離,無濟於事的,遙遠的守望罷了。祁蒲之不一定需要。

她處在過於矛盾的年齡。

是有了想珍惜守護的人,卻過分年輕的,身不由己的,十六歲。

熱切渴望為心愛之人奉獻,卻什麼都無法給予的十六歲。

她只能這般擁著祁蒲之,聽著她心頭呼嘯的風,那風似乎也連帶著吹進了江恬的心裡,淒厲刺骨。

即便如此,她仍在祈禱這一瞬能無限延長。

懷裡的人卻動了動,驀然轉身回抱住了她。

過於猝不及防,讓本還沉浸在悲傷中的江恬陡然忘記了一切情緒。

她嗅到祁蒲之髮間的清香,感受到祁蒲之的溫軟。

聽到女人低低地說:“謝謝你”

她的聲音如同快在逆境中溺死的人觸到自己的浮木,哽咽著說:“我會永遠記住這個擁抱。”

彷彿此時此刻她的存在很重要。

彷彿只要她的眼睛還在跟隨祁蒲之,就已經是一場盛大的給予。

——

我心中最純粹的愛就是會痛一個人所痛。歡欣易享,痛卻總難感同身受。所以姐姐有多痛,江恬就有多痛,還因為不能給予而多痛一分。活該你們生生世世狠狠在一起嗚嗚嗚(半夜碼字淚目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