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這晚,江恬又在祁蒲之的小窩裡留宿。

只不過給父母報了平安。

祁蒲之先洗完澡躺到床上。她看了眼浴室,開啟手機,翻出了一張照片。

自從小狗死後,她一直沒敢看這張照片。

此時此刻,照片上的另一個人正在近在咫尺的浴室中,好像給了她一些勇氣。

指尖虛撫過小狗圓圓的腦袋,眼眶不自覺就又紅了起來。

捏著手機邊框的力度,重得手都發抖。

如同小狗會離開她一樣,照片上的另一個人也只是短暫經過罷了。

她會飛往更廣闊的,沒有祁蒲之的未來。

到最後,這張溫馨的兩人一狗照片,只會剩下她一人。就如同童年和媽媽的合照仍擺在床頭,但已經只剩她一人了一樣。

歷史不過是反覆上演。

而江恬沒有像上回那般無措臉紅,沒有急切想從中脫身。

祁蒲之咬住下唇。

-

江恬坐到計程車後座半晌,才稍微晃過神來。

祁蒲之送她到路口,江恬往左,她該往右。

女人在睡夢中流著淚,嗚咽著囈語,應是做了噩夢。

很久以前,她就已為她駐足,並將永遠停留下去。

第二天,江恬得回家收拾行李。

甚至走路時還同手同腳了幾步。

她大概是當前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她深陷低谷,並迫切渴望看到她從中掙脫,翱翔於天際的人。

“咔”地一聲,江恬推開門,從浴室裡走出來。

她說:“再見。”

彼時她不知道,這個朝她緩緩走來的人,從來不是短暫經過。

章華從國外歸來,看到每次打電話都說自己很好的好友原來生活在一堆爛攤子裡,頓時怒火中燒。

本在等待江恬回以“再見”,卻見少女專注地凝望她,一字一句說:“姐姐,我會等你。”

她一邊回味著,一邊恨自己不爭氣。

貼了一瞬,就讓她一顆年輕青澀的心顫得失了魂。

那句諾言彷彿在這記輕挨中被蓋了章。

怎麼這麼可愛啊。

不會再只剩下她一人。

這晚,祁蒲之依舊無意識地把江恬當枕頭抱進懷裡。

她處在天真純粹的十六歲,卻因為太在乎,而無師自通地在一瞬間悟到——有的給予是傷害。

-

“我都不知道你現在是這個境況。”

於是方才在走往路口的途中,她在急切中莽撞地伸出了手。

祁蒲之倉促低頭,散落的長髮掩住了泛紅的眼眸。

江恬低頭看向手心的那枚玉。這玉價值不菲,如果送給祁蒲之,可以讓她接下來的幾年都無需苦於經濟困窘。

原來在那樣的目光中,即使落魄的人也會意氣風發。

祁蒲之看得微愣。

思索片刻,下定決心要好好成長,不能再那麼稚嫩害羞。

她轉身悠然地走了幾步,卻突然頓住了步子。後知後覺地好像懂了什麼。

祁蒲之看著江恬,正要再說什麼,卻見少女的面容陡然肉眼可見地泛起緋紅而來,直蔓延到耳朵、脖頸。

祁蒲之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得肩膀輕顫。

感恩此時此刻,她能給祁蒲之及時提供溫暖的慰藉。

她走近幾步,微垂下頭,唇瓣在少女白皙的臉頰印下一吻。“知道了。”

幸而及時清醒,連忙悄悄把手收回。

她把人從噩夢中喚醒後,緊緊回抱住她,安撫地輕拍她的背部。

整個人站在原地,彷彿燙得要冒煙,一向靈動的眼神變得有點呆滯。

“姐姐再再見。”江恬磕磕絆絆地說完,就轉身走了。

祁蒲之回視她片刻,倏地笑了。

這個決心讓她稍微原諒了自己一些。

她能給予的實在不多,有什麼就一股腦的都想給祁蒲之。

都沒能好好和祁蒲之告別。

女人的唇瓣柔軟至極,還帶著花朵般的芳香。

她遞出一張卡,嘆了口氣,“趕快從這裡搬出去吧,這樓跟隨時要塌了一樣。”

章華從小和祁蒲之一個別墅區長大。父母疼愛,錦衣玉食,從沒見過這麼破爛的住處。

她心疼祁蒲之,但這人太倔。

不要她的卡,不要她的接濟。

章華皺起眉,試圖說服她:“我又不缺這點錢。你用上就立馬能過回以前優渥的生活,折騰自己做什麼?”

祁蒲之知道她的好意,溫聲和她講理:“祁家人一直看不起我媽,覺得她普通家庭出生,全靠攀豪門才過上優越的生活。”

“我心裡憋了口氣,沒拿祁家一分錢隻身闖蕩,想用自己的能力讓祁家那些人得到應有的結局。如果現在我靠你接濟生活,那又算什麼?”

哪怕是好友,有些痛苦和執著仍是難以感同身受。

在章華不贊同的欲言又止裡,祁蒲之感到很孤獨。

她想起那天江恬走前,悄悄從口袋拿出來,又驀然驚醒般,趕緊再度放回去的玉。

少女當時滿臉後怕,似是唯恐驚擾了她,不知被她無意中看得徹底。

而江恬那瞬收回的手,讓祁蒲之感覺被讀懂了全部。

她閉了閉眼,突然就很想念少女清澈的眼眸。

-

再度見到江恬,是在兩年後。

這兩年裡,祁蒲之在娛樂圈摸爬滾打,終於拍完了人生第一部 電影。

祁家沒有阻撓,是因為完全看不起——籍籍無名的新人導演,一個比一個糊的演員,窮苦的製作班底。

彷彿是在過家家一般的陣容。

由於很可能不能上映,整個團隊那段時間都有些萎靡。

但還是堅持把路演跑完。

來參加路演的人很少,全是打發時間圖個樂的路人。

第一場路演時,祁蒲之本有些緊張。

進場看到只零星坐了不到一半的席位,還來不及失望,視線便陡然對上前排座位裡,少女明亮的眼眸。

她在那瞬失了呼吸。

下路演就得坐飛機趕往下一場,祁蒲之沒能在結束後和江恬說上話。

然而一共四場,分別在不同城市,江恬竟每場都來了。

她在陪她奔忙。

之後回到b市,祁蒲之終於見到了江恬。

這是章華家的家宴,院子後花園中只有她們兩人。

十八歲的江恬已經長得比她高。

曾經仰頭望她的少女,此刻面上稚氣褪了些許,微微低頭看她。

面容出落得愈發漂亮出塵,眼眸卻一如兩年前清澈。

仍是滿滿倒映著她。

不知是不是方才宴會貪杯,喝得眼尾微紅。

江恬拉住她的手臂,在一旁的鞦韆上坐下。

祁蒲之跟著坐下,兩人手臂擠挨在一起。

江恬沒有像當年一樣碰一下就害羞得耳根發紅。

也不知是否因為酒後醉意,她甚至微微偏頭,把腦袋輕倚在祁蒲之的肩頭。

話也比當年多。

絮絮叨叨地,和祁蒲之說自己的觀影感受。

在四場路演中看了四遍,細細體會了祁蒲之的每一個表演細節。

祁蒲之想不明白,到底要看得多認真,才能把她自認為隱晦的、獨屬於自身理解的細節,都分析出來。

江恬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用力地印證她當年說的“我會等你”。

等來了你的第一部 電影,因此哪怕請長假都要回國看完路演,因此不浮於表面,認認真真琢磨你拍攝時的每一份付出。

那天,江恬把兩年前的吻烙印了回去。

在祁蒲之臉頰上輕挨時,不同於上次說的“我會等你”,這次她說:“姐姐,等等我.”

還是太小。還是太遠。能不能等等她。

後來她在祁蒲之的肩頭睡著,醒來後甚至都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

清醒的江恬,絕不會用付出裹挾祁蒲之,要求她用愛回報自己的愛意。

只是在醉後,不小心說出了深藏心底的渴求。

年少的愛意燒得迅猛灼然,太過真摯,太過熱烈。

任何人面對這種愛,或許都會沉淪,又都會忐忑。

尤其是已經在浮沉中飽見人心易變的祁蒲之,渾身傷痕之際,哪怕對心間明月般的少女,也不敢自信能永遠被她視若神明。

見過盛放,如何承受後來熄滅的餘燼?

因此她當時沒有回答“等”或是“不等”。

可惜,祁蒲之不是因為被愛才沉淪。因此在她不知道之時,就已天然有了赴湯蹈火的勇氣。

裝作不在乎,說服自己不要淪陷。

卻在江恬二十二歲畢業剛回國時,就急切地推掉通告,參加江家的家宴。

年輕女人姍姍來遲地登場,上來就把對她出言不遜的人趕出了江家。

時隔四年,開口仍是喜歡她。

這四年祁蒲之太忙。自從憑第一部 電影成為電影節上的黑馬,斬獲第一座金獎後,她迎來了自己事業上的曙光。

勢不可擋,已不是祁家能輕易阻攔。

祁老太太見她被打壓折磨近三年,竟仍能逆境翻盤,在演藝路上一去不復返,似是真的不會再接手祁家,氣得臥病不起。

祁蒲之斷了和祁家的聯絡,當時對此一無所知。她全球奔波,拍廣告拍戲,沒有見過江恬。

路演也沒看到。

她以為那人看見自己獲了獎,等來了她翱翔,便不再繼續等。

於是當晚,見江恬在明亮的月光下說“姐姐,我不是伸張什麼正義,我只是喜歡你”時,有點失而復得的歡喜和酸澀。

那晚被下藥是意外,勾江恬上床卻不完全是藥物作用。

對自己所為至少有三分清醒。

事業發展越盛,離對祁家的報復就越近。

她已經從某種深淵裡落到另一種深淵,兩種都讓她有些不敢肖想對方。

如果江恬對她只是一種年少時的執念,那麼如果讓她得到她,是不是這種執念就會散去?

祁蒲之那晚決定趁勢把自己給江恬,及時讓她滅了對自己的心思,這樣也好過江恬繼續渴望她,而後在發現她的晦澀陰暗後厭倦地離去。

可是沒有。

第二天早上醒來,江恬仍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夢中眷戀地呢喃她的名字。

清醒過來的祁蒲之,凝視年輕女人日光下如玉的面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貪婪。

或許可以自私地擁有她,哪怕短暫。

一份戀愛協議看似是祁蒲之對江恬的玩弄,甚至故作風流地要求加上“雙方都可以不止擁有彼此”,卻滿紙都是在告訴江恬——

我很不好,你隨時跑。如果遇到比我更好的,請頭也不回地、毫無負擔地離開。

不止於此。她自欺欺人,還認為簽了戀愛協議的戀愛,不是真實的擁有。

這樣就不會輕易失去。

畢竟過去歲月裡,她丟失的親情,友情,和小狗,都是那麼突然地離開她。

或許隔著協議,她的愛情能逃脫這個魔咒。

多麼矛盾——這協議既是她為江恬劃出的離開她的餘地,又是她拼命想留住江恬的證明。

而那人或許全部都看懂,全部都明白,卻裝作不知,竭力配合。

眼前的江恬已經快二十三歲,對她的愛依舊如同十六歲或是十八歲那年一般盛放。

小聲呢喃著,因為今晚徹底擁有了她而擔心一切是夢。

祁蒲之閉上眼眸,五指順著江恬的長髮撫到光滑的脊背。

輕而緩的,一寸一寸的。引發了手下之人的戰慄。

她低聲說:“不止你覺得是夢”

就像她們之間,從來不止祁蒲之是江恬的月光。

——

感謝在2023-04-19 01:06:38~2023-04-19 17:45: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故時餘衣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