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結丹(三)
◎屋外雨聲依舊◎
她話音剛落, 紫電劈開夜幕,天地霎如白晝。
立於眼前的少女明眸深暗,被光電刻畫細緻, 髮絲飛舞, 分明有笑容,卻又冷峻異常。
光芒消逝, 一瞬間的沉默彷彿黑天壓下。雲燼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震動到胸腔悶痛。
比閃電遲了須臾, 雷聲滾滾而來。
在幾乎淹沒所有聲響的隆隆聲中, 雲燼雪問道:“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她的聲音似乎被大地吞噬,只空空動唇, 荒蕪入耳,對面的少女卻似乎聽到了。
等雷聲止息, 世界安靜下來, 江炎玉才道:“聽說所有魔物裡, 千里冰封是最強大的,所以好奇。”
點滴雨水在土路上綻開, 起初只是零星一兩滴, 人抬頭望天的功夫, 已劈頭蓋臉而來。
有少女那句話,雖大雨已傾盆,但心境卻又安穩下來。
背對大門的男人頭髮披散,枯結乾硬,衣袍灰而舊,撕破了幾處,露出骨瘦如柴的黑瘦身體。
真是多此一舉!
聽見師姐的回答,江炎玉似乎滿意了:“原來世間真有此等奇觀存在,擁有著如此強大的力量,真讓人神往啊。”
反派這個人,善於攻心,且喜好把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坐在幕後看臺上戲起戲落,暗自攪動風雲。
牆體上未剝落的紅漆暗色如腐血,牆根處翻倒香爐,灰撒了一地。
燕歸星視線下移,落在師姐手中的朗星上,望著那劍身上清淺的流光,道:“此為天定,我等凡人,還需磨礪自身,尋找屬於自己的通天之道。”
江炎玉:“多厲害?”
越靠近廟宇,那聲音愈發清晰,應當是有人在裡面吃飯。
也樂於在其他人定下的規則裡出手奪勝,讓人啞口無言。
江炎玉搶白道:“當然愛吃。”
可門窗都開著,卻沒有絲毫味道飄出來,不知那吃的東西是什麼。
江炎玉道:“你如果不會聊天可以閉嘴。”
不過,雖說原書給了反派這個魔物設定,但通篇看下來,也只有幹翻堂主潘波魂,以及結尾下千年大雪這兩處使用過魔物的力量。
至於為什麼非得給反派冠一個魔物的設定,雲燼雪覺得,寫下此篇修仙文的傻子作者,肯定就是為了設定酷炫,名頭說出來響噹噹,才頭昏腦熱,加這麼一筆。
燕歸星有些吃驚的看向她,這情景明顯有異,說不準是什麼妖怪,她怎麼就如何淡定?
轉眸望向身前師姐的背影,又覺得理所當然,是了,有她在這裡,就算是自己其實也沒有多慌張。
江炎玉:“很厲害?”
否則,以她的能力想殺掉燕歸星,何須與她鬥來鬥去?
直接散一把冰雪去神極宗,百年之冷,禸體凡胎怎能承受。
雲燼雪道:“對於這位魔物, 我能告訴你的, 大概只有她很強大吧。”
出現了!
雲燼雪心提起來,拇指背抵在劍柄處,隨時準備出鞘:“走,我們過去。”
天災之力, 稱之為滅世不為過。
江炎玉蹙眉,有些嫌棄:“這個就算了。”
好奇強者, 這是正常心理, 從她口中提到,大概也只是巧合。
雲燼雪:“嗯足以滅世。”
雲燼雪:“嗯。”
那廟宇看起來著實陳舊,牆皮剝落,房頂塌下多個大洞,用黑布簡單遮蔽。窗戶開了半扇,將落不落,裡面透出朦朧燈火。
雲燼雪循聲望去,在大約五丈之外的茼蒿叢中,看到一間破爛廟宇。
江炎玉:“很強?”
即使沒看見他吃相,僅聽聲音,也能想象到那大口撕扯吞嚥的情景。
那人又道:“愛不愛吃乾草?愛不愛吃黃土?”
那人道:“愛不愛吃肥老鼠?”
與獵物周旋,引誘深入,將其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慢慢折磨,才是她的喜好。
雲燼雪指節用力,推起劍柄,跨過門檻走入廟中,道:“外頭大雨,閣下是否介意分一席地與我們三人避雨?”
被她這麼一提醒,江炎玉想起來餈粑還沒吃完,從懷裡摸出來,揭開紙包吃起來。
雲燼雪:“嗯。”
風從窗戶流瀉,火光晃來晃去,將神像下的人的影子也帶著晃動。
深入草叢,瞧不見腳下光景,不多時,便踩到碎裂的瓦片,且越發密集,咯噔作響。
那人停止撕咬,打了個飽嗝,似乎用袖子擦擦唇,回道:“你們愛不愛吃燒雞?”
這小傢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雲燼雪有些無奈,緩緩運轉靈氣在指尖,又道:“我們已經用過飯了,不餓。”
奇觀這兩個字,用的很貼切。魔物本身就是天道寵兒,稱之為自然奇觀,非常符合。
他埋著頭,彷彿餓極吃食的狗兒,雙手捧著什麼,又咬又啃,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雲燼雪在心中大聲讚歎,不愧是女主!就是正啊!
正想再輸出一套誇誇,忽聽得寂夜中突兀的異響,彷彿皮肉撕裂,或咀嚼碎骨的咔嚓聲。
從洞開的大門望進去,能瞧見執劍與盾,渾身金甲,器宇軒昂的將軍神像,它神臺之下,燃燒著三盞松明燈火。
那灰衣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細竹竿般的手臂,撐著地面站起。
“可惜啊,可惜.”他轉過身,頭髮遮住臉,顫顫巍巍的往外走:“可惜啊”
雲燼雪讓開身體,目送他慢慢走出去。
這東西只是妖物的障眼法罷了,並非本體,真身此刻在那神臺之上的泥像中,要等到泥像有所動作,才好出手。
灰袍披髮男一步步走出廟門,在他離開的霎那,原本大敞的廟門猛地關閉。
與此同時,朗星出鞘,劍刃刺向廟門,卻彷彿扎入彈性十足的軟肉,無法刺破,又彈了回來。
接住朗星,雲燼雪轉身面對神像。
廟內似乎沒什麼變化,可無端更寒冷一些,而那三盞松明燈火,也似乎變得幽藍。
也許是察覺到下面的人不好惹,它似乎並不打算出來。
雲燼雪拿出根細繩,給了後面兩個小傢伙,一人拿著一頭,自己則在中間繞起繩圈,開口向神臺道:“你還不出來嗎?”
繞好圈子,捏在手中,雲燼雪回眸,低聲衝兩人道:“待會我會讓你們拉緊繩子,要用到靈力,站穩了,不要脫手,明白嗎?”
兩人皆點點頭。
和她們說好,雲燼雪輕笑一聲,再次向前道:“再不出來,就沒法回家了喔。”
那神像中的魚,之所以能修煉成妖,是因為曾經吞掉了幾位夜宿在廟內的歸鄉孤魂。
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有幾位因為戰爭流落在外的平遙漢子,終於得到回家的機會,立刻收拾行李連夜趕回。
磨破多雙草鞋,才終於進入遷州地界,走在彎翅領中,因為突遭大雨,而選擇在一間廢棄廟宇中躲避。
舟車勞頓,幾人都睡著了,夢裡似乎與家人相會,還發著幸福的夢囈,卻沒想到,這一睡便再也無法醒來。
吞下歸鄉人的魚成了妖,避免乾渴而死的局面,還擁有靈智,隱現在彎翅嶺中,彷彿獲得了新生。
而那些歸鄉人,在幾乎是家門口的地方被殺戮,定然不能安息,所以那神像中,其實也塑入了歸鄉人的殘魂。
他們日日夜夜與魚妖爭奪軀體使用權,只是過於虛弱,無法成功,但在關鍵時刻搗亂,還是綽綽有餘的。
而他們,最聽不得回家二字。
果然,一聽見雲燼雪的話語,那神像面容扭曲一陣,渾身咔咔作響,細灰掉落,在它周邊堆起一圈塵堆。
雲燼雪提起朗星,另一手將繩圈甩起來:“準備好。”
那神像忽而咆哮一聲,用力拔起腳,搖搖晃晃的走下神臺,踩到地面上,地面似乎震動了一下。
繩圈甩出,正中那神像頭顱,身後兩人立刻拉開架勢,繃緊繩子,注入靈力。
繩上電光閃過,神像撕心裂吼。風吹簾動,恰巧廟外雷聲陣陣,轟隆而來,滿屋藍火晃盪,詭譎至極。
兩指提於胸`前,雲燼雪嘴唇嗡動,催起朗星向神像削去。
劍刃每一次與神像身體接觸,都猶如刮擦金屬,聲音刺耳,火星四濺,而與此同時,又有鱗片從表面翹起,轉瞬間被朗星削去,片片散落在地。
那神像尖叫著,想舞動長劍,卻被繩圈困住,動彈不得。
雲燼雪回頭確認兩人狀態,燕歸星神色認真,手法完全按照自己教導的來,全心貫注在繩子與妖像的狀態上。
而江炎玉正吃著餈粑,僅用一隻手牽著繩子,時不時被神像滑稽的姿態逗笑。
不過雖是如此,她握繩的手非常穩當,繩子多次想脫手而去,都被輕鬆拽回來,一副閒適怡然的模樣。
小反派功力練得可以啊。
那妖物半截身子在頭顱中,半截在脖頸,套上去的繩圈,恰好將之套住,再輔佐以靈力,便猶如一隻大手掐住妖物,讓它無法動彈,只能挨宰。
原書中,宴鶴長老憑藉經驗與觀察,才最終想出來這套法子來除妖。
這裡直接使用,就像提前看了答案去答題,輕鬆太多了。
廟內劍光飛逝,廟外電光閃爍,風雨雷動,屋頂破洞處不斷倒進雨水,淅淅瀝瀝,在地上匯聚出幾小灘。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神像不再狂呼亂砍,聲音逐漸止息。
它依然是威武將軍的身軀,卻頹然跪地倒下,渾身是血,劍尖杵地,被削去的鱗片滿地都是,反射著晶亮光線。
似乎平靜下來,唯有一張臉還掙扎不休。
雲燼雪按下洶湧的靈力,走過去,一掌轟碎那頭顱,露出一隻猩紅雙目的魚頭。
裂開的魚嘴內長滿利齒,喉嚨深處冒著血泡,眼睛紅圓,死死盯著奪去自己修行與生命的銀衣仙人。
雲燼雪問道:“我宗門內六位弟子呢?”
那魚卻笑起來,正是之前灰衣男子的聲音,只不過此刻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早就被我吃了!你來晚了!”
雲燼雪點點頭,早就知道的事,並不意外,也沒有多廢話,掏出匕首刺入它額頭,挖出一枚血淋淋的妖丹。
又是雷聲巨響,整間廟宇像是突然失去支撐,頃刻間坍塌,灰塵浮起,又很快被大雨壓下。
雲燼雪看了眼跪立在前的無頭神像,握住那枚妖丹,彷彿握著一枚熟透的雞蛋,異常熾熱。
“那是什麼?師姐。”身後傳來問詢。
雲燼雪轉身,自然放下手,衣袍最外側的白紗垂落,遮住視線:“沒什麼。”
也許是心裡有鬼,雲燼雪不敢與她對視。
江炎玉沉默一瞬,才笑笑:“是嗎。”
在心裡安慰自己,她不可能知道這妖丹的存在,可她這樣輕輕巧巧的詢問,就已經讓人心神搖動。
雲燼雪看向一邊的小女主,只覺得妖丹越發滾燙了。
電閃雷鳴中,江炎玉眸中的光點逐漸深幽。
“師姐。”燕歸星站在原本的廟門處,指著某一個方向:“那裡是”
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去,茼蒿叢之中,幾位碧綠色的幽魂正往前走著。
是三十多年前,最開始被吃掉的那幾位歸鄉人。
走在前面的幾位,顏色都濃重些,步伐也較為穩健。雖說靈智所剩無幾,但都還記得死前要做的事,所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墜在隊伍末尾的一位青年,魂魄異常虛弱,綠色幽光忽隱忽現,雨下的過大,似乎要快將他衝散了。
燕歸星伸出手,想用靈力為他撐傘。
可方才的控妖,已經將她消耗的差不多,那傘僅僅存在了幾秒,就要消失了。
在最後一縷靈力消失前,一柄更大的傘出現,替那青年遮去了所有風雨。
雲燼雪摸摸小女主的頭:“我來就好,一起送他回家吧。”
就這樣,三人跟著那遊魂,一路來到了平遙鎮外的一處小鄉村。
即使被遮去雨水,幽魂走了這許久,也逐漸稀薄了。
小鄉村異常靜謐,偶爾傳來狗叫。
因為大雨,小路泥濘非常,好在他現在不會被絆倒了。
幽魂沒有去辨認,只是靠記憶走著,就這樣慢騰騰來到一戶低矮土屋邊,停在木門前。
門前搭著棚,遮去雨水,稀稀拉拉的雨幕在他身後。
他似乎輕輕呼吸著,又似乎在嘆息。
靜默良久後,他抬手敲門。
咚,咚咚咚。
屋裡傳來人聲:“誰啊?”
門被開啟,扇起微風,穿過青年的魂體。
這風十分微弱,卻讓回家路上已耗去全部生命力的幽魂在一瞬間潰散。
從屋內探頭的老奶奶包著頭巾,穿著扎花罩衣,脊背佝僂的厲害。
她環顧四周,沒看到人影,卻沒有進屋,而是試探性問道:“是陽陽嗎?”
“咳咳咳,老糊塗了吧你。”
老頭負手走出來,往外瞧了兩眼:“陽陽都走三十年了,你念叨也不是這樣唸叨的。”
老奶奶揉揉眼睛,上了年紀,時光堆砌在眼角,成了山巒起伏的皺紋,剝奪她控制淚水的權力。
只是一陣最輕微的風,也讓她眼睛潮溼起來,成了一小片陳舊的湖。
老奶奶羅圈著腿,緩緩走到門前,上下看看,試圖能尋找到什麼痕跡。
“不得啊,咱家這邊,只有陽陽是這樣敲門的。”
老頭高聲道:“趕緊進來,外面雨那麼大,梢進來咋辦。”
老奶奶垂著腰背,乾瘦手掌在門上摸索著:“我聽著了。”
老頭道:“別神神叨叨的,快點進來呦,一會凍著得生病了。”
門上只有看了一輩子早已熟悉的木質紋理,老奶奶放棄了,拐進屋裡找了根木棍,將門支著。
老頭哎呦一聲:“你瞧瞧,你瞧瞧,老奶奶犯病了。”
“我聽著了。”老奶奶莫名執拗,進廚屋拿了碟糖蒜擱在門邊。
老頭怒道:“浪費,待會讓老鼠叼走了。”
老奶奶挽著袖籠,倚在門邊,笑眯眯道:“萬一陽陽還要來門口避雨呢?那麼久沒回來了,該想家了。”
“就你天天瞎想。”老爺爺掀開灶頭上的鍋蓋,在一堆雜糧饅頭裡撿了個白麵饅頭出來。
“那就再放個饃饃,不然怎麼就蒜,空口吃燒心。”
老奶奶接過饅頭,放進小碟子,又看向鄉村小路的盡頭,忍不住尋思著。
他會回來嗎?
或者,他已經回來過了?
屋外雨聲依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