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結丹(一)

◎倆孩子鬧矛盾了?◎

這話如當頭一棒, 給江炎玉打懵了,不可置通道:“什麼?”

雲燼雪揮揮枝條:“打屁股,所以趴下來。”

燕歸星睫毛顫了顫, 低著頭, 試探性的抬眸,觀察著師姐的臉色。

發現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之後, 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趴下去,撐在地上。

江炎玉完全不能接受, 利索的三兩下竄上樹, 站在枝丫上扶著樹幹:“我不!”

可笑!太可笑了!

她是誰啊?

報出名諱足以讓仙人兩界聞風喪膽的顛紅堂堂主大人!

雖然現在還不是吧,但這只是因為她顧念著皮囊, 且沒時間去出手罷了!

打屁股這種行為,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她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歷裡?

雲燼雪走到缸邊, 一邊往枝條上潑水, 一邊笑道:“快點下來, 否則我一會上去抓你,被我抓到, 要打雙倍。”

江炎玉攥住根枝條, 薅下一把葉子丟過去:“士可殺!不可辱!”

丟下來的葉片大片都落在燕歸星身上, 少女撐著地面,目送著一小隊螞蟻在她眼前搬家。

江炎玉抱著胳膊,反坐在石凳上,後靠桌沿:“我為什麼要尊敬她?”

小反派表示,讓師姐受傷的人是她,自然也該負起責任,每天晚上都要觀察傷口癒合情況。

僅僅是睡覺,這倒沒什麼,但傷口還沒好的那段時間,雲燼雪多少有些煎熬。

雲燼雪向來是吃軟不吃硬,這小傢伙自從發現她對撒嬌沒什麼抵抗力之後,便開始變本加厲。

好像劇情不應該這樣發展,但就是確確實實發生了,系統對此也表示無話可說。

燕歸星道:“我和師姐一起去吧。”

“對於沒發生過的事,你怎能如此假定?大師姐待你那麼好,只要你不做壞事,她怎麼可能會丟棄你?”

這行為顯然與她認知不符,但燕歸星也說不出哪裡不對,便只是道:“你的話語中,不含尊敬。”

燕歸星道:“何出此言?”

唉,要是她能和小女主一樣聽話省心就好了。

就算時過境遷,只要想起那時發生的一切,依然覺得心如烈焚,恨不得再將她大卸八塊。

只不過,關注的方式似乎不太一樣。

江炎玉道:“堅決不!”

片刻後,答非所問道:“她現在對我和顏悅色,捧著抱著,不代表之後也會一直這樣。修仙之人多有無情善變者,若有一天她隨意將我丟棄,那我要如何?”

無數個深夜裡,雲燼雪懷裡抱著人,看著天花板,都在驚奇為什麼自己會和她混到一張床上。

燕歸星覺得這番話語簡直沒有道理,言辭便稍稍激烈些。

一炷香後, 江炎玉趴在桌上咬牙切齒:“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女主這孩子,真是完全不記仇,方才被打過,轉眼就要幫自己忙。

雲燼雪笑笑:“不用,好好休息。”

雲燼雪提著溼淋淋的枝條來到樹下,道:“真的不下來嗎?”

稍稍拒絕一下,眉毛眼角就要往下瞥,一副委屈模樣。

雲燼雪心情頗好的收起枝條, 道:“行了, 今天都休息一下吧,我去給你們打飯。”

之前本說要找人過來,在燕歸星那屋加一張床,給小反派睡。

儘管知道這小傢伙也許沒安什麼好心,也絕不是表面看起來清純無害,卻還是無法拒絕,縱容她一件又一件事。

於是兩年多來,小反派每天都和她睡在一起,一開始還兩個被窩,後來乾脆連被子也撤了,完全躺的毫無距離。

燕歸星站在桌前,雙手揉著屁股, 眨巴著眼睛沒說話。

江炎玉眯起眼:“我倒覺得,她對你下的心思更深呢?”

說到這個傷勢,此刻趴在桌上的某位小反派,也給出了相當高的關注度。

雲燼雪輕甩枝條:“好吧, 那正好來試試你最近身法練的如何。”

然而此生,面對截然不同的她,江炎玉心中也隱隱好奇起來。

燕歸星道:“師姐這兩年沒少在你身上付出心血,你若知感恩,也該敬重她。”

江炎玉心中自然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此刻說出來,大概所有人都會覺得荒謬。

本來她滿口答應,但在抹藥那晚之後又莫名改口,說和別人睡在一個屋都不願意,這事莫名其妙被擱置了。

之前也是,每天都起的很早,候在院中,見到自己的第一句話便是問傷勢如何,直到雲燼雪明確告訴她已經痊癒後才停止。

江炎玉卻沒有回答,轉而看向山崖之外的流雲。

燕歸星站在石階最上層,一直確認著那道銀白背影的安全,聞言,回眸問道:“你為何直稱師姐名姓?”

修仙界備受矚目的宗門繼承人,所有弟子都要尊稱一句的大師姐,居然會把自己唯一的師妹,用三文錢賣給邪修。

目送她背影離開,江炎玉咬牙道:“雲燼雪,今天這事我記住了,你給我等著。”

看樣子已經打算用魂遊天外來渡過這次懲罰。

在心裡感慨完,雲燼雪下山去食堂打飯。

江炎玉道:“為什麼不行?”

她依然會和前世一樣,做下那件事情嗎?

若她沒有,江炎玉可以選擇放她一馬,把所有前塵過往一筆勾銷,認認真真叫她一句師姐。

但若她犯下了一樣的過錯

江炎玉指節在桌面上敲打著。

那她完全不介意,讓她的好師姐再體會一次生不如死的滋味。

心裡打定主意,莫名輕鬆一些。

江炎玉坐著吹了會風,察覺到目光,發現燕歸星那廝依然盯著自己。

嘖,真麻煩,這人不知道自己結束話題,非得一根筋等待答案。

江炎玉無心再回復她,隨口道:“因為我天縱奇才唄,師姐覺得自己比不過我,嫉妒我,所以想要弄死我,就是這樣嘍。”

燕歸星完全怔住了。

她無法想象,每天一起訓練,吃飯,面對師姐畢恭畢敬的人,隨意說出這種惡意揣度的話。

她的小本本上幾乎寫滿了師姐的名號,每晚睡前回憶一遍,內容夠厚,連枕頭都稍稍墊高一些。

有血緣紐帶的親人,讓自己睡了五年柴房,而毫無關係的師姐,僅僅是幫朋友照顧自己,卻能考慮到生活細節的方方面面。

是以燕歸星早就在心裡打定主意,要一輩子感激她,敬重她,保護她。

可此刻卻聽到了這種汙衊話語。

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以及很久沒有出現過,導致她有些陌生的情緒——憤怒。

燕歸星攥緊雙拳,眉目冷冽:“你說的這些話,不怕被師姐聽到嗎?”

江炎玉挑眉道:“怎麼,你要告狀?”

燕歸星卻是緩慢搖頭:“你今日所言,我不會告訴師姐。她真心對你,卻遭你背後如此編排,若是知道,勢必心裡不舒服,我不想讓她不舒服。”

江炎玉哦了聲。

燕歸星又道:“我也不會試圖改變你,但你要記住,若有一天你要傷害她,我必與你不罷休。”

這番話語鏗鏘有力,斬釘截鐵,對於一向情緒內斂,不善表達的她而言,是少有的尖銳與篤定。

即使是前世,她們兩人針鋒相對多年,江炎玉無數次打破她計劃,拆她臺,得到的也只是她面無表情之下,更有利的回擊。

這般顯而易見的憤怒,卻是從沒出現過的。

是因為現在還年輕,沒沉澱出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度嗎?

見慣了她冰冷無情的面容,此刻如此生動,卻是為了那個師姐。

有意思。

江炎玉壓低視線,冷聲道:“是嗎,想要與我不罷休,那你可要好好修行了。”

與此同時,雲燼雪正在食堂搭配菜系,對小院裡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這個年紀的孩子,就像雨後春筍一般,飛速上竄,再加上每天的巨大鍛鍊量,消耗多,吃的也多。

為了讓她們倆專心修行,雲燼雪每天盡職盡責的來打飯,要做到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每每考慮這些時,她都覺得自己彷彿真的是幼兒園老師,不僅教孩子,還得養孩子。

正在一家攤位前夾菜時,聽到兩位路過弟子的談話。

“已經有六名弟子失蹤了?就那一個黃級任務?”

“是啊,都以為很簡單,卻沒想到折了一個又一個人,現在那片地區的百姓更加恐慌了。”

僅僅是隻言片語,雲燼雪已經迅速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些什麼了。

這是女主的劇情點,結丹。

這兩年多里,那兩位少女都不愧是主要角色,很快就全都掌握了靈力運作,到今天,已經能稱為一句合格的修者了。

但距離結丹,還都有一步之遙。

修者雖能日行千里,但也常常在某一個固定之地修行,若是不常常下山,便做不到手耳通天,什麼都知道,也就錯過了許多捉鬼降妖的機會。

而宗門的收入來源之一,便是接受百姓,家族,政府機構,或其他宗門等等的委託任務,來換取佣金。

委託任務按照天、地、玄、黃來劃分難度等級,自由接恰,一般情況下,較為底層的弟子都匯聚在黃級任務上。

而這次失蹤的六名弟子,都屬於外門,所謂的黃級任務,其實是誤標,在遷州平遙鎮內作亂的妖怪,至少是玄級。

那時,原本帶著小女主雲遊的宴鶴長老聽聞訊息,便立刻起身趕往平遙鎮,剷除了那隻妖物。

並且,將妖物的內丹煉化給小女主,助她結丹。

意識到劇情將至,雲燼雪有些發愁。

倒不是怕打不過那妖怪,這兩年她也沒閒著,逐漸適應了身體,如今,至少能用出原主八成以上的力量。

她發愁的點,在於妖丹只有一個。

並且一定要給女主。

這趟出去,不可能不帶小反派。

她這傢伙最會磨人,不達目的不罷休,指不定要說出什麼話。

但帶上她,到時候剖出妖丹,要當著她的面,把這東西交給女主嗎?

那可是一個雞腿都會計較的小孩啊。

雲燼雪心思沉沉,拎著飯盒先去領了這任務,而後慢騰騰的走在回劍之巔的路上。

目前來說,小反派應該還沒見過妖丹是什麼模樣。

要不然,到時候先把妖丹藏起來,找個小反派不在的機會,偷偷給女主用了?

不聰明的辦法,但好用。

只是如果小反派未來知道了,心裡會很難受吧。

唉。

雲燼雪走回劍之巔,簡單向這兩人說了任務情況。

果不其然,小反派展現出驚人的興趣,一定要一起。

看來,只有瞞著她了。

為了避免再出現上一次春渡鎮的慘劇,雲燼雪這次出門前,準備了足夠多的藥品,以應對不時之需。

因為六位弟子失蹤,這一趟的除妖任務,還連帶著要找回弟子,所以不可能再慢悠悠的坐馬車前去,而是御劍。

讓兩個小孩一前一後挨著自己站好,雲燼雪催動著靈力,讓朗星破開雲霧,直向遷州而行。

風獵獵作響,吹得人髮絲衣袍飛舞,似乎把窒悶的心情都吹散一些。

雲燼雪望著腳下飛速倒退的山川雲海,輕輕觸碰著咫尺距離的飛鳥羽翼,第一次體會到做仙人的瀟灑樂趣。

真想大喊幾聲,肯定很解壓!

米八道:【有那麼開心嗎?】

雲燼雪心道:當然啦,在我之前那個世界,想要達到這種效果,要麼是坐飛機,要麼是跳傘之類的極限運動,但都有很多限制,還達不到這種想去哪去哪,想怎麼飛怎麼飛的效果。如此經歷,回去之後大概都不會有,所以現在當然要好好體會啦。

米八道:【你也別光玩,記得看路。】

御劍是挺逍遙自在的,但也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沒有gps。

腳下都是相差不多的景色,想要找到目的地,必須時刻保持注意力,免得一不小心就錯過了。

不過空中沒有遮擋,可以直線飛行,不用擔心迷路,是路痴星人的福音。

雲燼雪觀賞美景許久,忽而道:這個修仙世界,和我來之前所想象的,差距實在有點大。

還以為會有天上宮闕,漫天神佛什麼的,結果,依然都是地上發生的那檔子事。

說難聽些,就是沒想象中那麼高大上,太接地氣了。

米八道:【知足吧,這世界裡的修煉程序才剛剛開始五百多年,發展到現在,已經算不錯了。】

雲燼雪不贊同道:這種事情和時間長短沒關係的,仙者對凡人而言簡直就是碾壓式打擊,這種後發力量往往可以在短時間內佔據主導,甚至可以完全推翻之前的世界格局。就比如說工業革命,對於古人而言,那個時候的西方可不就是仙人嗎?

米八道:【是這樣沒錯,但兩者之間的差距還是不小的,這個世界暫時還算穩定,是因為修者們的天花板在那裡。】

【他們成天稱呼自己為仙君,但實際上,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的成仙。】

雲燼雪有些訝異:你說這世界上,還沒有人成仙?也就是.沒人飛昇?

米八道:【沒錯。】

雲燼雪道:那雲壽鴻呢?他可是帶領雲家剿滅魔物的偉人。

米八道:【坐化了,包括之前所有修仙界響噹噹的人物,都已經坐化了,活的最久的,也不過三百歲左右。】

雲燼雪道:那這世界上第一位仙會是誰呢?燕歸星嗎?

米八道:【實際上,我也不知道,畢竟原書結束之時,她還不是仙,可能在文字沒有繼續描述的未來裡,她會成仙吧。】

沒有真正成仙的人,也就沒人打樣。所有人的修行之路,都是在大霧中摸索,明裡合作,暗暗較勁,前路是否正確,無人知曉。

所以,所謂和睦,超脫自然,無爭執之心的修仙界,終究還是充滿了人慾之間的糾葛。

雲燼雪輕輕嘆息,不再多想,專注趕路。

神極宗到遷州平遙的距離,按御劍速度來看,大約只需要兩天便可到達。

這樣全速而行一整天后,雲燼雪找了處山清水秀之地休息,補充一下金丹內的靈力儲備。

出發時快要天黑,此刻也是,天邊橘紅蔓延,很快便要徹底黑下來。

找了棵能擋風的巨榕,雲燼雪在樹下升了叢火,吩咐兩個小傢伙把簡易的床鋪鋪好,自己又去抓了兩隻兔子回來。

行路過程中,考慮到負重對於御劍靈力消耗的增加,雲燼雪除了藥品,並沒有多帶什麼。

畢竟這裡隨地都是食物,也沒必要自己帶。

拎著兔耳朵,雲燼雪拔出一柄匕首,正準備給它們一個痛快時,忽然注意到不遠處正在鋪床的小女主。

心念微動,雲燼雪道:“歸星,過來。”

燕歸星迴眸,確認師姐再叫自己,便立刻走過來。

雲燼雪將匕首遞給她:“你來殺兔子。”

燕歸星本來伸手去接,聞言,愣了一瞬,手僵在原地。

雲燼雪把匕首放進她手心:“你早晚都要獨自入塵世,而妖物往往很會偽裝,把自己扮做無辜無害的模樣。你不能被矇蔽,要在關鍵時候能下去手,所以殺生這一關,必須要過。”

沉默良久,燕歸星應了聲是,握緊匕首。

雲燼雪道:“來吧。”

燕歸星緩緩蹲下,一隻手按住兔子頭顱,另一隻手提起匕首,對著兔子的喉管。

掌心是溫熱柔軟的絨毛,燕歸星視線顫唞,留意到兔子通紅的雙眼,匕首遲遲無法下去。

江炎玉湊熱鬧:“要不然我來幫你?我知道很多種方法啊!你可以直接捅進心臟,轉兩圈,必死無疑,或者從後脖頸那裡進去,切斷脊椎”

描述過於繪聲繪色,燕歸星閉上眼,手上鬆了力道,那兔子瞬間狂蹬雙腳,一溜煙消失在草叢中。

江炎玉道:“嘖嘖,可惜。”

燕歸星睜開眼,掌心蜷縮,輕聲道:“對不起,師姐。”

雲燼雪靜靜看著她,將剩下的一隻兔子塞進她掌下:“再試一次。”

燕歸星嗓音輕顫:“我”

雲燼雪道:“歸星不想變強大嗎?若是以後成為身邊有了許多人,不想保護他們嗎?”

話是這麼說,但她本質上比小女主更心軟,做不出持續逼孩子殺生的事。

剛想說要麼算了,下次再試也一樣,就見燕歸星彷彿想到什麼,原本顫動的目光忽然堅定。

“想”她輕輕道:“想保護。”

按住兔頭,燕歸星催動著靈力注入匕首,將尖端推入兔子心臟,旋轉兩圈,在最短的時間內取走兔子性命。

做完這一動作,她抬起頭,目光沉沉的望向江炎玉。

雲燼雪剛想誇她,注意到這視線,簡直就是寒氣森森的冷電。

回頭看小反派,那眼神雖是不屑,但也充滿了差不多的敵意。

等等,這倆孩子,什麼時候鬧矛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