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修習(三)
◎師姐快脫衣服啊!◎
雲燼雪聽清她說什麼, 噗嗤一聲笑出來,纖細手指攔在唇前,肩膀顫動。
燕歸星靜靜仰頭看人, 雖說渾身亂糟糟, 臉上還抹了幾道灰跡,但眼睛依然明亮, 像兩顆黑葡萄。
等她笑完,燕歸星才老老實實道:“我沒騙仙君, 是真的。”
雲燼雪莞爾, 輕輕嗯了聲,坐在她身邊的圓凳上, 彎腰握住少女腳腕。
少女怕癢,瑟縮一下, 雲燼雪拍拍她膝蓋:“沒事, 幫你疏通一下, 不然明天會腿痛。”
燕歸星垂眸,先瞧見女人彷彿流動著月光的銀白衣袍, 接著便是自己皺皺巴巴, 破破爛爛的褲子, 腳尖下意識往裡湊。
“不用了仙君,我身上髒。”
她性格說來也是彆扭,穿著身髒破的衣服, 若是被人嫌棄, 她不會失落,而是要挺直腰板。
外表髒又不是心臟, 她不在意別人另眼相看。
所以,也對現在的她非常信任,認為她做什麼都輕而易舉,手到擒來。
踩上朗星,雲燼雪往山下去時,最後一片黃昏被夜色吞吃。
畢竟在本書的結尾,邪修堂主並非死於女主劍下,而是厭倦塵世,再無鬥爭之心,化為了一場下了千年的大雪。
燕歸星道:“是恩。”
雲燼雪喜歡乖巧的孩子,莞爾一笑,柔聲道:“之前我提到你媽媽的那位朋友,最近遇到一些事情,無法抽身,所以之後都是我來帶你,可以嗎?”
雲燼雪道:“那你回屋休息會,我去看看風風到哪了,一會給你們帶點吃的過來。”
不過江炎玉向來喜歡迎難而上,胡言亂語,便道:“我其實上山了,但是沒遇到山雞,只好去其他地方抓,師姐你看,這不是抓到了?”
雲燼雪問道:“紙包裡是什麼?”
雲燼雪抬頭往上看,有些惴惴不安,她該不會體力用盡摔去哪裡了吧。
燕歸星乖乖點頭:“您注意安全。”
靈力順著指尖注入,舒緩著僵硬的肌肉。
她下降的速度並不快,視線在石階上仔細巡梭著,害怕錯過小反派的身影。
江炎玉走近了,才注意到山腳下站著的人,奇道:“師姐怎麼下來了。”
燕歸星使勁搖頭:“不會,我知道仙君是想鍛鍊我。”
江炎玉面不改色:“是啊,野生饅頭,抓它們可費勁了。”
雲燼雪幫她揪出髮絲間的草葉:“你和風風一起叫我師姐就行了,不用總稱仙君。肚子餓了吧。”
但若是真有人毫無芥蒂的接受她, 願意靠近她, 反而會相形見絀起來。
老實說,她本來以為小反派會先到一步的。
燕歸星聞言,站起來試試,果真舒服多了,立刻道:“多謝仙君。”
燕歸星點點頭:“我聽仙君的。”
雲燼雪給她彈了個腦瓜崩:“來抓某個不聽話的小朋友。”
對於書中描寫的那位瘋美邪修,雲燼雪在讀完之後印象非常深刻,似乎總能從小反派身上看到她日後誰也不服,睥睨天下的氣度。
但小反派現在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並且還沒開始修行,是完全有可能因為一件小事而出意外受傷的。
小姑娘眼睜的圓圓,渾身緊繃,讓雲燼雪忍不住想逗逗她,便笑道:“我讓你爬一天石梯,不會生氣吧。”
要是在其他地方遇見了,還有狡辯的可能,被人當場抓包,就沒什麼理由可用了。
這種感覺,甚至較之女主要更強烈,至少在天賦和實力方面是這樣。
燕歸星手指扣住石凳邊緣,眼神只敢落在女人袍袖收緊的手腕上,聲若蚊吟:“多謝仙君。”
然而直到山腳下,都沒找到她。
雲燼雪無法繼續想下去,正要衝上去再次一寸寸找來,就見林間小路的盡頭,有人走來。
江炎玉道:“饅頭。”
雲燼雪道:“那也覺得這是恩情嗎?”
雲燼雪道:“饅頭也是你抓來的?”
“沒事。”雲燼雪手上用力,撐著少女兩條腿放在自己膝頭,指尖按在幾處穴位上,輕輕揉捏。
撲面而來的女香讓燕歸星頭腦暈乎,只本能道:“小本本在枕頭邊,我先記在心裡,等晚上睡前再寫下來。”
燕歸星道:“好的,師姐,我是有些餓了。”
“嗯…”雲燼雪不懷好意的靠近她:“不會記在小本本上了吧。”
否則誰輸誰贏,可沒那麼快見分曉。
雲燼雪松了口氣,將朗星歸鞘,負在背後。
她手裡的兩隻雞都被放完血,剝去雞毛,處理乾淨了,一看就是從食堂後廚直接拿來的食材,虧她能面不改色的扯謊。
仔細看去,正是江炎玉,她左手拋起個紙包又接住,右手抓著兩隻雞,正悠哉悠哉的走過來。
雲燼雪笑開了,拍拍小姑娘膝蓋,將她的腿放下去:“好啦,是不是沒剛剛那麼痠疼了?”
雲燼雪有些頭疼。
不是為雞,也不是為饅頭,更不是為她沒爬這山,而是更嚴重的問題。
她看的出來,江炎玉並沒有強烈的修行慾望,甚至也沒有害怕被趕走的焦急恐慌,似乎去哪裡,留不留在神極宗都無所謂。
這沒什麼不好,但這與原著是不符的。
並且雲燼雪多少能猜到,小反派為什麼與原書描寫相差如此之大。
大師姐這個關鍵角色已經換了人,而自己偏偏做不到原書那樣對她冷漠,甚至說出要送她走的話語。
沒有壓力,仇人已死,可謂是無憂無慮,小反派此刻沒有修行的想法,太正常不過了。
如果可以,雲燼雪也讓她繼續這樣生活下去。
但不行啊,任務與劇情點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柄利劍,讓她時時心驚膽戰,已經被迫做下一些不想做的事情,沒有其他路,這種現狀還會繼續下去。
這關乎著她是否能回家,是否能再見到自己的朋友家人,太過重要。
她承認這世界也足夠美好,但當作過路風景與經歷可以,長留是不可接受的,況且還有一個必死的結局。
她必須逼著小反派向前了。
做好心理建設,雲燼雪收起笑容,微微蹙眉,語氣略重道:“炎玉,你在敷衍我嗎?”
江炎玉察覺到氣氛變化,也不再拋饅頭,問道:“師姐何出此言。”
雲燼雪的嗓音本就偏冷御,不含情緒時,更顯得端正冷肅:“為什麼沒有按照我說的做,反而是跑出去玩了?”
江炎玉眨眨眼,笑容停在唇邊,似有些無措。
雲燼雪掐著自己手指,讓心硬起來,繼續道:“若是你在江家時,便有力量逃出那樣的環境,何至於受那麼多年苦?過那種豬狗不如的生活?”
提到江家,便是故意扯開她傷疤了,江炎玉眼神冷卻。
雲燼雪心裡道歉,卻依然繼續道:“你還那麼年輕,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身邊,以後少不了獨自去江湖闖蕩,到時候若是因為實力不濟被欺負該怎麼辦?我讓你修行,難道是害你嗎?”
江炎玉面上的笑容已徹底消失,甚至在她提到實力不濟這個詞語時,怒氣明顯上湧。
不過,很快又壓制下去。少女微微昂首,眯起眼睛,片刻後才緩緩說著。
“師姐說的對,若是實力不夠,可不就是任人宰割,隨意對待。要是碰到心黑的人,被坑到命都沒了也是活該。”
這可比她說的要難聽與嚴重許多,雲燼雪道:“我不是這個…”
“是我錯了,我現在就照辦。”江炎玉打斷她,丟掉手裡的饅頭與雞,轉身往山上走。
“誒…”雲燼雪想把人攔住,這小傢伙速度卻奇快,一步跨過兩三個臺階,很快走出了一大截。
嘆了口氣,雲燼雪有些無奈,把小傢伙弄生氣了啊。
她伸手撥開草叢,在一堆枯葉間找到雞與饅頭,新鮮乾淨的食物滾入泥地,表面沾滿了雜草灰土。
雲燼雪把它們撿起來,一邊拍去灰塵,一邊追著小反派的背影往上走:“等等我,風風。”
加快速度追上,保持著兩三個階梯的距離,跟在她身後,雲燼雪柔聲問:“風風生氣了嗎?”
江炎玉走在前方,聽見問話也沒有回答。
雲燼雪把食物處理乾淨,拿在手上,又問道:“師姐剛剛是不是太嚴肅了?”
其實小反派生氣也無可厚非,畢竟人家不想修行就不修,本質上和自己也沒什麼關係,那通訓斥對她而言,確實莫名其妙。
雲燼雪在心裡嘆氣,好難啊。
彼此無言,又往上走了一陣,風越來越冷,能聽見灌木中此起彼伏的蟲鳴,熟悉的藍色螢火蟲簇擁過來,圍繞著江炎玉打轉。
雲燼雪看著小女孩瘦弱的背影,越發覺得是自己剛剛過於著急了,正想再說幾句軟話,小女孩忽然停住腳步。
雲燼雪心頭一喜,以為她願意和自己說話了。
卻見江炎玉轉頭盯著灌木裡一處,繃緊身體,放輕腳步走過去,到近前時屏住呼吸,而後突然鑽入灌木。
與此同時,一陣響亮雞鳴響起,聲嘶力竭。兩扇翅膀突出灌木,狂扇擺動,灰塵四起。
沒過多久,江炎玉從灌木中走出,手裡掐著一隻五彩斑斕的山雞。
那雞半死不活,毛掉了大半,雞冠與雞舌都被拔掉,正不斷往下滴血,落在白玉石階上。
江炎玉微笑道:“完成一個任務了,繼續爬山。”
這話說完,便轉身繼續向上走。
白玉石階即使在夜晚也散發著微弱光線,道路兩邊的山林籠過來,讓這條向上之路長而蒼白,配上那行血,越發顯得詭譎。
雲燼雪莫名想到春渡鎮裡的種種遭遇,似乎連傷口都疼起來。
石階還長,真要這樣繼續走,不知何時才能上去了。
雲燼雪有些沒辦法,只好又湊上去道:“風風,師姐錯了,師姐給你道歉好不好?”
江炎玉道:“不,我覺得師姐說的很對,我會好好修行的。”
明顯就是小孩子鬧彆扭,若是在其他地方,其他時間,雲燼雪還能慢慢去哄。
但現下冷風吹著,雞血滴著,氛圍實在太驚悚,她只想快點離開。
於是她決定拋開老臉,放軟嗓音道:“你知道的,師姐身上還有傷,現在又不太舒服,沒法陪你這樣走,我們先上去好嘛?”
江炎玉頓住腳步,沉默了片刻後道:“是的,差點忘了,那作為你兇我的補償,讓我幫你換藥如何?”
雲燼雪不懂,為什麼幫自己換藥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一種補償。
但好在小反派態度軟化了,雲燼雪便滿口答應:“好,那辛苦晚上風風幫我換藥。”
聽見這句話,江炎玉那張小臉上笑容恢復,要不是手裡還死死掐著那隻雞,和之前似乎沒什麼差別。
“那辛苦師姐把我帶上去吧。”
乘著朗星來到山頂時,燕歸星依然坐在院中,見到來人,站起身道:“你們回來了。”
雲燼雪走下朗星,道:“不是讓你去屋裡休息嗎,怎麼在這裡等。”
燕歸星道:“要親眼看著師姐上來才放心。”
江炎玉聽見那聲稱呼,愣了一瞬,舌尖抵了抵齒側。
似乎想說什麼,又停住了,抬腳走到院子角落,找了塊平整石頭,把雞按上去。
雲燼雪見她要處理雞肉,剛想說一起,就見她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極其熟練地剁掉雞頭,血紅潑灑。
“…”這不會也是從食堂順來的吧。
不過話說回來,原著中小反派為了留在大師姐身邊,有展現出自己的廚藝才能。
能打動大師姐,說明她應該很會做飯,只是沒想到,第一次嘗試是在這種情境下。
啊,如果山洞裡烤魚那次也算,就是第二次了。
江炎玉用刀的手法非常熟練細緻,沒用多久,便理好一隻整雞,恰好這會柴火也燒起來了,連帶著她從食堂裡拿來的那兩隻,一起架在火上烘烤。
三人圍火而坐,等待雞熟的時間,雲燼雪決定修整自己的言語,以物喻人。
“我們去抓雞,山上有那麼多雞,跑得快就能逃跑,跑得慢就要被殺了吃掉,所以說,就算是雞,也要經常保持鍛鍊才能好好活下去。”
燕歸星坐在火堆前,抱著膝蓋,認真盯著雞皮色澤的變化,聽見這段話,彷彿聽見什麼至理名言般的點點頭。
雲燼雪心道:小女主,你對我的濾鏡好像有點太深了。
江炎玉拿著根木棍,戳著柴火,漫不經心道:“師姐真是厲害,以雞喻人,可見萬事萬物都有它自己的道理。”
雲燼雪:“…”
所以這小傢伙還沒消氣呢。
又添了幾次柴火,火舌不斷舔舐著雞肉,直到表皮焦黃,香氣四溢,油水迸濺,讓人胃口大開。
三隻雞,正好一人一隻,還有在火邊熱燙的鬆軟饅頭,美味食物安撫人心,似乎連疲憊都一掃而空。
炭火還沒熄,正好可以燒熱水洗澡,人在修仙界,倒是有點農家樂的意思。
捧著盆熱水進屋,雲燼雪簡單擦洗全身,穿好衣服,正在水盆裡擰毛巾時,聽見砰的一聲,門被人大力推開。
抬眸望去,剛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的小反派站在門前,手裡拿著藥膏。
少女似乎迫不及待,雙目明亮如星火:“師姐快脫衣服,我幫你換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