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修習(二)

◎肥肥更新!◎

除了之前重傷那段時間, 雲燼雪回憶過去,似乎沒有和小反派睡在一張床上的經歷。

所以乍一聽見,多少有些驚悚。

畢竟這孩子長大後很有可能把自己抽筋剝皮。

不過目前來看, 這個方法還算合理, 畢竟小反派看起來寸步不讓,又不能讓小女主真的去睡樹上。

雲燼雪只猶豫一瞬, 便道:“那你帶她去房間看看吧。”

江炎玉臉上的笑意深了,指尖在她手背上敲了兩下才鬆開, 轉身道:“走吧, 歸星大小姐,帶你去你房間看看。”

燕歸星道:“謝謝, 但我不是大小姐。”

江炎玉的聲音飄遠:“好喔,燕大俠。”

手指用力,按熄燭火,也將她的笑容藏進黑暗。

“嗯。”

江炎玉這才從她身上翻下來,又問道:“真沒事嗎?”

雲燼雪應了聲,被疲累壓著,話語慢慢變輕:“今天太晚了,就直接休息吧。”

腹部的壓迫感一瞬間抽離,少女嗓音慌張無措,雙手撐在她腰兩邊,氣息靠近。

好歹也是大師姐呢。

雲燼雪坐在床邊,脫去靴襪,雙腿探入被子,後腰正靠在床頭,就感到一團熱氣撲面而來。

“我也不是大俠。”

雲燼雪放柔嗓音:“真的,快睡好。”

等她睡踏實了,雲燼雪才敢去揉揉小腹。

所以打心眼裡覺得, 那些能做到隱居一隅避世不出的人,必然都有著超脫常人的心境。

等那陣疼緩過去,雲燼雪才輕輕抓住她胳膊,往外推推:“沒事,快進去。”

雲燼雪整理完床鋪,直起腰回頭望去:“你要睡在外面還是裡面?”

江炎玉走到桌前:“好,師姐先躺下吧,我來熄燈。”

還好此生為了保住這幅皮囊,沒一開始就用天災之力,留了她一命。

江炎玉走進來:“師姐。”

似乎又回到那個夜晚,女人雙手被捆在床頭,身體冷的細細發抖,因為高燒而渾身潮紅,若是觸之,溫暖又柔軟。

雲燼雪眼冒金星的想:還不如讓燕歸星來睡,那孩子可不會如此毛手毛腳。

這念頭剛出現,腹部便傳來一陣鑽心疼痛,讓她下意識蜷縮身體,悶哼出聲。

小孩子的體溫就是高啊。

可能許多讓人望而生畏, 認定自己無法完成的事情,並不一定真的做不到,只有自己嘗試過後才知道結果如何。

江炎玉道:“裡面。”

勞累許久,身上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雲燼雪關上窗。

以及,聲音…她的聲音…

推開木門走進去,點亮一盞燈,窗外夜景頗為靜美,可惜風太大,多吹幾下必然會不舒服。

身邊默了一陣,才傳來掀被聲響。

“好,熄燈過來吧。”

否則,可失去了一大樂事。

窄瘦的肩,珠玉般微微突起的脊線,最後是收緊的腰,那麼纖細,似乎經不起一握。

江炎玉饒有興趣的看著,燭火在她眼中跳躍,讓笑意越釀越深。

兩指捻在燈芯邊,江炎玉瞧著人,腦海中已經自動構想出那裡衣消失後的景色。

雲燼雪背對著她,慢慢脫去衣袍,疊好放在床邊,直到最後一層裡衣,被高挑纖致的身架撐起。

“嗯…”

她這個師姐,果然很有意思,前世實在浪費,有太多有趣之處沒有開發。

“啊!對不起師姐,太黑了我沒看到,是不是按到你傷口了?”

雲燼雪看著兩人背影消失, 這才輕輕嘆口氣, 走向主屋。

而現如今, 自己成為那種角色, 才發現也不過如此。

剛才那一陣疼,差點讓她眼淚花冒出來,還好咬牙忍住了,不然在小孩子面前碰一下就哭,也太丟人了。

若在從前,雲燼雪雖喜好清淨, 卻也忍受不了獨自一人住在這種荒僻之處。

她拆去玉冠,彎腰整理床鋪,裡衣是自然下垂的光面料子,長髮在脊背上流瀉,極黑極白對比,如大家揮毫的墨跡,無意間勾勒出最上乘的美人圖景。

在小反派來之前, 劍之巔上只住著大師姐一個人,所以屋宅也沒幾間, 鬆鬆散落著, 被幾圈濃密樹林包裹, 雲霧繚繞,冷清伶仃。

兀自忍耐了片刻,又聽聽得身邊人緩緩開口:“師姐,我發現,你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寒夜寂靜,雲燼雪也下意識放輕聲音:“怎麼不一樣呢?”

江炎玉道:“師姐本來直接帶走燕歸星就可以,但卻幫她撒氣了。”

就知道這孩子敏銳,不過居然真的被她發現了嗎?

剛相對自己的行為胡亂解釋一番,江炎玉又道:“就算是最愚蠢的凡人,也不可能相信那些方法可以除妖。”

雲燼雪心道:燕家人看起來就深信不疑呢。

既然被發現了,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雲燼雪道:“這沒什麼,對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江炎玉翻了個身,面向她,似乎能感受到說話間唇齒的熱氣:“但我常識裡的仙君,幾乎都端起架子,懶的管凡人事。”

“若是有好處便好說,若是沒有,便封鎖雙耳雙眼,當作聽不見看不到。”

她會這麼認為也不奇怪。

自從五百多年前,第一批修者出現,原本還算和睦的人類整體驟然分裂。

靈力帶來的實力差距,一下子激化矛盾,讓社會亂象頻發,毫無法度可言,這種情況持續了一百多年,才漸漸穩定下來,分出仙人兩界。

而這兩界在發展中不斷磨合,早已生出許多規矩,或是明文規定,或是約定俗成。

要是不小心觸碰,雖也不會怎樣,但各方手續流程委實麻煩,十分耗費精力。

就像自己此番幫助燕歸星撒氣,雖看起來乾脆利落,沒什麼後患。

但若是燕家人哪天開竅,發現自己被坑了,那完全可以去告去專門處理人仙關係的政府機構,兩方調停,少不了一番輿論爭端。

長此以往,仙人即使擁有一顆正義之心,也不會輕易出手打抱不平。

這也是為什麼,宴鶴長老會託同行的朝廷官員出面,而不是自己處理。

在人界,修者的身份,在徹徹底底無法修煉的凡人那裡,並沒有多好用。

不過,無論是人仙之間的種種協定,還是百年來的預設規矩,都流通於能接觸到這個話題的階級之間。

是以普通百姓總會覺得,人間的官員不管自己,有法力的仙人也不管,便罵官員昏庸無能,尸位素餐。罵仙人都高高在上,眼高於頂。

江炎玉之前大概沒怎麼出過月牙坡,不瞭解這些也正常。

雲燼雪正想解釋,忽然想到一個之前就疑惑過,但是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問題。

小反派是怎麼在第一次見到自己,就準確說出“雲燼雪”這個名字的?

聽到這一問,江炎玉很快給出回答:“就是猜的嘍。”

雲燼雪不解道:“這也能猜到?”

江炎玉嗯了聲。

這番回答與態度,實在敷衍,只能說明,真實的答案她不想說,或不能說。

雲燼雪清晰記得,原著明確寫過山洞那裡就是兩人的初遇,在此之前,她們之間不可能有其他接觸。

並且小反派在來到神極宗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仙人存在。

回想著相遇以來她的種種行為,其實頗為奇怪。

這種奇怪很快釀成了不安。

雲燼雪忍不住在心中問道:米八,你能不能檢查一下現在的小反派?

米八道:【我沒有那種功能,你想檢查什麼?】

雲燼雪道:雖然你總說沒問題,但我還是覺得不對,我現在有些懷疑…

米八:【懷疑什麼?】

雲燼雪閉上眼,心道:我懷疑她是不是重生的。

米八:【…這怎麼可能。】

雲燼雪道:我一個普通人突然穿書這種離譜的事情,都確確實實發生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米八:【你沒有親身體會過,又或許文字沒給你太大沖擊,所以你恐怕不知道後期的江炎玉是有多恨你。如果她真的重生了,不可能現在還老老實實和你睡在一張床上,她會在看到你的瞬間就宰了你。】

回想起初遇時那雙淬了冰的冷漠眼眸,印象過深,讓人無法忘卻。

雲燼雪之前覺得那是對陌生人的防備,現在有了其他想法,便不受控制的把那冷漠解讀成憎恨。

這下,瞬間感覺身邊躺著的不是小反派,而是一把明晃晃隨時會取自己性命的刀子。

雲燼雪瑟瑟發抖道:萬一她現在只是沒有力量殺我,在找機會呢?

米八:【她可是天災,只要她意識到自己是魔物,這力量就與生俱來。除非她不想放棄現在的皮囊,可能會有所顧及,不然的話,殺你不費吹灰之力。】

雲燼雪無語道:你說話可真難聽。

米八:【謝謝。】

疑問並沒有解答,心臟反而高高懸起。

雲燼雪又問道:宴鶴長老是怎麼回事?

也許總是被懷疑能力,米八想證明自己多少有點用,便解釋的很乾脆:【她的魂魄被提走了,這其實是個錯誤,本來不是她的。】

莫名聯想到自己,雲燼雪道:你們不會把宴鶴的魂魄提到其他世界去做任務了吧。

米八:【不知道,還不確定。】

雲燼雪心裡更加忐忑了,這不就說明這個世界真的會出錯嗎?

萬一身邊躺著的,真是那位經歷過一切糟糕事情,心腔黑透的大反派,那現在自己在做什麼?

和大反派睡在一張床上!

她現在已經熟讀原著,心緒一亂,後期大師姐慘死的描述文字便自動轉化為畫面,在她腦海播放。

監牢暗無天日,牆上掛滿森白刑具,紅衣銀髮的邪美女人站在她面前,笑容柔和。

尖銳利器緩緩刺破肌膚,寸寸深入,攪出碎骨與爛肉。

在忍耐不住的痛吟中,女人扣住她下巴,低下頭,輕輕在她耳邊呢喃著師姐二字。

那方寸之地,哭聲與喘熄持久不散,血色潑天。

“師姐,你抖什麼?”江炎玉突然出聲。

雲燼雪額上出了層冷汗,迅速把發散過遠的思緒收回,儘量平穩嗓音:“沒。”

系統指望不上,她現在心亂如麻,萬一自己的猜測是真的,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無聲無息之間,熱氣突然靠近,一隻手鑽入被子,摸上她小腹,耳邊是一聲呢喃:“師姐。”

和想象重合的場景,讓雲燼雪渾身僵硬,沒能第一時間回應。

江炎玉撐著床鋪,視線似乎能穿透黑暗落在她臉上:“你怎麼了?師姐,很冷嗎?還是很疼?”

這嗓音還稚嫩,和幻想中的呢喃有細微差別,讓雲燼雪散亂的意識漸漸回籠。

“沒事…”

習慣性出口,又反應過來自己狀態不對,需要個理由來掩飾,便道:“傷口確實有些疼。”

江炎玉點點頭,緩緩靠過來,暖熱的掌心在她小腹輕揉,安撫一般。

“對不起啊師姐,都怪我太粗心了,剛剛碰到你 。”

雲燼雪抑制著身體的輕顫,緩聲道:“沒事。”

小腹上的那隻手,若屬於那究極進化的大反派,此刻只需動動手指,便可以輕鬆擊潰她體內靈力流動的金丹,讓自己成為廢人。

然而並沒有,直到那隻手撤去,她什麼也沒做。

雲燼雪正在平復心緒,又聽得少女低聲道:“我曾經遇見過一位雲遊的仙人,她和我說過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和你有關。”

“她說,修仙界有一位法力高強,人人敬之愛之的大師姐,還給我看了畫像,我第一次見到這樣驚豔的人,所以始終記得,才能一眼認出你。”

沒想到她會再次回答這個問題,雖說這是原著沒有提到過的內容,但小反派前期的描寫本就不多,忽略這種無關痛癢的細節,也不是沒可能。

察覺到她話還沒說完,雲燼雪只是嗯了聲,安靜等待著。

果然沒一會,江炎玉又開口道:“我小時候吃不飽飯,睡不好覺,總覺得活著沒什麼奔頭,就想去投井。”

“我站在井前時,看到裡面有一輪月亮,波光粼粼的,真漂亮。我抬頭看,她好溫柔。我知道她一直掛在天上,但我就在那一瞬間,才意識到她的存在,她震懾了我。”

“平時,我白日裡要幹活,沒有自己的時間,只有晚上才能安靜會。所以我總是晚上出去,和我的豬豬朋友一起。我抱著她,在竹林前一起看月亮。”

“我那個時候好喜歡月亮,總想把她摘下來,裝在我最寶貝的包裹裡,讓她成為我的私有物。”

“師姐,你對我真好,就像月亮,不嫌棄我骯髒,願意照耀我。”

“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雲燼雪認真聽她說完,翻湧的心潮,在少女越來越柔軟的嗓音中漸漸安定了。

徹底冷靜下來時,不免覺得方才如驚弓之鳥般的自己有些好笑。

就像系統說的,如果她真的重生了,絕對會第一時間殺死自己,更何況旁邊還有位宿敵燕歸星。

作為這世間最為強大的存在,她能有什麼顧慮不去出手呢?

小反派經歷過那些事,性格有些問題再正常不過。

自己一有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揣度一位心地本柔軟的小女孩,如此不冷靜,遇事就慌張,彷彿前面二十幾年都白活。

要麼就不要對別人好,要麼就別想那麼多,一邊懷疑一邊向前,像一隻吝嗇付出的小氣鬼,這算什麼。

然而心態放平,雲燼雪也無法說出安慰的話語。

可惜啊,炎玉,我也註定不是你的月亮。

我要如何告訴你,你這一生所追求的,都只是水面上月亮的倒影,一觸便碎。

江炎玉又問道:“師姐,會討厭我嗎?”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唇齒間咬出,因為猶豫而半推半就,似乎害怕答案想要隨時縮回去。

雲燼雪瞬間心軟,她最受不得柔柔弱弱的小女孩這樣,便第一時間堅定道:“不會。”

就算未來我會死在你手中,也不會討厭你。

小姑娘開心了,能聽見她在低低的笑,沒過一會,一團熱氣鑽進雲燼雪被子,少女身上清冽的香氣縈繞鼻尖。

“師姐,我想抱著你睡,我會小心不再碰到你。”

絨毛般柔軟的髮絲在臉頰邊掃動,雲燼雪拍拍她腦袋,笑道:“所以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歸星睡?”

江炎玉道:“我不習慣和別人睡。”

雲燼雪道:“我不是別人嗎?”

少女臉埋入她頸間,聲音捂著熱氣,彷彿要順著骨骼爬上來:“師姐救了我的命,當然不是別人。我心裡敬愛師姐,只想靠近您。”

被暖烘烘的小姑娘抱著,心情自然不會差。

雲燼雪再次回憶著,那些認為是冷漠,兇狠,或憎恨的瞬間,似乎又可以重新解讀為羞澀,認生,與期待。

記憶回溯到越州,停在顏色鮮明的一處,雲燼雪意識到什麼,心頭雪亮。

她輕聲問:“風風,你最近一直想要吃雞腿,是不是因為之前在越州,我給歸星夾了一個,沒給你夾?”

幾乎是肌膚相貼,自然不會錯過她的反應。

江炎玉僵了一瞬,才悶悶道:“我才不會在意這些事…所以師姐為什麼不給我夾?”

雲燼雪很想哈哈大笑,心底那點懷疑徹底消散了。

後期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大反派,那是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不可能在乎這種細節。

會在乎那一根雞腿的,只可能是幼時什麼都沒有的小反派。

在心裡笑夠了,又覺得剛剛懷疑她很抱歉,便輕拍著少女的脊背,柔聲道:“對不起,那會是我忽略你了,以後想要什麼直接說,好嗎?”

江炎玉點點頭:“嗯。”

話說開了,睏意也席捲而來,雲燼雪將人抱緊,免得著涼,這才慢慢沉入夢境。

等她睡熟,懷中的少女抬起頭,冷笑一聲,翻身去自己的被子裡躺好。

“和你睡,我瘋了?逗逗你而已,還真信了。”

江炎玉嘴裡嘟囔著,罵的心情舒暢了,這才閉上眼,準備入眠。

然而不知怎的,這被窩裡就是暖不起來,自己體溫分明比那女人高,卻依然覺得,她那裡才暖和。

江炎玉憤怒起身,捏著兩床被頭比較,看看誰的厚。

卻沒想到,雲燼雪給自己準備的那床被子要更厚一些。

江炎玉哈了一聲,把自己裹回去,鼓鼓囊囊,只露張臉出來,緊閉雙眼催眠自己。

奇怪了,為什麼就是不暖和呢?

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直到心情也糟透了,江炎玉猛地坐起來,面色不善。

深夜寂靜,能聽到身邊女人均勻的呼吸。

“……”

江炎玉一言不發,游魚般再次鑽入被窩,緊緊貼靠著女人身體,嘀咕著:“這混蛋抱著怎麼這麼舒服…”

一句話還沒說完,睏意上湧,江炎玉疑心自己被人下了藥,還沒開始生氣,便已經睡意昏沉,跌入夢鄉。

.

清晨醒來,雲燼雪下意識摸摸身邊,已經空了。

揉著眼睛坐起,窗戶被人開啟,天光大亮。

她昨晚睡的很好,這會神清氣爽,去窗前呼吸一口清新空氣,前所未有的舒暢。

不愧是山裡,這空氣太好了。

將衣服一層層穿好,雲燼雪推門走出去。

兩位少女都已起床,一個坐在樹上看遠方,一個站在院內,聽見開門聲,轉頭看來:“仙君。”

雲燼雪頷首,笑道:“休息的如何?”

燕歸星道:“睡的很好,仙君傷勢如何了?”

雲燼雪道:“本就是小傷,沒關係的。”

說完,視線上移,落在樹上那道背影上。

江炎玉坐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一條腿晃來晃去,嘴裡似乎哼著什麼曲子,指節在樹幹上敲動,看起來悠閒自在。

雲燼雪喚道:“風風。”

大片暖陽灑下來,少女轉頭,面容一片暖光:“嗯。”

雲燼雪道:“下來吧,我帶你們逛逛宗門內景,順便吃早飯。”

神極宗作為天下第一宗門,弟子眾多,門徒如海,上上下下數萬人,流動性極強,佔據中州大片地界,是所有修者削尖腦袋都想進來的仙地。

而俯瞰整個宗門內景,也讓人嘖嘖稱奇,歎為觀止。

千頃霧海之下,高峻山崖遙遙相望,湍河流泉涮洗山林,園林水榭錯落有致,仙門弟子行於其間,自得怡然,如世外桃源,曲徑通幽。

雲燼雪走在前面,帶著兩位少女穿行於樹林中,面上冷靜,心中也在讚歎這番美景。

燕歸星很是乖巧,一直沒發出聲音,但看錶情,分明已經呆滯了。

江炎玉倒是興致缺缺,負手走在後面,隨意看了幾眼就收回目光,落在最前方的仙君身上。

似乎在回憶著什麼,津津有味。

路上有碰到其他內門弟子,都是青蔥蘿蔔頭,慌里慌張的趕去上早課,碰見大師姐,又趕緊整理形象,恭恭敬敬的問好。

雲燼雪道:“注意安全。”

弟子們又是規矩行禮,一行人斯文安靜的離開,在大師姐視線之外,又火急火燎的上躥下跳起來。

三人繞過一片竹林,再往下去便是食堂,不過,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遠方山間一處寬敞平臺,邊緣有兩座巍峨白玉塑像。

燕歸星問道:“仙君,我可以問問那裡是什麼嗎?”

那處平臺在這個修仙世界裡,確實是非常重要的地標性建築。

不過要解釋這個,就要從很久之前說起。

仙歷319年,神極宗還未出現,仙界多以世家為主,規模都不大,彼此之間實力也都差不多,沒誰特別突出的。

然而就在那一年,始終默默無聞的中州雲家突然放言要除魔衛道,做這世上第一個殺死魔物的世家,這可笑翻了修仙界。

早在人們掌握靈力運作之前,就已經明白了魔物的強大。

從名字也可以聽出來,天災,瘟疫,戰爭,這種脫胎於自然,與世界執行規律相符的產物,怎麼可能靠人力去消滅?

然而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是,雲家還真就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斬殺的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戰爭魔物,名叫【千平】。

這是一場誕生自七十三年前,凡人兩國於千平爆發的一次大規模戰役。

戰況極為慘烈,血流漂櫓,屍橫遍野,於是魔物【千平】也極為強悍,讓此處成為一片不毛之地,再也無人敢靠近。

誰也沒想到,這樣的魔物居然真的被消滅了,籠罩在千平幾十年的陰影徹底消散。

雲家自此聲名大噪,又因為慷慨分享自家獨特修行法門,教導他人用更有效率的方式運用靈力而聲名遠播,成為所有修者的朝聖地。

由於威望過高,雲家應百家號召,擴張為宗門,改名為神極宗,廣收弟子,天下修者雲集,共聚中州。

仙歷417年,凡人歷隆德15年,神極宗牽頭仙門百家,與當時中州人界的掌權者隆德皇帝,於神極宗千鳥峰林上籤訂了著名的《仙人兩界萬事協定》。

此協定徹底劃分修仙界與人界,並就安全,貿易,軍事等方面達成了多條共識,確保合作共贏。

那時的雲家家主叫做雲壽鴻,從此以後,這個名字將出現在修者所有必讀的經典書目當中。

雲燼雪講完這一段歷史,恰好三人已來到食堂前。

燕歸星驚奇不已,慢慢消化這段資訊,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她父親本身就是修者,但母親是凡人,所以家中也甚少提到修仙相關,這種層級的過去,是不曾得知的。

而江炎玉聽完,若無其事的點點頭,目光往食堂裡飄,對那話題的興趣還不如早餐高。

雲燼雪多看了她兩眼,笑笑沒說話。

快到弟子們上早課的時間,食堂里人流稀少許多,所以領餐方便。

這位大師姐,從前就喜歡固定在某一個檔口吃飯,雲燼雪也繼承了這個習慣,端著餐盤走去最角落。

經常給她打餐的大叔給她滿上飯,瞧見她身後跟著兩位少女,問道:“這兩個小孩子哪裡來的?”

雲燼雪道:“是新收的雜役弟子,我帶來劍之巔幫忙處理一些零碎事情。”

大叔道:“那太好了,你身邊總算也有人陪著,不至於總是孤零零的,多寂寞。”

在其他長老弟子眼中,大師姐雖外表冷漠,但對他們可以說有求必應,有不懂的問題去問,也能得到回答,是以都覺得這位師姐身上其實很有人氣兒。

但這樣的她,卻長久獨自居住在遠離人煙的劍之巔,許多人心裡都暗暗覺得,這樣太孤寂了。

成仙之路遙遙無期,既然做人的時間更久,就勢必無法脫去人性,在清淨苦冷之處待久了,又怎能從冷寂中抽離呢?

更何況她身上還揹著那麼大的壓力。

雲燼雪道:“多謝您關心。”

大叔嘿嘿一笑:“沒事,哎呀,看這倆娃都水靈的很,來來來,叔叔給你多打點吃的。”

燕歸星規規矩矩道:“多謝叔叔。”

江炎玉大有一收天下之勢:“我想吃那個!對叔叔,還有那個,旁邊那個,對!再加一點這個,謝謝!”

雲燼雪輕笑一聲,又見幾位弟子走過來。

為首的一位靛藍衣袍,身材高大,劍眉星目,長劍的劍柄從肩頭探出,散發著沉沉藍光。

他長髮梳的一絲不苟,禮數周到:“見過大師姐。 ”

神極宗的弟子簡單分為五種,掌門弟子、長老弟子、內門弟子、外門弟子、與雜役弟子,地位與待遇由高到低。

這其中,後三種都有統一的服飾裝束,再往上就根據不同長老的規矩而有所變化,掌門弟子最為特殊,一般不在此種條例限制內。

此人一身靛藍,必然是大長老丘遠行的徒弟拓行風。

雲燼雪問道:“你們都做完早修了?”

所謂早修,是長老們為自己弟子設計的晨起修行,用於活動身體,吸納靈氣,開啟身竅,每天早晨練完之後才能吃飯。

拓行風嗓音洪亮:“已經練完了。”

雲燼雪點點頭,後邊又有幾位長老弟子走過來,紛紛行了禮。

看著他們,總感覺有些面熟,雲燼雪看了一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見過他們的。

她剛穿越過來那會,抱著重傷的小反派走出山洞,看見的那幾位弟子,便是他們。

這便不奇怪了,長老們大多有要務在身,終年忙碌,或閉關提升修為,編撰武學書,並不能有太多時間放在自己徒弟身上。

於是教導弟子,帶他們出去行走塵世,捉妖拿鬼的任務,便落在了大師姐身上。

再加上平日裡,她也會慷慨解答其他宗門弟子的問題,傳播修習方法,所以無論弟子來歷如何,是世家還是宗門,年紀大還是小的,都願意尊稱她為一句師姐。

簇擁過來的長老弟子們,一個個都好奇的看向雲燼雪身後那兩人。

方才給打飯大叔解釋過的說辭,又拿來說了一遍。

其中一位弟子道:“這女孩好面熟,可是之前在山洞裡的那位?”

說話的這位女子大約十七八歲,長髮烏黑濃密,高高紮起。身姿曼妙,柳眉纖細,眼眸長而潤澤,笑起來頗溫柔,身穿水紅長裙,揹著一把重劍。

正是宴鶴長老的弟子,南鳶。

一看到她,雲燼雪心情非常複雜,面上依然柔和:“是她。”

南鳶嗓音也似水柔波,說話不緊不慢,和她那位師尊倒是很像:“她看起來狀態還不錯,看來傷都好的差不多了。”

雲燼雪道:“對,多虧了你師尊送來的那些藥。”

那日她抱著小反派回去,也許南鳶提了一嘴,宴鶴託人送來治傷的藥物,也沒想得到什麼回應,瀟瀟灑灑放下就走,雲燼雪後來去打聽,才知道這是宴鶴那邊送來的。

提到師尊,南鳶神情低落一陣,又很快打起精神:“沒關係的,師尊近日還是沉睡未醒,若是她知道這孩子身體已大好,一定也會開心。”

雲燼雪張張嘴,到底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宴鶴突然陷入沉睡,作為依賴師尊的徒弟,南鳶心裡一定焦急萬分,很不好受。

她眼下已有淡淡的黑眼圈,眼角也有血絲,想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能睡好了。

若是知道原因,還有奔頭去找破解之法,可這樣無聲無息的昏迷,毫無緣由,讓人無從下手,也就無法估算清醒的時間,更為焦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付出再多努力都無用,宴鶴其實已不在此處了,這世上沒人能救她。

雲燼雪心裡知道答案,卻不能說出來。

並且她隱隱覺得,宴鶴大概沒辦法再回來了。

拓行風是完全遵守師尊給的指令,估摸著時間,又行禮道:“上午的修行要開始了,大師姐,我們先走一步。”

雲燼雪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唉,南鳶這小姑娘是個好孩子,她師尊更是好人,可惜啊。

在食堂吃完飯,雲燼雪又帶著她們逛了逛其他宗門內景,便回到了劍之巔。

這次,她沒有直接上去,而是站在山腳下,向兩人道:“憑你們的能力,想要爬上這樣高的山,需要多久?”

燕歸星抬頭看了眼,道:“大概需要一天。”

江炎玉道:“不太清楚,一切皆有可能。”

雲燼雪喚出朗星,自己站上去,道:“對於修者而言,這樣的山根本不算什麼,瞬息間就能翻過,毫不費力。對於凡人則不盡然,他們需要耗費成倍的時間與精力,甚至有掉下去丟命的風險,這便是修行的好處。”

“三年之後,神極宗會再開拜師大典,按照實力和天賦選擇徒弟,在此之前,只要你們願意跟著我,按照我的方式來修行,我就能保證你們透過拜師會,成為神極宗的弟子。”

“所以,你們願意嗎?”

提到拜師大典四個字時,江炎玉似乎挑了挑眉頭,等她一番話說完,才拍掌道:“師姐說的好!我聽師姐的!”

燕歸星有些猶豫道:“仙君,我有些笨,似乎沒有修行天賦。”

雲燼雪迷惑,她剛剛是不是聽見了女主角說自己天賦不夠。

別傻了,孩子,你可是這整個世界的中心啊,後期修為最為逆天的存在,你開什麼玩笑呢。

雲燼雪決定讓她認清自己:“我之前在燕家說的話,不是胡說,你確實有修行資本,我確認過了。”

燕歸星雙眸緩緩亮了起來。

沒人不渴望力量,尤其是在泥沼中長大的孩子。

生怕她倆沒走上修行道路,雲燼雪才說這麼一通,見此刻心思都活絡的差不多了,便笑道:“很好,那你們進入修行的第一步,爬上山,並且抓一隻山雞來。”

說完,沒等兩位少女有什麼反應,她便縱著朗星,如一尾流光般竄去山頂。

停在小院前,雲燼雪跳下劍,米八也從她懷中滾出來,飄去石桌上盤腿坐著,撐著下巴:“修行是從爬樓梯開始嗎?”

雲燼雪道:“鍛鍊身體嘛,況且…”

米八道:“況且什麼?”

雲燼雪笑道:“況且我晚上想吃烤雞,而且得用山雞,肉有嚼勁。”

米八:“……”

宅院旁邊就是鬱鬱蔥蔥的樹林,雲燼雪踩著落葉走過去,在嘎吱嘎吱聲中撿起柴火,準備晚上用。

不經意間,走到懸崖邊,驟然放遠的視線讓眼珠微微刺痛,只見霧氣與天相接,翠碧龍脊穿行其間,山風清冽,蒼茫悠遠。

雲燼雪深深吸了口氣,肺腑清新。

對於熱愛爬山的她而言,穿越到這個世界最大的慰藉,恐怕就是這無處不在,連綿不絕的蒼翠大山。

看著霧氣流動,雲燼雪想起食堂那位大叔的話。

在這樣的地方居住,確實也足夠冷寂。

不過原本,這裡並不只有她一人居住,那兩處宅院的其中一間,本來是給她父親雲鼎的。

若是在之前,雲鼎絕對是人人稱道的好父親,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雲鼎的道心坍塌,人也變得頹廢起來。

這事要說起來,也是大師姐變成現在這樣的間接原因。

百年來,修仙界宗門林立,能人輩出,神極宗在多方新興力量的衝擊下,已經沒有那麼強大的號召力了,但依然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仙門。

仙歷506年,雲鼎作為神極宗掌門,百家仙首,想重振祖上光輝,便計劃帶領正道仙門百家圍剿戰爭魔物【越唐】。

雲壽鴻於千平剿滅魔物一事,至今仍是樁曠世奇談,是所有修者都想達到的最高成就。

而今雲鼎再次出征,比之從前要更加聲勢浩大,所有人都信心滿滿,認定此行必勝。

畢竟,雲壽鴻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作為他的後代,還帶著一大批其他宗門世家的修者,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可誰知,圍剿戰爭魔物【越唐】的行動,以極其慘烈的方式失敗了。

那日的越唐,修者的血被潑灑到山壁紅染,殘肢斷顱堆積如山,許多人連魔物是什麼樣子都沒看清,下一秒便四分五裂。

這場慘敗,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抽在修真界所有人臉上。

戰爭魔物的強大,震碎了修者想要再現雲壽鴻的奇蹟,靠剿滅魔物而名留青史的幻夢。

他們再次認清魔物到低是怎樣驚悚的存在,戰爭如此,更別提戰事之上的瘟疫與天災。

而這次除魔之戰,死傷無數,各方都元氣大傷。

作為百家仙首的雲鼎備受打擊,道心不穩,再難進階,又因為傷重難愈,需要經常閉關,並由此留下了心結。

那一年,大師姐十二歲。

她至今還記得,在歡呼與鮮花雨中出征的威風十足的父親,是怎樣倉皇無措,狼狽不堪的踩著破爛旗幟逃回宗門。

在此之後,雲鼎變了一個人。

曾經為了給女兒打一把趁手利器,他可以七次上山求人出手鑄器,大敗之後,他變得陰晴不定,暴躁易怒,對女兒也再無好顏色。

除魔一事,成了他的心病。他不斷督促女兒快速成長,稍有懈怠便言辭激烈,甚至不惜自傷,催她前行。

在這樣的高壓之下長大,大師姐戰戰兢兢,努力修煉,唯恐別人超越自己,始終要成為最優秀的存在。

她不想讓父親對自己失望,也無法接受他的變化,渴望回到過去,但無法掀開父親的傷疤,長此以往,性格逐漸扭曲。

而云鼎收小反派為徒,讓她的世界直接崩塌。

她以為父親放棄了自己,連帶著憎恨起那個被父親期待的人。

這才有了後面對小反派的欺騙與背叛。

又休息了一會,雲燼雪抱著柴火回去,坐在桌前,感受著自己體內的靈力流動。

春渡那事讓她認清了實力的重要性,帶著兩個小孩修行的同時,自己當然也不能拉下。

就這樣,在清風徐徐中,日頭漸晚,落日黃昏。

雲燼雪睜開眼,看看天色,走到石階等著。

差不多一天了,這兩個小孩,居然沒有一個能上來的。

雲燼雪又等了會,才見到燕歸星晃晃悠悠的爬上來。

等她用蝸牛般的速度走到近前,雲燼雪看清她模樣,很想笑,又忍住了。

原本清清爽爽的小女孩,此刻衣服上全是灰塵,還破了不少口子,頭髮亂糟糟的,插著不少草葉枯枝,手指膝蓋上全是泥,估摸著剛剛差不多是手腳並用爬上來的。

她顫顫巍巍站到雲燼雪面前,幾次想說話,都因為氣喘不過來而哽住,腿一直打彎,渾身潮汗。

這小姑娘,確實心性強大,不愧是女主。

往她身後看看,石階極遠,沒有小反派的身影。

那小傢伙去哪了?

“仙尊,仙尊,我發現…”燕歸星氣息不定的開口。

“嗯,發現什麼?”

雲燼雪將人帶去石桌前坐下,用靈氣幫她調整狀態,等待著她的高見。

燕歸星道:“我發現,這裡的雞會飛簷走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