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高懸,草長鶯飛。
正獄外矗立的樓宇巍峨慘白,巡走著一隊隊具甲的修士,憑空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望之即生畏。
門口的鐵柵門被從外推開,那位陰翳的長官面色更加陰沉,周圍隨行的黑衣修士盡皆沉默。
“開門。”他走到大門前,身邊的隨行修士甩出一張鐵令,檢查的修士手忙腳亂的接過,而那位長官則徑直走入其中。
正獄內有上下二層,上層是一般的處理機構和緩押設施,下層則是不斷向下延伸,關押負有重罪的囚徒。
浮言浮笙就在地表的待事區域內,等待不久後的最終結果。
此時二人正倚著牆打坐或瞌睡,已經大致習慣了這裡說不上生活的生活。
不過這已經孕育好的愜意,也即將被百里的旋渦剿碎。
吱呀——
鐵門被推開,屋外的幾人紛紛走進。
浮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接著便被眼前壓抑的一片黑雲嚇了一跳,不過略作思索,這些大機率是來接自已出去的。
這一想,心裡的激動就再也按捺不下,連極力保持冷靜的臉上也不由浮現一絲笑意。
浮言也早睜開了眼,一雙鎮定的眸子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領頭的那位男子身上:
“長官,查清楚了?”
男子一滯,而後低頭:
“抱歉,沒有。”
身後的兩位隨行修士上前,浮言看也沒看,只是伸出雙手:
“那走吧。”
浮笙的笑意逐漸凝固,最終在枷鎖落在浮言手腕上時徹底消失。
…………
…………
幽邃的長廊內,二人麻木的站立著,身邊是兩位搜身的獄吏。
在繳出身上武器和儲物法器後,那位陰沉長官又施展絕元,將二人的靈力修為封鎖住,這才解開了手上的鐐銬。
不過腳上的是不可能卸的了,那是道特殊限制,專門針對修士肉體,被限制者渾身無力,連日常行動都十分困難,更別說越獄了。
這麼一連套下來,浮笙和浮言才光榮入住正獄的死囚。
這裡的死囚不是說囚到死,是指的是專門囚困將死罪犯,故而名額不多,幾天就能死光一批。
你要說他們此刻心情有多好,那多少有些扯淡,但你要說心情怎麼怎麼糟糕,那更是不至於。
因為浮笙還留了一手,在幻尊的誤導之下,二人除了隨手拿的兵器和綁腿上充作符籙的黃紙外,完全是毫髮無損。
咔啷
咔啷
兩人拖著鎖鏈,由一位圓臉的獄卒領著前進,身後陰翳的男子漸漸隱入黑暗。
走了沒多久,那獄卒停到一面石壁前,用刀鞘一砸。
下一刻,巨大的石門轟隆著緩緩升起,顯露出裡面的光景來。
入目的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房間,只有最頂上開著洞,敞著虛構的月光。
月光下,能看清其中四壁皆空的景象,以及……
一個倚坐的紅髮女子。
她就坐在光線下不遠處,身上濃墨般濃郁的黑衣在月光下半隱半顯,更襯托得她披下的赤紅長髮如火。
面如天琢之玉,白皙素淨,身如纖鴻之燕,高挑出立。
膝下裸露出更甚月光的長腿,堆疊在一起,莫名的吸引視線。
或許是被石門升起的聲響引動,她睜開雙眼,看向浮笙二人。
這時浮笙才發現,那本應是柔情似水的面容,橫綴著一道英氣爍爍的丹鳳眼目,冷若寒霜的神情上自帶一抹殺氣,銳利至極。
僅是一眼,她就收回目光,也僅是一眼,便能在人心中留下刀刻般深刻的印象,也有如她本人那鋒利不可直視的氣質。
“好了,在人生最後的幾天裡好好在這省罪吧。”
獄卒說完,轉身走出帶上機關。
伴隨著石壁落下的巨聲,浮笙二人正式開啟了這短暫又短暫的監獄生活。
浮言自然走到一角坐下打坐,看樣子和那位先來的囚犯來了個南北對立。
浮笙看了對方几眼,最終還是因為那鋒銳的氣勢沒有靠近,老實的來到浮言身邊坐下,開啟傳音訊道。
“咱什麼時候動身?”
“看時機,幻術的影響時間不多了。”
“嗯,不過撐過這段時日是沒問題的。”
接著,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房間內打坐的打坐,睡覺的睡覺,休息的休息,儼然一派和諧景象。
時間也在這種狀態下飛速流逝,屋頂的月光卻是永遠不變,這種時間的錯亂感比起全黑來說好不了多少。
浮笙也沒閒著,一直在用感知偷窺,啊不是,觀察房裡的另一位獄友。
這倒是發現對方確實被封了修為和禁錮住了,和凡人幾無區別。
而浮笙二人藉助幻術應付,此時可以說是毫無影響。
這也是二人來此的底氣所在,比起對標四品的防守甚至可能強行突出有二品戰力參與的莊園,正獄這裡雖然條件差不少,但出入自如是沒問題的,如果不是再佈置大型幻術浪費幻尊,浮笙他們早就已經遠走高飛了。
而另一位獄友,其實說來也提到過,正是來自鳳州的鳳傲天。
至於他為什麼會來到這,還即將被判處死刑,其中緣由還要從遇見秋菱那天說起。
這次懲罰性質的單人行動,對他來說更多的是散心和歷練。
在那天被秋菱邀請後,鳳傲天也正好沒有目標,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使對面有什麼壞心思,鳳傲天也有自信逃出,畢竟自已就是來歷練的,不怕出事,就怕不出事。
而秋菱也不可能讓鳳傲天一個生人詳細參入他們的計劃,鳳傲天對他們來說最大的作用就是關鍵時刻出來攪局或者當個打手。
故而他們一直都和鳳傲天處於遊離狀態,算不上同行,只待時機到了再來招呼他。
鳳傲天也樂得如此,繼續自已漫無目的的遊蕩。
彼時懿城一帶,災荒流頓,生民滿怨,爆發了歷史上罕有的大饑荒。
上有官吏貪腐,默不作聲,下有畝地終年旱亢,不降甘霖。
走投無路的饑民們被迫拿起武器,攻入官府。
可官府糧倉內的儲荒餘糧泰半被用來餵養百里家下派的城主的妖獸,哪有半點留給災民?
這片早已幹竭的土地上掀起了最後的風暴,鬥爭愈演愈烈,最終完全陷入了混亂。
那城主為了節約不過一月的薪俸,將此事封鎖,又將城主府內的所有修士全部派出鎮壓三城。
一時間三城血流遍地,屍骸漫野,可退出,同樣是餓死。
無數山中隱修的仁義修士紛紛參入其中,徹底的紛爭拉開了序幕。
鳳傲天行至此地,易容換裝,行走了幾日。
他一頭紅髮,與此地一位百里姓的地主頗為相似,一位老漢便以為是那位地主罹難流浪的小女,通身氣質,出挑容貌無一不相符。
老漢心善,念世道不易,帶鳳傲天回家收留,夜裡又拿出餘糧濁酒,盡力的招待鳳傲天一夜。
鳳傲天不食煙火,只貪渾酒,酒剛下一杯,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兇斥惡狠之聲。
老漢一家出門檢視,才知是來打秋風的官員。
原來自懿城淪陷後,官府的許多官員也得不到薪資,難以過活之下紛紛出逃。
此外的好些個好勇鬥狠之輩,知道百里家天難變,留著職位,以緝查作亂分子為由平清普通百姓餘糧資私。
那人要質問,老漢一家又如何質得過對方?三言兩語就被扣了帽子。
那人要尋查,老漢一家又如何藏得過小有修為的對方?三下兩下就被搜了出來。
那人要作惡,這三城三地的百姓又要如何作對?
對於他們來說,糧食,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劍拔弩張,局面焦灼,他拿起鋼刀,殺心漸起。
明晃目銀刀惡相,情不禁弱民色變。
奸毀糧造亂世景象,幾戶人爭一命浮根。
貪痴相猙獰顯露,天光赫希冀一線。
鳳傲天一刀梟首,任熱血涼風澆灑身上。
他一拱手作禮別老漢,提劍還形走高樓。
他不想連累老漢一家,也僅僅是因為一杯濁酒。
他其實不懂什麼仁義良知,也沒什麼憐慈善念,俠義恩報。
他只是因為一杯酒罷了。
而後,他屠盡一府,連殺數十趕來支援的修士,血濺玄袍,殺念癲狂。
最終在百餘名修士圍攻下,鳳傲天力竭逃出,又被四品修士所捕,緝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