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來時,薄言依舊是面無表情,可身後的女子表情就相當複雜了。

激動,迷茫,後怕,警惕。

雲生想了一下,這大概是被賣了後還不知道被騙的表情。

他不禁為薄言豎起一根大拇指,靠兩張嘴皮子,或者付出了別的什麼“珍貴”之物,就換來這麼個苦力,有實力。

雲生肘了下薄言:“老言,怎麼個事?”

“就是就是,整得跟你拿那姑娘的清白做了什麼一樣。”小滿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薄言組織了下語言,隨後緩緩道:“我剛才給她說明了下情況,想請它,做我們三溪水君。”

小滿:?

雲生:!

接著,薄言繼續淡淡的解釋道:“太乙門三大水系,常年無人管理,除了不甚在意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妖獸。”

說著,他瞥了眼紅衣女子:“這妖物生性天真,培養控制之下必能為之所用,在有了管理者之後,太乙門內紊亂的生態也能為之漸漸恢復。”

“瑤末一溪魚量大量減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妖物要突破,嗜取了大量魚類生命來穩固修為,這樣一看,水君之策便是可行的,即使想要如常舉辦春汛,也可以讓它有意蓄量,減輕魚積危害。”

聽完薄言這一堆後,二人點了點頭,都不是愚笨之人,自然明白其中意味。

這麼一個實驗性為主的方針,可以說實用至極,即使不加分,更多的也還是為太乙門做出貢獻。

至於失敗……

雖然薄言先前和妖物信誓旦旦的說肯定會帶它出走,但出事後,薄言大機率只會坐視,爭取個不死即可。

這是個從頭到尾都是陰冷至極的欺騙利用,甚至於當下,薄言都提出可以利用這位來驅魚打窩。

非常狠辣的心思,薄言這一面,著實嚇到了雲生。

但也情有可原,畢竟只是妖物,薄言能看在它尚有智識為蒼生有靈的前提下為之保命已經不錯了。

“可憐的小朋友。”在座的幾位都是醫生,在師尊坐下發誓遵守醫祖誡訓的醫生,為人類服務的醫生。

作為最見慣生離死別的職位,醫生可以是最聖母的,也可以是最冷漠的。

巧了,幾位或許算的上“聖母”般的好心人,但絕不是傻子。

你說薄言?他早年流浪就手刃過無數想要欺凌他和容平的壞人。

你說小滿?十六歲時她就暗暗下毒殺了一位庸醫。

至於雲生,他可以為了並不是很熟的蛇妖賭上生命,也可以懲治壞人,在霧海里大肆屠戮。

更何況以太乙門的氛圍之下,保她不死其實跟沒有影響差不多。

於是幾人就在紅魚妖的幫助下,開始了最後的收割。

魚妖畢竟只是嘗試,繼續釣魚才是正道。

很快,第二天就在勤勞充實中度過。

明天,就是春夏的最後一天,也是三人最有優勢的一天。

在其他地方,垂釣收穫完全可以說是爆發級的,而到了後期,就會因為人多造成漁竭。

三人雖然速度一般,但勝在魚量豐富,最後一天就可以緩緩抹平差距,甚至以微弱的優勢位居前列。

他們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同樣在瑤末谷垂釣的人。

這一點很難有絕對優勢,但薄言有一個冒險的辦法,花費掉一些釣魚的時間用來忽悠,然後用魚妖賭一把,化神境的大妖。

從始至終的雲生三人都是劍走偏鋒,因為他們組裡有生疏的雲生。

與大眾一起的方法是絕對不可能勝出的,他們所剩的,只有稍有差池就會失敗的選擇,或者說,賭博,賭一個天時地利人和,賭一個他們一定能走上首位。

現在看來,他們贏了。

雲生不免有些放鬆,想著,他再次拿出珍藏的冷凍果盤。

清寒的河水中,幾隻顏色各異的魚兒探出頭來,無聲的囁嚅著。

他一邊咀嚼著,一邊趁著幽涼的晚風抬頭望去。

今夜,不見星光。

…………

…………

太乙門中心處,太乙殿

“師尊。”

素緣低伏著頭,前方不遠處即是高坐的浮靜。

“解決了?”

素緣搖了搖頭:“想在百里家的眼下埋那麼多東西不簡單,不過,初期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嗯,我知,你既擔心他,那剩下的我親自去一趟便是。”

“謝過師尊。”素緣躬身,從始至終都沒抬起過頭,去注視那高臺上的身影。

“…………”

“我要對你說句抱歉,緣兒,這一切本是應傳渡給你的。”

“不,我知道師尊是為了我好,可就是師弟他……”

“他已有所覺悟。”

浮靜語氣依舊是那般毫無波動,堅冰不化。

高挑的身影隱於黑暗,讓人無法看清她臉上的神情。

唯有孤高,透過那高臺釘入臺下唯一一人的心中。

她神色有些動容,不忍:“覺……悟,嗎?師尊,我不這麼覺得。”素緣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不一樣的光輝,“他不過是個剛剛入世的年輕人,他會貪吃,他會自利,他會因為做錯了事而手足無措,也會因為見到同齡的陌生女性而侷促,他……”

她低下頭,深吸了口氣:“師尊恕罪,我……失態了。”

高臺上的的黑影沉默了片刻:

“或許吧,這也是你此行的意義不是嗎?”

“…………”

“退下吧。”

素緣點頭,轉身向殿外走去。

到底要怎樣的覺悟,才能承得起這千年的風雪,浮世的煙雨。

到底要怎樣的孤高,才能擔得起這宿命的輪迴,因果的逆應。

到底要怎樣的一生,才能免卻這蒼生苦楚,大辟樂土。

她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他入門的第二天,拜在師尊足下成為一名真正的醫師的一幕。

在醫祖誡訓之後,師尊問他一生所向。

彼時只當戲言,而今非如是。

“救死扶傷,調劑陰陽。”

“為群黎破邪疾,為神州創樂業。”

四句,擲地有聲。

想到這,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

“緣兒。”

素緣將將踏入殿外,停下步子。

“今夜有雨,注意身體。”

“放心 師尊,我已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凡人小孩了。”

轟隆——

殿外,雷聲沉悶響過,欲撕裂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