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上午

楊蒼海提前五分鐘,就在公安局大門口候著了,上午十點正,董學成如期而至。

剛才上班之前,李副局長在辦公室外邊的走廊上,被楊蒼海半路堵著。他邊掏門鑰匙邊打趣說,急哪樣急,又不是討媳婦。格是昨晚都不有回克,在這點蹲了一晚嘎?

楊蒼海尾著李副進屋,沒有理皮他的打趣,性急的問,給局長說沒有,有哪樣意見?

李副局長把包放在桌子上,一邊開窗子,摁水機,一邊回答楊蒼海,說了,局長就三句話,大膽。謹慎。隨機應變。

他招招手,把楊蒼海叫近身邊,壓低聲音說,儘量想辦法,從這個董學成身上,搞清楚照片上的準確位置。不然,蒼山十九峰,漫山遍野的尋找,費時費力,猴年馬月的,找不找得到還難說。既然這個人撞進來了,就攬在身邊,放野,不在視線之內,倒反是不放心。凡事細緻一點,多幾個心眼,是騾子是馬,遛遛就認得了。我和局長都是這個意思,格清楚了?

楊蒼海重重的點了點頭,認得了,放心。

董學成初進公安局的拘束和不安,很快就在楊蒼海和老趙的和顏悅色之中,煙消雲散,蕩然無存。一支菸,一杯茶,一串客氣的哈哈,起碼是在表面上,消除了陌生的隔閡,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昨天晚上從李副家出來去董老家,楊蒼海和老趙一路反覆權衡,最後統一了看法和認識。

凡事有出才有進,有失才有得。

對這個董學成,現在是有求於他,最好的結果,就是從他這裡,得到想要的東西,搞清楚照片上的地點。不然即便是排開他,去查詢他說的那個什麼老表,此人是誰?在哪裡?甚至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個人,說不清楚,照片是不是從他老表那裡來的,也說不清楚。捨近求遠,推簡找繁,把問題搞得複雜了不說,關係整得僵了,得不償失,雞飛蛋打,竹籃打水一場空。

兩個人決定,儘量的著撮著哄著,一定要把照片上的未解之謎,從董學成身上搞清楚。

楊蒼海和老趙原本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與董學成轉圈圈繞彎彎,拿出兩天時間來陪著他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哪曉得坐下來才一開口,事情完全出乎意料。

董學成的屁股才剛剛落到沙發上坐定,沒等楊蒼海發問,他就主動的說,“你們想要知道的問題,就是照片上的地點,我問清楚了,是龍泉峰,照片後面寫的是‘蒼山龍泉峰’,龍泉兩個字,模糊了,看不清楚,但肯定是龍泉峰。”

楊蒼海問,你老表說的,他記得?

“是的,我老表不但是記得,而且很清楚。”

“這麼多年,字跡都完全模糊了,他記得這麼清楚,沒搞錯吧?”老趙的口氣裡,有些懷疑。

“沒錯,非常清楚。”董學成十分肯定的說。

“說起來你兩位可能不相信,但事情就是這麼生起的,巧合,完全是巧合。”董學成一臉正經的說。

“我老表說為哪樣對這照片記得清楚,是因為很多年以前寫的一篇作文。他小學5年級的時候,老師叫寫作文,題目是‘我的xx’,寫家裡的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可以。老表就看著這張照片,寫了‘我的爺爺’,講老人當年為西南聯大的老師做嚮導的事。一篇小學作文,為哪樣記得這樣清楚呢?是因為得到了老師的表揚,而且是他整個小學六年生涯中,得到的唯一的一次表揚。老師認為作文寫得好,有歷史,有意義,當時還把他拉到講臺上,給同學們唸了一遍,得到了噼噼啪啪的掌聲,所以記憶非常深刻。他還說那個時候字跡比較清楚,他記得也清楚,‘蒼山龍泉峰’幾個字,還寫進了作文裡面,印象也非常深刻。”

“這篇作文格還在著尼?”老趙問他。

“咋可能!多少年了,早丟去哪半邊天了。”

“龍泉峰!龍泉峰!”楊蒼海眼睛看著前面的牆壁,嘴裡喃喃唸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董學成坐著無話,老趙也無話,屋子裡的氣氛就有些冷場。

老趙掏出煙,遞了一支給董學成,並給他點燃。又塞了一支給楊蒼海手上,悄悄朝埋頭抽菸的董學成努了努嘴。

楊蒼海醒悟過來,報歉的笑了笑,他說你們猜我剛才想到了哪樣?一聽說確定了照片上的地點是龍泉峰,我就想到了和龍泉峰並行而立的中和峰,我上去過,在上面遠望過龍泉峰。想到了中和峰,就想到了中和峰下面的羊苴咩古城,南詔國後期的都城,想到了銅瓶,想到了董老說的金瓶,想到了南詔和王陵,好象就近在眼前,好象伸手可及似的。

“銅瓶。金瓶。南詔。王陵。”

董學成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手指間的香菸送到了嘴邊,卻忘記抽,噫語似的輕輕重複著這幾個字。

楊蒼海期待的,可能就是這種效果。他朝老趙會意的一笑,說把我們的寶貝拿出來,給董先生瞧瞧。

三個銅瓶,三幅帛畫,分兩排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董學成彷彿驚呆了一般,眼睛緊盯著銅瓶,手伸到一半,突的停在了空中,想摸又不敢摸的樣子,張開的手指頭,禁不住微微的發著抖。

前一陣子想著念著牽掛著策劃著的銅瓶,想要的沒有到手,到手的只是過了一下手,短暫的接觸了一小會兒,它們突然的又出現在眼前,而且一下子就是三個,高矮大小一模一樣的三個。

董學成確實是被震驚住了,渾身在輕輕的抖動,顫慄。他有些膽怯,害怕和心悸,但絕對不是那種感覺危險臨近的膽怯和害怕,而是突如其來的一種莫明的心悸,讓他一時有些情不自禁。

楊蒼海和老趙互看了一眼,會意的笑笑。他們覺得董學成既然是大理人,吃的又是文物這碗飯,聽到這些話,看到這些東西,驚訝驚詫乃至震驚,都是十分正常的反應,如果沒有這種神情,倒反是要讓人疑竇叢生了。

董學成使勁甩一甩頭,定了定神。他看了看楊蒼海和老趙,顫巍巍的把手伸向銅瓶,拿起一個捧在手中,輕輕撫摸著,感概萬千。

他捧著銅瓶,反覆看看,放下。又捧起一個,反覆看看,又放下。三個銅瓶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的把目光移到三幅帛畫上。

楊蒼海拿起一個銅瓶,倒過來指著旋開了蓋子的底部對董學成說,“三幅帛畫,就分別藏在三個銅瓶的這裡。”

董學成張大了嘴,不停的點頭,一臉頓悟的神情。

楊蒼海把帛畫順序依次排列,“我們分析這第一幅,花的上面布有十九個黑斑,黑斑就是釆蜜的蜂,暗示蒼山十九峰。中間這一幅,寫了一個山字,我們認為就是你的照片上那座像山字的山脈,龍泉峰上的某一匹山。這一幅,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頭部,我們認為它的重點,在於誇張的大口,暗示一個山洞什麼的地點。我們請專家驗過了,認為這三個銅瓶大慨是唐朝的,也就是南詔時期。銅瓶裡面隱藏的這三幅帛畫,暗示我們在蒼山,在龍泉峰一座像山字的地方,有一個山洞,裡面藏著南詔國的什麼東西。你放大膽子的想一想,這麼煞費苦心的安排設計了這一套,會藏著什麼東西呢,咹?”

楊蒼海一口氣把話說完,董學成更是聽得目瞪口呆,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他伏下身子,依次把三幅帛畫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連連點頭稱是。

“如果真是這樣,那將是一個見證大理千年歷史的機會,千載難逢,難得呀,難得,真真是難得。”董學成禁不住感嘆起來。

董學成感嘆了一陣,坐在沙發上黙默不語,彷彿還沉浸在震驚之中,身不能自己,情不能自己。

過了一會,他好象是突然間想到了些什麼,又一次伏下身子,湊近那幅山字帛畫,仔仔細細的端詳,嘴裡邊“山洞,山洞”的輕聲唸叨。

楊蒼海和老趙互相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董學成看了一會兒,起身對楊蒼海和老趙說,我斗膽猜測一下,也不認得有沒有道理。兩位警官請看,你們要找的那個山洞,很有可能就在這裡。

這幾句話,讓楊蒼海和老趙都感覺大吃一驚,不約而同的湊近了帛畫,“哪裡?在哪裡?”

董學成指著帛畫上山字的下邊說,“你們看,這一條弧線。”

老趙彷彿是遇著了騙子似的,口氣很不以為然,“弧線,哪百年就見著了。”

董學成沒有在意老趙的口氣,繼續說,“你們看,弧線的一端,在盡頭輕輕的點了一下,而那一端沒有。這一點,是有意的,極有可能就是暗示提醒注意的某個地點,結合剛才楊警官說的,有可能就是那個山洞。”

老趙看了看那條弧線,筆鋒確實是在一頭明顯的頓了一下,形成一個不易察覺到的小黑點。但是他質疑說,這裡即便是有一點,能有什麼意思嗎?

楊蒼海也仔細一看,弧線的一頭,延伸至山字中間那一豎的位置,稍稍的點了一下,不留意還真是察覺不了。

董學成笑了笑說,兩位警官不知道,我喜歡四處旅遊,是個資深驢友。我們外出時在地圖上佈線劃圖,確定路線的起止,線上路的兩頭,都習慣了要頓一下,形成一個點,明確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古人在山字之下畫這條弧線的意思,很可能就在這一點上,有暗示的用意,也有明示的用意。

楊蒼海覺得董學成的這種看法,也不是毫無道理。他對老趙說,有意也好,無意也好,暗示也好,明示也好,現在關鍵的關鍵是要找到那座“山”,到時候在現場看看,也許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話說得輕鬆,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都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上下,一陣分外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