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喜州古鎮是繞三靈活動一個重要的聚集場地,尚在鎮子的外面,已經洋溢著一派節日的歡樂氣氛了,人員進進出出,川流不息。聲音喧鬧鼎沸,囂譁嘈雜。

楊蒼海把汽車停到古鎮外邊的車場,四個人穿過喜州牌坊,進了古鎮。

古鎮裡面人山人海,絡繹不絕。大街小巷彩旗飄揚,裝飾一新。

以前傳統的繞三靈,人們的興趣在於巡遊,幾天的時間多在路上,遊東逛西,南朝北拜。在崇聖寺繞佛,在聖源寺繞神,在金圭寺繞仙,從蒼山腳下一直繞到洱海邊。經過喜洲古鎮,也就是拜拜當地的本主“九壇神”,在四方街上短暫休息,對歌,跳舞,吼吼調子,就直奔海邊的金圭寺。

現在人們過繞三靈節,有了很大的改變,巡遊的少,聚會的多。喜州古鎮由於地理,位置,場地等方面的緣故,是最熱鬧的一個地點,各種活動大多集中在四方街上。

四方街上人潮湧動,成群結隊,歡聲笑語,歌舞昇平。街一側的翰林牌坊下,搭起了一座臺子,“歡度繞三靈節”的紅色橫幅下邊,大書著主人的招牌,“喜洲古鎮金花歌舞團”。臺上間歇,喇叭裡播放著輕鬆愉快的樂曲。

趁著舞臺表演的間歇,四方街上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吼海菜腔的,唱山藥腔的,彈奏大本曲,三絃的,什麼出門調,花柳調,朝山調,山野民歌,田間小曲,你來我往,此伏彼起,唱得高吭嘹亮,唱得悠揚纏綿,引得歡呼聲叫好聲四起。

李海和大衛如魚入水,忽的就不見了蹤影。

四方街的北側聚了一大群人,圍起一個圈子,在觀看霸王鞭和金錢鼓的對舞。場子中間一男一女,正舞蹈得酣暢淋漓。女子握霸王鞭,男子持金錢鼓,兩人翩翩對舞,舞姿靈動,瀟灑,自如。一根霸王鞭靈活在她的手中,掌打,腳踢,杵地,敲肩,擊臂,擦身,隨著身子的舞動,發出陣陣嘩嘩的響聲。男子前後左右圍著她變化舞步,用指,掌,拳,肘,肩,膝敲擊鼓面,鼓聲嘭嘭,清脆激越。兩個人仰俯屈伸,輾轉反側,忽而臉對臉,忽而背貼背,忽而肩靠肩,忽而腳勾腳。霸王鞭和金錢鼓的節奏鮮明歡快,節拍舒緩有致,兩人的對舞優美,輕盈,灑脫,贏得觀眾陣陣的高聲喝彩。

靠街子的南邊,聚集著一群鮮豔盛裝的白族老媽媽和老大爹,他們也環成了一小圈,圍著中間一吹笛一奏蘆笙的兩人,踏地而歌。

她(他)們在用白族語唱歌,個個的神情都顯得莊嚴肅穆且投入。歌聲古樸,蒼勁,悠緩,厚重,象汩汩不息的河水,從遠處流淌而來,充滿了一種質樸的歲月滄桑。

李雲被歌聲吸引過去,靜靜的站在旁邊,傾聽得十分專注。聽了一陣,她問楊蒼海,“聽懂了沒?”

楊蒼海困惑的搖了搖頭,“她們唱的是老白話啵,整不懂,象聽天書。”

“很有可能!”李雲贊同的點了點頭。“我在一本書上看見介紹,說南詔大理國時期,過繞三靈的時候,民眾集而聚之,踏歌而舞,唱什麼‘蓋羅縫’,‘贊普子’,都是古曲古歌,大概就是這些吧。”

楊蒼海搞不懂,不置可否的迎合說,“也許吧!”

李雲非常感嘆,“如果是這樣,千年傳流於今,也真太不容易,太珍貴了!”停了一會,她又說,“以前看見‘歷史是豐富的寶庫’之類的說法,沒有切身的體會,總覺得輕飄飄的,不能感同身受,回來了這一久,置身於故鄉的土地上,才慢慢的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我們的家鄉,我們的民族,我們的歷史,真正是中華民族豐富寶庫裡的珍藏,每一種遺留,都那麼古老。每一個發現,都令人激動不已。”

李雲說得真誠,動情,楊蒼海亦十分贊同,連連點頭稱是。

翰林牌坊處的舞臺上,音樂的聲響漸漸低了下去,一個白族盛裝的漂亮姑娘走到臺子中間,笑容可掬的高聲宣佈,對歌開始。

對歌是繞三靈的重頭大戲,最有瞧場,四處的人們停下了各自的活動,紛紛湧到臺前,舞臺下頓時人頭湧動,黑壓壓的站成了一片。

漂亮的白族姑娘是主持人,接連邀請了幾遍,見無人上臺,臺上一時顯得有些冷落。

白族對歌,象是舞臺打擂,不是一件人人能個個會的事情。講究聰明機靈,即興創作,觸景生情,出口成章。光有勇氣和膽量還不行,沒點水平和歷練的人,輕易不敢上臺露臉賣弄。

主持人見冷場,只好自己先引導一下,張口來了一段傳統歌曲,

“大理三月好風光,

蝴蝶泉邊巧梳妝。

蝴蝶飛來採花蜜,

阿妹梳頭為哪樁?”

她歌喉嘹亮,嗓音圓潤,行腔優美,贏得臺下一陣捧場的叫好。

楊蒼海和李雲站在人群后邊,耳朵裡突然間嗡嗡作響,心裡頭亂麻麻的,好象想到了點什麼,卻又一下子理不清爽。他用手掌在臉上使勁搓了幾下,努力集中注意力,企圖在一團亂麻似的思緒中,分辨引發困惑的原因,卻毫無所獲。

臺下一群人,喜喜哈哈的起鬨。他們拉拉扯扯,推推攬攬,硬把一個人慫恿上了臺。

被推上臺的是一箇中年漢子,他站到臺中間,立刻鎮定下來,面帶微笑,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

主持人見有歌手上臺,高舉手臂,做了一個引導鼓掌的手勢。然後趁臺下掌聲四起,站在了一旁,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主持人卻萬萬沒有料到,中年漢子一開口,竟然是對著自己而來。

他張口唱道,

“妹是蒼山一朵花,

哥是洱海一隻雀。

小雀飛來石崖上,

想採花蜜麼不敢落。”

主持的姑娘是道中之人,久經沙場,見慣不驚。她看了一眼正在朝下邊擠眉弄眼的歌手,毫不客氣的唱道,

“阿哥是隻莽山雀,

膽子小得象穀殼。

想飛想飛麼又不飛,

想落想落麼又不落。”

臺下人群爆發出一陣陣鬨笑,有調皮的夥子吹起了口哨,尖銳而響亮。

本來是胸有成竹的歌手,剛一上陣,就被鬨笑和口哨打亂了思路,整懵在舞臺中間,找不到詞,接不上調子,張口結舌的手腳無措。

臺下鬨笑四起,一陣高過一陣。

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主持人的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幾個男女,他們齊聲唱道,

“心急不吃燙粑粑,

膽小莫要逗馬蜂。

映日茶花麼悠悠尼開,

涼水泡茶麼慢慢的濃。

阿依喲喝咳。”

幫腔的人表面上唱什麼悠悠尼開,慢慢的濃,實際上是在催促。這是對歌的策略之一,你越急,對方越催,催得你思路全亂,接不上對不了,只好認輸走人。

中年漢子就處於這樣一種境地,張嘴啊啊了幾下,吐不出詞,發不了聲,滿臉尷尬的下了臺。

對歌的第一炮沒有打響,臺下的人更是怯場,躍躍欲試的有,蠢蠢欲動的也有,但終究是無人勇於上臺。

站在主持人身後的人中,走出一對大爹大媽,一唱一合的對起了傳統的山歌。

大媽唱,

“妹家門前一丘秧,

風吹秧苗綠汪汪。

認得秧好早下種,

認得妹好早成雙。”

大爹唱,

“大田無水秧苗黃,

哥想妹來妹想郎。

三天不得見一面,

心中焦愁麵皮黃。”

大媽又唱,

“布穀叫來三月三,

大田丘丘栽秧忙。

秧苗缺水栽不活,

阿妹缺哥難成雙。”

大爹又唱,

“大田栽秧行對行,

口唱山歌手插秧。

唱了一個又一個,

問妹心頭怎樣想。”

大媽接著唱,

“大田栽秧行對行,

邊唱山歌邊插秧。

阿哥找著稱心伴,

小妹遇到合情郎。”

兩個大爹大媽在臺上哥啊妹的對歌,李雲覺得無趣,拉了一下楊蒼海的衣袖,打算離開。

楊蒼海還沒有移動腳步,臺下邊有騷亂的聲音又浮動起來。剛才對歌的中年漢子所在的人群中,走出了三個夥子,前面一個,可能是又推出來的主角,後面跟著兩人,看樣子是扎場子圧陣腳的。

三人上了臺,一時看不出是上來對歌還是表演。他們做出些滑稽的逗樂姿勢,邊走邊不停的躬腰鞠躬,拱手作揖,臉上擠出誇張的討好嘻笑。

大爹大媽見有人上臺,退到一旁讓了位置。

走在前面的夥子走到臺中站定,故意裝腔作勢的大聲清嗓子,然後用可憐兮兮的聲調長聲悠悠的拉開嗓門,吼起了海菜腔的調子,

“阿個妹妹吔,

想你想得好辛苦,”

他尖起了嗓子,把“吔”字的尾音拉得很長。

“早晨想得太陽起,

午後想得日頭落,

上半夜想你睡不著覺,

下半夜想你麼”,

跟著他上臺的兩個人齊聲用誇張的口吻大聲問,

“想你咋個整?”

唱歌的小夥子調皮的朝著主持人擠了擠眼睛,慢聲悠悠的唱出下一句,

“下半夜想你麼

天亮了。”

兩個小夥子又怪腔怪調的在一旁吼,

“阿依喲喝咳。”

他們唱得古怪逗趣,臺下眾人轟然大笑,還有人高聲叫好。

主持的漂亮姑娘也笑起來,忙迎了上去。

三個小夥子的策略是見好就收,絕不戀戰。不待主持人開口,就嘻嘻哈哈的下了臺。

他們在臺下的同夥,則高聲的吼起來,

“天上星多亂月亮,

地上郎多亂姑娘,

亂五亂六亂不清嘛,

亂得人心慌。”

他們吼的是電視劇《五朵金花的兒女們》裡面的歌曲,在大理地區非常普及,幾乎是人人會哼,個個能唱。於是,臺下的眾人都跟著吼起來,

“天上星多亂月亮,

地上郎多亂姑娘,

亂五亂六亂不清嘛,

亂得人心慌。”

最後一句“阿依喲喝咳”,吼得特別高亢嘹亮,他們彷彿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喊歌。

主持人在臺上連連邀請,見再也無人上臺,只好宣佈對歌結束,打霸王鞭表演開始。

舞臺上亂哄哄做準備的時候,廣播喇叭裡響起了《蝴蝶泉邊》的輕音樂,舒緩,雅緻而優美動聽,如泉水般汩汩流淌。

楊蒼海耳朵裡欣賞著音樂,大腦卻下意識的想著歌詞。

“大理三月好風光,

蝴蝶泉邊巧梳妝。

蝴蝶飛來採花蜜,

阿妹梳頭為哪樁?”

蝴蝶,採蜜。

採蜜,蜜蜂。

蜜蜂,蜜蜂。

峰。

楊蒼海突然覺得頭腦裡彷彿有電光一閃,隨即耳朵裡音樂的聲音消失了,頭腦裡一片靜謐,亙古的荒漠一般。

蜜蜂,黑點。蜜蜂,峰,蒼山十九峰。

十九峰。

楊蒼海渾身燥熱,興奮不已。他一把拉住李雲,把她扯出人群,急急忙忙將剛才的想法告訴她,由於激動,顯得有點語無倫次。

“記得不?那張帛面上的花朵,上面,黑點,一片黑點,以為是黴點,或是汙垢的東西,貼上上面,老趙還用手指撣了撣。是蜜蜂,花朵上的蜜蜂。蜜蜂就是峰,代表蒼山十九峰。”

李雲聽清楚了楊蒼海的意思,不過她冷靜的對楊蒼海說,可以設想畫上的黑點是蜜蜂,可是昆蟲之蜂與山巒之峰,兩者有聲律之同,並無意境之通,表面看是有些牽強,但關鍵是……,

不待李雲說完,楊蒼海打斷她的話頭,“既然那幾句話裡藏有謎,要我們猜。這幾幅畫裡肯定也是謎,猜得出來,才能分辨清楚究竟告訴我們的,是什麼意思。我想那些個蜂,指的就是峰,蒼山十九峰,它告訴我們去找一個地點,這個地點在十九峰。”

李雲“嗨”了一聲,在楊蒼海手臂上拍了一下,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嘛,要確認是不是這個意思,數數有多少黑點,就是你認為的蜜蜂,如果有十九個黑點,可以假定是蜜蜂,蜂,暗示的就是蒼山十九峰。

楊蒼海有些急不可耐,不假思索的拔腿要走,李雲忙拉住了他。

兩人找著李海和大衛,他們意猶未盡,不願走。說好了各自管各人,才匆匆忙忙向鎮外停車場急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