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晚

市公安局的門衛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詢問,楊蒼海和李雲幾乎是衝進了辦公大樓。

好在是每天上班下班都熟悉了的人,門衛朝楊蒼海的背影瞪了兩眼,無可奈何的笑笑搖了搖頭。

楊蒼海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由於激動,手抖抖的老是對不準鎖口。李雲嗔了一眼,從他手上奪過鑰匙,麻利的開了房門。

楊蒼海三步兩步跨到保險櫃前,性急的從裡面取出薄帛,將畫有花朵的那一張攤在桌子上,把檯燈拉近,仔細的分辨起來。

一大蓬葉片的上面,是一枝盛開的花朵,花朵的上面,是一片空空的留白,顏色明顯反差了許多,亦被歲月暗淡成淺淺的褐色。留白處零散著些一些黑色的斑點,不規則的分佈在花朵的上面。

楊蒼海原來以為那不過是一些黴點或是墨汁的濺染物,仔細分辨了一番,他為一個偵察員的粗心大意和疏忽,暗暗感到羞愧。

那些黑色的斑點,不是黴點也不是濺染物,而是有意識的點暈。說它是蒼蠅,蚊子,馬蜂,蜜蜂,或者是什麼蟲子,都可以。這些讓人聯想到飛蟲的小黑點,放在顯而易見的鮮花上面,暗示之意不言而喻,簡單的邏輯分析,絕不會是讓你去猜測蒼蠅蚊子。在正常的情況下,首先讓你想到的,絕對是蜜蜂,飛來飛去採花蜜的蜜蜂,而不會是其它。

楊蒼海嘴裡叨叨不停的念著“蜜蜂!蜜蜂!蜜蜂!”從勘察箱裡取出一柄放大鏡,對著黑色斑點,“一,二,三,四……,”專心致志的仔細清點起來。

李雲湊在桌子邊,賴心的等著他清點的結果,見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回過頭來又開始一二三四,忍不住催促他說,咋個整,幾個黑點都數不清楚了嗦。

楊蒼海沒有理她,待又一遍數完,才直起身子說,奇了個怪了,怎麼數都只有十七個黑點,對不上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明顯的失望和沮喪。

蒼山十九峰,花上十七點,從數字上來看對不上。

沒有邏輯上的聯絡,依據成為無稽之談,當然也就沒有了事實上的可能。

李雲心裡一沉,徒生了幾分深深的失落。而且在突然之間,她感覺自己非常貼切的觸控到了楊蒼海此時此刻的心情,並且報以由衷的同感和理解。

李雲雖然並不是百分之百的認同楊蒼海的猜測和假想,但在內心的深處,還是希望事實能夠和他的想法一致,那樣起碼也是距離真相又前進了一步。

聽說圖上的黑點數和猜想的不相吻合,李雲也感到有些意外。她悄悄的看了楊蒼海一眼,沒有說話,黙黙的從他手上接過放大鏡,伏下身子在圖上仔細清點起來。

李雲反反覆覆數了兩遍,也只有十七個黑點,和楊蒼海數的一樣,不多也不少。

她不死心,把檯燈的彎管壓得更低,頭幾乎埋在了那片小小的圖上。李雲把放大鏡拉遠,湊近,在圖片上調整著視線的焦距。

楊蒼海走到窗子邊,點了一支香菸,悄無聲息的默默吸著。

李雲的眼睛緊貼放大鏡,在圖片上極力分辨,窮盡每一絲每一點細微的痕跡。

屋子裡面靜悄悄的,快速瀰漫著濃濃的煙味。

看了一會兒,突然李雲“咦”了一聲,嗓音響亮,打破了屋子裡的沉寂。

楊蒼海指間夾著的香菸,剛剛進到嘴裡,他的手一抖,一截菸灰斷落在指端,燙得他一哆嗦。

他快步跨到桌子邊,李雲頭也不抬的對他說,你來看,這,這,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激動。

順著李雲手指的點示之處,楊蒼海也一眼看出了端倪。在花朵枝梗的下邊,和一片舒張盛開的花瓣勾線一則,各有一點暗跡,緊緊貼著花梗和花瓣,既明顯而又隱蔽,稍不留神專注,便會以為是筆尖稍頓所致,極易忽略而過。

楊蒼海接過放大鏡仔細觀察,暗跡斑點和花梗花瓣沒有相連,是單獨的點狀物,只不過畫圖因年代久遠,帛面暗淡,色澤深褐,不易查覺分辨。這兩個黑點,和畫面上的其它十七個相比較,除了位置特殊,個頭略小,基本上是一模一樣,筆尖一點而就。

楊蒼海興奮之極,感覺渾身有些燥熱。他看了看李雲,想說幾句話,表示感謝,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嘴巴里於是一個勁的喃喃讚歎,不愧是當老師的!真是細心,真是細心。

李雲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頭,拿過放大鏡又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放心的舒了一大口氣。

楊蒼海挺直了身子,眼光卻一直放在帛面的畫上。他堅信上面畫的是一朵山茶花,現在更加堅定畫上面的那些黑點,就是小蜜蜂。

花朵的用意,是一種啟示和引導,讓你注意到黑點。而十九個黑點,則代表十九隻蜜蜂,暗示的是蒼山十九峰。

帛畫上花朵的謎底,加上那幅寫了山字的,應該因此昭然若揭,指明的是一個地域概念,蒼山。

蒼山。蒼山。銅瓶的秘密,就隱藏在蒼山。

也許,大理地區千百年來關於寶藏的傳說。也許,關於南詔國大理國王陵的傳說。也許,關於金瓶銀槨的傳說。也許……,眾多紛紛擾擾的歷史之謎,也許,由此揭開厚厚的一道帷幕。

一想到這裡,楊蒼海就興奮不已,恨不得立馬躍身蒼山,一探究竟。

李雲此時卻異常的冷靜,她潑了一瓢涼水,把楊蒼海拉回到現實。

“黑點,就算它是蜜蜂,暗示了蒼山十九峰,但這也只是一個泛泛的暗示,十九峰連綿上百里,方圓廣袤無邊,第一個問題,它們具體所指何處?哪一座峰,哪匹山,哪道梁?第二個問題,銅瓶裡面,究竟藏有什麼秘密?即便是它有秘密並隱藏於蒼山,現在來看,還太過於空泛,怎麼能斷定就是王陵,就是金瓶銀槨呢?”

楊蒼海冷靜下來,思維也轉入了正常,他打斷了李雲的話,妳提醒得非常好,蒼山確實是太大,僅此一點確實是太空泛,別忘了,這只是一張圖,我們還有另外兩張,把三張帛畫圖湊在一起分析,說不定更確切的答案就出來了。

李雲笑著白了他一眼,那麼多話,快點拿出來訕。

三張帛畫並排攤開在桌子上,套在帛畫外面的塑膠薄膜,在臺燈的映照下泛一層朦朦的虛光。

楊蒼海把有花有黑點的一張,排放在第一,把有山字的一張緊接其後,他認為這兩張都是一個意思,直指蒼山。另一張有著抽象誇張的頭和大嘴,原來認為是某種動物,現在看起來,確有這種可能。只是感覺頭愈發大,嘴愈發誇張,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兩人對這張大頭大嘴的動物,琢磨分析了半天,均不得要領。它是蒼山上的某種動物?還是蒼山上某個帶動物名字的地點?都可能是,又可能都不是,因為帛畫抽象和誇張的筆法,明顯是在掩飾真實,其用意和目的在於暗示,是暗示帶有動物意思的地點?暗示帶有頭的意思的地點?還是暗示帶有口的意思的地點?楊蒼海認為各種可能性都存在。

他把這些思路記在本子上,準備安排人全面的詳查。

李雲想想又擴充套件了思維,說蒼山十九峰十八溪,峰溪相連,誰敢說不會是在沿峰沿溪的某個地點呢?

楊蒼海覺得李雲的想法有道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於是提議說把十九峰十八溪帶有花草動物,口啊嘴啊之類的名字記下來。

兩個人取來紙筆,從遠處的雲弄峰,霞移溪數過來,把帶花字的蓮花峰,蘭峰,帶動物鳥禽的鶴雲峰,龍泉峰,馬龍峰,馬耳峰和萬花溪,雙鴛溪,梅溪,桃溪,龍溪一一排列。

兩人剛剛把峰啊溪啊的寫在紙上,就聽見門口咚咚咚的敲了幾下,回頭一看,老趙笑咪咪的站在那裡。

楊蒼海有些詫異,啊啊了兩聲說,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叫你,你咋個就來了。整哪,有事?

老趙嬉皮笑臉耍貧嘴,說山人路過此地,掐指一算,你兩個可能在,我就進來了,打個招呼。

“裝神弄鬼”,楊蒼海咕嚕了一句,朝他晃了晃手上的紙條。

李雲朝老趙笑笑說,“來得正好!你快來看,有重大的發現。”

老趙聽李雲簡要說了事情的過程,忙湊近桌子上的畫帛,認認真真的看了個仔細,邊看邊不由自主的連連點頭。

見老趙反覆的流覽著三幅帛畫,一臉細思揣摩的神情,楊蒼海性急的催問,“怎麼樣,格有點哪樣想法?”

老趙慢慢呑呑的說,“確定蒼山這個這個方向雖然非常關健,但是找準位置,才是解開謎底的鑰匙,我在想,”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幅帛畫。

楊蒼海瞄了一眼老趙手中的帛畫,扭頭看看李雲。見李雲也正在注視老趙手中那幅大頭大口的動物帛畫,兩人四目相對,會意的笑了起來。

楊蒼海說,剛才我們還在琢磨這幅畫,認為現在最最重要的秘密,也許就隱藏在它的裡面。

老趙裂嘴一笑,露出一幅英雄所見略同的神情,“蒼山範圍太大,帛畫的引導絕不會到此為止。一朵花和一個山字,兩幅畫確指了蒼山,那麼剩下的這幅,就必然是最重要的解謎之鑰了。”

楊蒼海說我們把蒼山十九峰十八溪凡涉及動物,有頭有口有嘴的字樣,意思的,都列了出來,下一步一一排查。

老趙接過紙條看了看,點了點頭,又搖了揺頭。

楊蒼海不解,問他說,“咋個說,有問題?”

“問題到是沒有,只不過我覺得,就是列出來的這些峰這些溪,範圍仍然太大太廣泛。假設動物的帛畫,暗示的是某個確切的地址,那麼這個地址在哪裡呢,不會泛泛的在一個很大的範圍裡吧?這裡面應該是還有一環,引導到達動物帛畫所指之地。”

李雲接過老趙的話頭,“地名的問題,還要注意古今之變,現在叫什麼?以前叫什麼?銅瓶,帛畫都是以前的,如果所指的是地名,那肯定是以前的。如果有這種變化,忽略了,也許就錯過了。”

楊蒼海說,“那是!那是!查對地名,翻翻蒼山的老歷史,工作量非常大,這方面還要麻煩董老,請他老人家勞心費力吶。還有象林業,測繪,地震,氣象這些部門,凡是和蒼山打交道的,他們熟悉情況,都要上門求教。”

老趙把眉頭皺成了一團,又鑽起了牛角尖,“除了地名,會不會是某種動物的聚集之地呢?這也不能漏掉。動物,大頭大嘴,是什麼動物?老虎,獅子,豹子,狗熊,野豬,馬鹿,毛驢子……,這麼些動物,蒼山上有的有,有的根本就沒有哇。”

李雲又插嘴,“現在沒有,並不代表以前也沒有啊。”

老趙無話可說。

是啊,以前的事情,誰敢拍胸脯,打包票。

什麼動物啊,頭啊嘴的,攪得三個人暈頭扎腦,彷彿鑽進了迷宮似的衚衕,跌跌撞撞找不著出路。

“動物?地名?莫名其妙的動物,是不是我們都猜偏掉了。”李雲說話的語速很慢,顯得遲疑不定。

“咋個說,你又想到了哪樣?”楊蒼海關切的問她。

“前面我們都猜過了,認為這三幅帛畫的用意,就在於暗示。暗示某個地方,某個地點,藏著某樣東西,或者是有某個事情。這幅動物帛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管蒼山上有沒有動物,嘴啊口啊之類的地名,有沒有獅子老虎之類的動物,但是把一個動物畫得這麼簡略,誇張,抽象,說明作畫的人要告訴我們的,並不是確切的什麼動物,它只是一個象徵,以此暗示某個東西。所以,它是什麼動物不重要,我認為可以忽略,重要的應該是這張嘴。如果畫的用意在於動物,在於頭部,沒必要用一個又誇張又突出的大口來喧賓奪主,引偏思路。因此我認為,把這個張大的口的意思找準確,基本上也就可以揭開秘密了。”

有道理。

動物的大嘴,想要暗示什麼?

吃人?吼叫?呼喚?或者表達撕咬,憤怒之類的動作,情緒?

李雲不受老趙的影響,繼續順思路說道,“嘴,口,看起來象什麼?象大大的穴,深深的洞,大口大嘴,一個大大的洞,山洞,它暗示一個山洞,蒼山上的一個山洞。”李雲說到這裡,禁不住興奮起來,提高了聲音。

“留下三個銅瓶的人,把什麼東西,藏在了一個山洞。這既符合邏輯,又符合客觀。”

楊蒼海和老趙十分贊同李雲的想法和看法,三個人不由得又有些激動起來。

“那一個山洞呢?”

李雲在熱油上又澆起了冷水,“蒼山十九峰,連綿數百里。崖上巖下,淺溝深壑,明谷暗箐,大大小小的山洞,知道的不知道的,數都數不清,去哪裡尋找?漫山遍野的探查,猴年馬月哦。況且千百年來,水土流失,地表變化,怕早就物是人非,無從尋覓了……,”

楊蒼海打斷了李雲的話,“你這個人,又敲鼓又打鑼的,我們剛剛才鼓起來的氣,又要讓你洩光了。”

老趙說他同意李雲的看法,漫無邊際的尋找,猴年馬月,還不一定找得到。

楊蒼海說咋個是漫無邊際呢,我們一步步的分析,現在已經有了兩個共識,蒼山和山洞,雖然這還非常的廣泛,但我認為是在一步步的接近真相。

他突然停下了話,慢慢呑呑的點燃一支菸,抽了一口,揚手把半包煙丟給了老趙。

“老趙你剛才說到,我們分析的範圍裡面,應該是還有一環,引導到達動物帛畫所指之地,就是到達山洞所在之地,這個觀點我十分贊同。我想,前人留給我們的具體的東西,就這麼多,三個銅瓶秘藏的三幅帛畫,但這裡面隱含和想要暗示給後人的東西,太多太深,而且是全部。你們看,”

楊蒼海把三幅帛畫按花朵,山字,動物序列,擺放在桌子上,“之前我們認為,前面的兩幅畫,花朵和山字,是確指蒼山。我在想,用三分之二這麼大的份量,來暗示一個泛泛的蒼山,這是不是太奢侈了,也不太符合邏輯。我認為這兩幅畫,指的是兩種意思。從漸進的思維分析,應該是從大到小,從泛泛到具體,花朵和十九個黑點的那幅,應該是泛指蒼山,範圍在十九峰十八溪之內。有山字的那一幅,應該是具體的指某一地。用一個明確的漢字,來暗示一個重要的地點,這非常關健,但隱意很深。十九峰,峰峰都暗指了一個山字,從解謎的角度,太多了就可能等於沒有。而十八溪,只有一個隱仙溪嵌入了一個山字,謎底是不是在這裡呢?”

李雲拍手贊同,“山字下面的那道弧線,理解為流水,溪裡的流水。三幅畫指引由蒼山,到隱仙溪的某地,再到山洞,非常符合邏輯。”

轉來轉去,又轉到了剛才研究十九峰十八溪的地名。老趙把楊蒼海剛才寫的紙條拿起來,逐一的看著,又拿筆添寫上了隱仙溪,並在下面粗粗的加註了兩道橫扛。

楊蒼海知道老趙也同意了自己的看法,有點自我得意的滿足。他掏出一支菸準備點上,就聽見肚子裡一陣咕咕腹鳴。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十點過了。他說我們還沒吃晚飯呢,走,整燒烤去,我請客,咱們再邊吃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