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晚
在民間一些老百姓的嘴巴里,有一種迷信的說法,講人的往世今生,冥冥之中能夠輪迴,意思是說透過某一種修行,可以投胎轉世,前面的變後面,後面的變前面,相同相似,互為交替。
楊蒼海原來不相信這些,現在相信了,而且事實讓你不得不信。
當然,讓楊蒼海相信並且感嘆的,並不是什麼人的生死輪迴,投胎轉世,而是世事。
俗話都在說,世事無常,雲譎波詭,但是楊蒼海遇到的,恰恰相反。
世事有常,碾轉輪迴,從起點又重新回到了起點,轉了一個大圓圈似的,讓一條原本以為走通暢了的路,又輪迴到了原始之初的狀態。
具體的說還是手頭這件案子,還是案子所帶來的惱人之謎,只不過是由三個銅瓶上的字謎,變成了三幅薄帛上的畫謎。
三個銅瓶“日見天”,字跡的秘密解開了。剛剛發現三幅帛畫的時候,眾人的心情,欣喜又輕快,都以為謎底就清清楚楚的畫在上面,都以為一條大路通了天,緊走慢走,反正前面都是終點站。
結果這三幅帛畫,讓破謎的歷程,更加的困頓,愈發的“艱辛”。
路還沒有走出多遠,就又陷入了一條死衚衕,而且讓人感覺兩眼茫茫,一片漆黑,摸摸索索,迷迷茫茫,找不著出路和盡頭。
帛畫看似簡單,但是秘密隱藏得很深,而且化有形為無形,讓人摸頭不著腦,甚至於無從下手。
一篷花枝。一個動物。一張書法。
三幅帛畫所要表達的意思,暗示的指向,深藏的秘密,更是莫頭莫腦,漫無邊際,而且令人費解。如果是說一件事情,什麼事情?如果是講一樣東西,哪樣東西?如果是指一個地點,地點在何處?不要說模糊的花枝暗示了什麼,抽象的動物隱喻了什麼,就是一個明白無誤的書法,山字,也搞不清楚它究竟是明指,是泛指,還是暗指,當然也不敢武斷的一口確定就是指蒼山。
大理地區高高矮矮,名氣大名氣小的山太多了,罔論整個滇西。
一個山字,也許它暗示的就是身邊的蒼山,但又未必不是巍山,雞足山,哀牢山,高黎貢山,或者是其它的什麼山呢?
從銅瓶之謎,帛畫之謎誘惑出的猜測,引導著去聯想那樣的一個結局,讓人心馳神往,情緒起伏,激動萬分,以至於有一種急不可耐的衝動。
但是尋找謎底的無奈,讓起伏的情緒,幾近崩潰。
發現帛畫之初的欣喜和輕快,隨著謎底的撲朔迷離,變得日益沉重,
案情所限,知曉的範圍還不能不加控制的擴大,因此在一些專業知識方面,只能寄希望於董老,遺憾的是希望無望,還屢屢失望。
楊蒼海心裡十分清楚,解謎如同偵查破案,未知的因素千頭萬緒,多如牛毛。你不能要求一個在某些方面是專家的人,在任何方面都萬能。
尤其是猜謎,尤其是猜這樣看起來迷霧重重,不著邊際的謎。
解謎沒有絲毫的頭緒,而且一團亂麻,讓楊蒼海很是苦惱。
在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大小是個領導。尤其是支隊長不在崗,副職主持日常工作的時候,在下屬面前的帶頭和示範作用,輕重有度,一言九鼎,因此有話不能亂說,有牢騷也不能亂髮,
但是在李副局長的辦公室,楊蒼海可以稍微的“放縱”一下自己,悶在肚子裡快要“發酵”的東西,傾洩而出,痛快又淋漓。
李副認得楊蒼海的脾氣德性,笑咪咪的聽他“發洩”。見他住了口,又遞了一支菸點上,故意慢悠悠的勸說,“銅瓶和帛畫,現在都在我們的手中,如果它們真是隱匿了有什麼東西藏在哪裡,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百年千年都過去了,也不急著這一陣子。事情要抓緊,但是不能著急,謹防急中出錯,亂中失誤,還是要穩妥。
猜謎這種事情嘛,以前大家都沒有遇到過,肯定會一波三折,起起伏伏,碾轉反折,這不奇怪,也很正常。就好象你們破解銅瓶上的字謎一樣,幾經山重水複,突然就柳暗花明了。一要有信心二還要有賴心,該工作工作,該休息休息,磨刀不誤砍柴工,時刻留意,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了重大的發現。”
李副叮囑說,工作嘛,要合理安排,張馳有度,有序,該幹嗎幹嗎,又要抓緊,又不能急,關健是找到開鎖的那一把鑰匙,否則急也沒有用。
李副的意思基本上說完了,楊蒼海的手機也張張揚揚的唱起了“金花花遍地開……,”
電話是段劍平打來的,催促他趕緊。
楊蒼海想起來今晚上的約會,忙著給李副解釋了幾句,匆匆告別而去。
好幾天了,董學成的內心裡,一直處於一種極度的矛盾和猶豫之中。
走。
還是不走。
他一時難以毅然決斷。
那天從茶室匆匆離開,跨出店門之後,當時他就決定了,要儘快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都是因為那兩個銅瓶,不期而遇的東西。
這是他回來之前,根本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一個希望收購到手,卻沒有到手,不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變故。但是那天電話裡陌生的聲音,讓他突然感覺一種危險,他猜測可能是廢品收購店的小老闆在其它事情上闖笨,惹了什麼禍。
幹他們那一行,經常收一些不該收的東西,心被蒙了眼睛被蒙了,容易被盯上。
但是他沒有朝自身,朝銅瓶這方面想。
自己不方便出頭露面,委託收購物品,瞞天過海,晃眼揀漏,靠經驗找貨,憑眼水吃飯,在業內是常事,願買願賣,數錢拿貨,各不相虧。
另外的一個,本是隨便說說,根本沒有報什麼希望,但是還真的到了手上,只不過是本來以為可能有商機的東西,結果是一個燙手的粑粑,不敢粘手。
他開始還以為這兩個銅瓶,可能碰巧是一家,後來認得一個住城裡,一個住海東村,分明各家是各家的,扯不到一起。
在燒烤攤上聽那個女人說她家的銅瓶上有字,他開始以為是銘文。
銅器有銘文,就值錢了。
拿到手上的這個銅瓶上也有字,但是人為手工刻的,不值錢。
朋友坦白了銅瓶來路不正,而且有可能牽扯到命案,他當時就驚出了一身冷汗,不想找麻煩,惹騷上身,決定一走了之。
雖然只是過了一下手的這個銅瓶,並沒有讓他感覺到有什麼危險來臨,但常識告訴說,這畢竟是一堵危牆,讓人不敢立身於下。
但是站在航空售票點的櫃檯前,董學成又突然的變得猶豫萬分。
他覺得內心極其矛盾。
那個銅瓶,那個有字的銅瓶,雖然只是過了一下手,卻產生了誘惑,一種莫名的,深深的誘惑。
銅瓶上面的那些字,那些象謁語,又象謎語的字句,似乎隱藏著什麼秘密。它在無言的靜靜等候,等候著被破譯的那個時刻。
銅瓶上的秘密,無論它重大抑或是微小,在於秘密的本身,在於它本身所產生的誘惑。
在文物這個行當裡,秘密往往隱藏著巨大的價值。這個價值,有歷史的,有人文的,亦有金錢的,當然在董學成的心目中,看重的主要是後者。
董學成的頭腦裡,不停的翻來覆去,一種模模糊糊而又隱隱約約的直覺本能的告訴他,那個銅瓶本身並不值什麼錢,但是它的身上,絕對藏有秘密。銅瓶上面那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一個個字跡,彷彿是一個個黑洞洞的鎖口,等待著解秘的鑰匙。
職業習慣的敏銳,讓他預感到圍繞著銅瓶,有什麼事情會發生,是什麼事情,一無所知。
銅瓶在其中究竟意味著什麼?它隱匿著什麼秘密?他兩眼一抹黑。
無法知曉底細的誘惑,讓他十分苦惱。
而且這種由於不知結果的誘惑所引發的苦惱,非常固執,牢牢的盤據在腦子裡,怎麼也揮趕不走。
危險。
誘惑。
交織纏繞的反差心理,讓董學成矛盾萬分,他覺得自己彷彿處於一個越陷越深的泥坑,不能自拔。
幾天以來,董學成一直在不停的權衡著利弊得失,猶豫不決,於是成為了恐懼和誘惑矛盾碰撞而產生的一種必然結果。
一種未知的恐懼,催促他急於離開。
一個巨大的誘惑,又誘使他挪不動腳步。
思前想後,權衡良久,董學成最終還是認為非之地是非多,個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雖然心裡面還有一絲絲的不甘,但是它無可奈何,被迫讓了位。
董學成望望窗外,夜色漸濃。
他苦笑了一下,暗自感嘆誘惑是個魔鬼,讓人患得患失,猶豫不決,
董學成再一次拿定了主意,決定還是一走了之。
他轉身出了客棧,計劃先去買明天的機票,再找個地方好好嗟一頓,解決肚子的問題,
在民航售票處的門口,董學成稍稍猶豫了那麼一下,然後抬腿準備進去。他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接著一個人快步過來拉住他的手。
董學成轉身一看,是一個多年不見的親戚老表,大伯家的小兒子。
與老表的不期而遇,滯留了董學成的行程,也讓事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重大變化。
後來他還無數次的暗自慶幸,好在是那天遇著了老表,不然的話,將錯失最難得的一次機遇,遺憾終生。
段劍平在蒼山飯店訂了個小包間,約楊蒼海和李雲晚上吃飯。
昨天電話聯絡的時候,問他有哪樣事情要請客,段劍平樂呵呵的開玩笑,說事情嘛不有,就是搞一個“離羊斷”,三姓聚會。
楊蒼海進了包間,段劍平和李雲已經點好了菜,喝著茶候起了,散牛正吹得熱火朝天。
見楊蒼海坐定,段劍平招呼服務員上菜,隨手拿了一個袋子遞給他。
楊蒼海接過來,開玩笑說,整哪樣,行賄嗦。
行你個大頭鬼!
段劍平說去了一趟版納,兩餅茶,小意思。
楊蒼海開啟袋子瞅了一眼,打趣他說,這麼大個老闆,一點茶就把我們打發了嗦。
段劍平說,你莫小看了這兩餅茶,這是八八青餅,格認得?
楊蒼海不懂茶,大咧咧的說,啥子餅哦,金子嗦,有哪樣好稀奇的。
李雲喜歡茶,有些這方面的見識和知識,她說楊蒼海你莫要二氣了,88青餅,前些年被一幫子香港人廣東人炒得飛上了天,在市場上一路走紅,報紙上說有一年在雲南的普洱茶國際博覽交易會上,一餅茶拍賣了14萬,天價,嚇得死人。
楊蒼海表情誇張的吐了吐舌頭,說你這餅茶不敢收,要避嫌,不然被紀委認得了,要叫去喝“咖啡”的。
段劍平就笑,說拍賣喊14萬,是炒作,一夥茶販子起鬨抬價,自嘿著玩,有哪個見著現過現的數錢了。
李雲說是,八八青餅,不過是版納勐海茶廠從1988年至1992年生產的一種7542青餅的統稱,按照1975年研製的配方加工的常規品種,平時不咋個,一炒起來就顯得江湖兇險。
楊蒼海實在,追問幾文錢買的。
段劍平說我這茶是從一個朋友手裡拿的,他伸出三個指三人,這個數,便宜。
幾百塊,怕是假的吧?
李雲不相信。
咋個會,茶,絕對是真的,現在就是這個價,還不好賣。朋友說,這幾年普洱茶炒得爛了,茶屯得堆成了山,管你什麼冰島,昔歸,曼松,麻黑,老班章,統統都是有價無市,賣不出去……,
段劍平說著,見才上了兩個菜,就催促快點,語氣拿大,有點頤指氣使的味道。
服務員報歉的笑笑,連道對不起,解釋說下晚客人多,後廚大師傅忙不贏。
李雲瞪了段劍平一眼,沒有說話。
楊蒼海見小姑娘有些窘,寬慰她說不急,不急,我們慢慢等。
段劍平不生氣,見服務員出了門,他朝李雲笑笑說,這些人,不催狠點,她會給你磨蹭到大半夜。
也不怪你們不相信,喊成天價,上萬的茶,百把塊就拿到了。現在社會上,忽悠人的事情太多了,真是搞不懂。段劍平感嘆說,一不小心就上當受騙。
楊蒼海開他的玩笑,說仿你這種精得逮鬼賣的人,還會上當受騙?
段劍平嗨了一聲,說前些年炒蘭花的時候,手裡頭剛剛有了些錢,就騷包,頭腦發燙。一朋友來約,說整幾苗大唐鳳羽。市面上行情要上百萬一苗,熟人介紹,現過現,一手交錢一手拿花,25萬一苗。朋友說蘭花好養得很,一年發一苗,25萬,發兩苗就50萬,經佑得好一年發三苗都有可能,比整哪樣都來錢。
段劍平說當時被忽悠得頭腦昏著,就回家去拿錢,被老爹認得了,一頓渾操,還朝屁股踢了兩腳頭,好在是被踢醒了,不然慘烈得很。
李雲笑他說,當初要是陷進去,現在早成花子了,還請哪樣客,怕是在滿街要飯吶。
段劍平笑笑,是尼,是尼,見著你們怕是躲得比蛇還快,飯都要不著。
楊蒼海也笑,咋個會喃,不管怎個說,同學了一場嘛,分分錢角角票還是要給的訕。
在三個人的鬨笑中,服務員上齊了菜,說了一聲請慢用,就退身出去,隨手掩上了門。
喝了兩杯酒,段劍平話就多起來,壓低聲音說銅瓶的秘密你們解開了,什麼時候掲案哦。
楊蒼海說解開個鬼,八字不見一撇,你沒有看到我愁得又老了一大截。
段劍平看看李雲,你不是說解開了嘛,咋個又沒有解開,他哄你的嗦。
李雲說銅瓶表面上那些字的秘密到是解開了,但是裡面又發現了秘密,還沒有解開。剛剛才說到這裡,他就進來打斷了,沒來得及說。
楊蒼海說這件事情也不瞞你,但是要保密,切不要當新聞亂講。
見段劍平慎重的點了頭允諾,楊蒼海便把銅瓶裡發現三幅帛畫的事情告訴了他。
段劍平聽得張大了嘴,感嘆說還真他媽複雜吶,不過話說回來,越複雜秘密越大,秘密越大,這裡面隱藏的東西也越大,怕真的是要發現寶窟吶,發大財了。
楊蒼海說發財發財,發你個燒火柴。
楊蒼海不放心,一再叮囑他莫要到處張揚,段劍平說我認得認得,這麼重大的事情,絕對保密,防特務防間諜,還要防黑社會。
李雲笑他說,還要防土匪強盜吶,我看你是美國香港影視看多了,滿腦子都是盜墓筆記吧。
楊蒼海說,都是些文學作品,虛構情節唬人的。在中國境內,偷竊,盜墓,製假,走私的事情防止不了,但是什麼外國人,什麼集團,黑社會組織,新疆西藏雲南貴州,公然到處尋寶,挖墓,又搶又殺,蛇啊蠍子啊怪蟲怪獸,看起來熱鬧,都是胡扯!
李雲知道他是在借題發洩情緒,看了他一眼,迎合的說,就是,就是,影視作品,和現實的東西完全是兩回事,原來銅瓶上的謎,就猜得腦殼大,現在三幅帛畫,猜得腦殼更大,還猜不出來,愁死個人。
李雲本想迎合勸慰一下楊蒼海,不料一番話又勾起了他的心思,眉頭緊皺起來,一幅愁眉苦臉的樣子。
段劍平見狀,端杯子勸酒,嘴裡說莫急,莫急,心急賺不得大把錢,嘴急吃不下熱粑粑,賴心一點,向李雲學習,不慌不忙,不急不燥,氣沉神定,坐等運氣來到眼面前。
李雲也借話勸說,猜謎這個事情,又要抓緊,又不能急,時機不到,沒有找到關健的地方,急也沒有用。就象銅瓶,不大意了摔一下,哪個認得瓶底下有機關呢。如果帛畫上的秘密真的是涉及到與南詔王陵有關,肯定會非常的隱秘,那更是急不來的。況且幾千年都過去了,也不在乎現在幾天,一萬年太久了,雖然要抓緊,只爭朝夕,但也要慢慢爭,慢慢來。
楊蒼海噗嗤一笑,笑得李雲和段劍平睜大眼睛魘到起,莫名其妙。
楊蒼海說下午在李副那裡發牢騷,他也勸了半天,說的話你們一樣,象你幾個商量過似的。
掂量一下他們的話,似乎很是矛盾,細細一想也有道理。這種事情,水沒到渠不成,真是急不來的。
但是還不能老驢上架慢慢磨,還得只爭朝夕。
慢,又不能慢。
急,還不能急。
搞一個案子,楊蒼海覺得都快把自己折磨成哲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