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楊蒼海,老趙,李雲三個人相約,聚在董老的辦公室裡還沒有喝完一杯茶,李海也悄悄咪咪的摸了起來。
他笑嘻嘻的和眾人打了招呼,就湊到桌子邊上,拿起一個銅瓶翻來覆去的看。
李雲從他手上一把奪過銅瓶,”亂哪樣亂,沒看到這兒在忙正事呢。”
楊蒼海息事寧人,對李雲勸說,”不亂!不亂!人多主意多,說不定哪個突然冒出什麼想法,就把秘密解開了。”
“是嘛!還是楊哥會說話。”李海白了李雲一眼。
李海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照片,比照著看了一下銅瓶,大皮誇誇不假思索的說,“這有什麼,我看很好解嘛!找一個名叫銅瓶的山,再弄清楚離羊是一種什麼羊,它斷在那裡?找著銅瓶山,離羊斷的地方,秘密不就見天了嘛。”
李雲輕輕呸了他一口,”說得輕巧,拿根燈草。那麼好解的秘密,還叫什麼秘密。”
李海嘴巴嚅嚅,沒了話。
“就是的嘛,哪裡有那麼好解的秘。”楊蒼海沉思著,接過李雲的話頭,慢慢吞吞的說,顯得有些口吃。“首先要確定這個秘密的範圍,它不應該超出我們大理幾個縣的地域,但是在大理叫銅瓶的山,從來沒有聽說過。董老,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董老搖搖頭,自信的說,“我年輕的時候,在考古隊呆了好幾年,基本上跑遍了大理地區的各個角落。尤其是留有南昭大理遺址遺蹟的地方,以前的名字,現在的叫法,我可以如數家珍,一個不漏。銅瓶山,真沒有聽說過,山,沒有,地名,也應該是沒有。在整個滇西,周圍的保山,怒江,遠一點到德宏,楚雄,好象都沒有這樣的一座山,當然,如果是很小很小的地名,那就拿不準了。”
楊蒼海接著說,“如果銅瓶山在秘密裡面,是一個重要的暗示,是一座山,或者是一個地名,它應該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會是虛無的東西,也不應該太遠,超出大理的範圍。再說'離羊斷',就更是令人費解了,是一種羊,還是離開的羊,只知道有山羊綿羊褐羊什麼的,從沒聽說過離羊,還離羊斷。離羊是個什麼東西?用它來斷什麼東西?或者是離羊斷在什麼地方?莫不它也是個地名嗎?”
李雲可能是沒有想好,她看看楊蒼海,有些遲疑的說,“我想這個離羊斷的'離'字,是不是暗指了方位呢?”
見楊蒼海一臉懵懂的樣子,李雲解釋說,“八卦裡面有一個‘離’的方位,按照伏羲八卦的說法,離位屬火,代表的是正東方。
“嗯!這個嘛,還有點靠譜。”老趙點了點頭,贊同李雲的說法。
“東邊的方向。羊,什麼羊?那麼‘斷’呢,斷又是什麼意思。”
楊蒼海停住嘴,看看李雲,又看看董老,董老沒有說話,輕輕的搖了搖頭。
他搔搔腦殼,“怎麼盡是這些東西,山是虛無的,地名找不到,又出來個方位,東方,……,”
沒等他話音落地,李雲突然伸手欄住他,大聲的說,“等等!你等等!”
看起來此時此刻她的思維異常活躍,才剛剛想到了方位,現在又不知道發現了什麼。
李雲嘴裡輕輕唸叨著,“虛無的,實在的,虛無的,實在的。”一邊唸叨,一邊巡視屋子裡的人。
唸了幾遍,她忽然失聲笑出來,弄得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見眾人都驚詫的望著自己,李雲止住笑,輕鬆的說,“把簡單的問題弄得複雜,是唬人。把複雜的問題想簡單,才是聰明。”
李海推了推她,“姐,莫孔雀了,你快點說,是哪樣意思。”
李雲收住嘻笑,走到桌子邊上,把銅瓶排列起來,手指著說,“銅瓶山,一,二,三。”
她轉向眾人,“不是地名,也不是一座什麼山,是三個銅瓶。”
李海眨巴眨巴眼睛,誇張的大叫起來,“有道理!有道理!”
楊蒼海又搔搔腦袋,“那麼離羊斷呢,哪樣意思,不是地名,也不是方位?”
李雲更是得意的笑起來,打趣說,“虧你還是刑偵隊的,偵查員,腦筋就這麼轉不過彎,那裡有什麼離羊,還要斷啊接的。”
她指指李海,又指指楊蒼海,“你想想看,‘離羊斷’,李,楊,如果再加上一個段劍平,三個姓,李楊段,離羊斷。怎麼樣?”
眾人聽她說完,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覺得似乎太不靠譜。懷疑的臉上,都露出些愕然的神色。
楊蒼海也覺得她的這些想法和解釋,太過於大膽,離奇,似乎有點旁門左道,而且非常意外,突如其來,令人一時無法理解和接受。但是仔細想想李雲的話,又字字契合,句句在理,無可辨駁。他突然覺得渾身一機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頭腦裡閃電般的掠過,卻又太過於快速,靜想沉思,還是兩手空空,發現什麼也沒有抓住。
他看看李雲,神情有些木然的問,“這麼簡單?三個銅瓶,三個姓,這就是秘密了?”
李雲也好象是被自己所說的話震撼,顯出有些吃驚的神色。
三個銅瓶,在三家出現。銅瓶上面的字句,暗合著三個姓氏。是有意的預設,還是驚人的巧合,三瓶三姓裡面,莫非真隱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
“秘密!秘密!秘密!”李雲低聲喃喃。
楊蒼海拿起一個銅瓶,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陣,倒過來使勁拍拍抖抖瓶口,又取了支長長的鉛筆,伸進瓶口一陣捅攪,倒過來再拍抖,什麼也沒有。
“秘密,秘密在哪裡?”他問李雲,又象是在問自己。
李雲嘴巴囁囁,想說什麼,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麼。
半天沒有說話的董老,在一旁開了口,眾人都轉身面向著他,“我覺得李雲分析的,不無道理,也許我們在沒有意識之中,就已經前進了一大步。雖然這還不是謎底,而且謎底也不會這麼容易被解開,許多看似簡單的東西里面,如果真藏有什麼秘密,那它一定很深奧,很隱晦,不易破解。但是起碼這前兩句,有可能就是這個意思,說明三個姓氏,三家儲存的銅瓶裡,隱藏著一個秘密。很多時候大道至簡,因為它貌似簡單,不起眼,才會讓人忽略許多本不應該忽略的東西,我想這幾句話,也是這樣。”
老趙遲遲疑疑的說,“姑且說前兩句是李雲猜的意思,很清楚,容易理解。那後兩句裡面所包含的意思,就很關鍵了。”
楊蒼海接過老趙的話頭,“後面的兩句是,‘若得解,日見天。’原來我認為這兩句簡單好理解,謎底應該是在前兩句。如果說前兩句的意思就是指三個銅瓶三個姓,那謎底就要移到後兩句了。後兩句從字面上理解,是若要解得開,除非太陽看見天的意思。‘日見天’,三個字就是關鍵詞。但是這個日見天的日,指什麼?莫非還涉及天文方面的東西,日蝕,日環,日斑,日冕。”楊蒼海把他想得到的詞都說了出來,“或是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從某個角度看太陽,才能發現其中的秘密。”
李海插嘴說,太陽有什麼好看的,應該是某個時候,站在某個地方,在太陽底下看瓶子。
“日見天,不應該是在太陽底下看瓶子。應該是什麼日,出現在天上,或者是什麼日在天上的時候。”李雲發表自己的意見和看法。
“還不是剛才楊哥一樣的意思,日蝕,日環,日斑,日冕,還有紅日,落日,早晨的太陽,中午的太陽。”李海不服氣的說。
“這個‘見’字,在古文裡,還不完全是看見的意思。”楊蒼海看看李雲,又看看董老,有些遲疑的說。
董老凝神沉思,聽見楊蒼海說的話,下意識的微微點了點頭。
李雲對楊蒼海笑笑,“是羅!高中的時候,你古文最好,老師經常表揚。那你解釋,日見天是什麼意思。”
“在古文裡,‘見’,除了看見,還有一個比較小眾的意思,就是出現。”
“日是太陽,日見天,太陽看見了天,太陽出現在天上,前面的解釋,說不通,後面的說法,沒有意思嘛,”李海搶著大聲反駁。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董老在一旁吟了一句古詩。
“是野茫茫,田野的野。”李海衝動,又充起了六指頭,竟然開口糾正他的專家老舅。
李雲慢了一拍,沒有攔住李海,只好報歉的朝著眾人笑了一笑。
董老扭頭看了一眼李海,對他說,“平時叫你多讀點書,向你姐姐學習,總聽不進去,基本的知識還是要認得一些的,不然就要開簧腔,鬧笑話。中國的古詩詞,有許多古字古音古韻,比如這個野字,在這首詩裡就不能念ye,要念ya,天蒼蒼,ya茫茫。還有接著的‘風吹草低見羊羊’,見字不念jian,要念xian,現,發現的現。”
李海解嘲的說,哦!我認得了,風吹草低,看見了牛和羊。
董老絲毫不給李海留面子,又糾正他,“錯!在這首詩裡,見的意思不是看見,也不是發現,是顯現。風吹草低見牛羊,風把深深的草吹得低下了頭,於是才把草叢中的牛羊顯現了出來。”
董老看了一眼楊蒼海,“見字在古詩古文裡,還可以引申出一種意思,就是顯露,暴露,真相大白於天下。是不是,楊警官?”
楊蒼海知道這些引申的意思,在董老的詢問下,謙虛的連連稱是。
楊蒼海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捉摸剛才董老說的那一番話,“秘密不易破解,因為它貌似簡單,不起眼,才會讓人忽略許多本不應該忽略的東西。”楊蒼海覺得董老的提醒很有道理,肯定是哪裡觀察不細緻,忽略了一些不應該忽略的東西,致使謎底不能解開,真相不能大白於天下。
不應該忽略,而又被忽略了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它在哪裡呢?
首先應該確定的是,這個被忽略了的東西,和日和太陽有關,但是絕對不會在天上的什麼“日”當中。
銅瓶,擺在面前的三個銅瓶。
如果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只能在銅瓶上尋找。
楊蒼海拿起一個銅瓶,走到視窗邊,借一股明亮的陽光,翻來覆去的仔細檢視。
老趙和李雲,也各捧著一個細細觀察。
銅瓶外表尋常,普通,沒有什麼醒目亮眼之處。高約六寸左右,坦肚束頸,是典型的佛教淨瓶式樣。唯獨有點奇特的地方是瓶口,鑄成六瓣花朵狀,象盛開的蓮花。看得出來,鑄造銅瓶的時候,時間可能很是匆忙,整個瓶身上下,除了肚子上的兩行文字,沒有修飾任何紋飾,甚至連刻痕劃跡都沒有。銅瓶顯示出沒有打磨過的粗糙,瓶底更是簡陋,好象是黏糊了一層銅屑浮渣,是鑄造時沒有清塗乾淨,還是故意而為,難以判斷。瓶底靠邊沿的地方,銅屑浮渣上有一個圓圈,彷彿是用利器有意刻劃,模模糊糊的凹印,在視窗太陽光下的照射下,陰影畢現,圓圈明顯。
“你們來看,這裡是不是有個圓圈。” 楊蒼海頭也不抬,嘴裡招呼著說。
“哪裡?哪裡?我看看。”李海從李雲身後使勁擠進來,大聲嚷嚷。
李雲側身避讓李海,不提防被李海的肩膀重重的撞了一下,手上的銅瓶“砰”的一聲,掉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眾人被這突然的狀況和聲響驚得愣住了,木呆呆的立在哪裡。
李海見撞了禍,嘴張張的,說不出話。
銅瓶肚子的凸面頂著,在地磚上旋轉了幾圈,輕輕晃動了一下,停住了。
李雲慌忙伏身撿起銅瓶,用手抹了一下,快步走近視窗,在陽光下檢查。
老趙眼睛尖,看見地上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他蹲下去,一把攬開李海的腳,撿起來攤在掌上。
老趙的手掌上,是一小塊粗糙的銅渣片,很明顯是從銅瓶上碰下來的。
老趙從李雲的手上拿過銅瓶,發現果然是瓶底上,缺了一小塊。
見銅瓶被摔壞,李雲有些急,一把抓住李海,抬起手來就要拍他。她的手還沒有落到李海身上,突然聽見老趙驚詫的“呀”了一聲。
老趙的聲音帶著興奮,他一邊急步走到桌子邊,扭開了檯燈,一邊招呼。
眾人圍攏過來,湊近銅瓶仔細端詳。
銅瓶底磕開的缺口處,銅渣層與瓶體裡面,中間有一絲縫隙,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夾層,瓶子底下有夾層。”老趙興奮的大喊起來。
“撬開!”李海在一旁迫不及待的喊出聲來。
李雲左右看看眾人,沒有說話,但臉上亦是堆滿了這個急切的意思。
“撬開?”老趙彷彿請示似的,用眼光詢問楊蒼海。
“撬!”
楊蒼海毫不遲疑的點了點頭。
見楊蒼海拍了板,李海從兜裡掏出把瑞士軍刀,選了片刀刃掰開,遞給老趙。
老趙輕輕吸了一口氣,細心的將刀尖順著瓶底缺口的縫隙處斜插進去,他的食指緊貼刀身,一股勁聚集於指尖,暗中使力,將刀尖朝縫隙深處插進,左右划動了幾下,然後猛的一撬。
瓶底上粘連的銅渣,被整體撬了下來,象一塊咬缺了一牙的圓圓簿餅。
楊蒼海接過撬下來的銅渣塊,看來這是用樹上的紫膠輾成粉末,和銅渣銅屑混在一起,敷在瓶底,稍稍一加熱,便粘連在一塊,既極其牢固,又渾然一體。
撬去了銅渣的瓶底,現出蓮花花瓣狀的凹槽,和瓶口的凸形式樣相同,但大小好象差著一點。
楊蒼海把三個銅瓶放在面前,一一拿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三個銅瓶的底部,都有利器刻劃過的圓圈。他拿起一個銅瓶皺眉思索,彷彿在做什麼決斷,眾人都默不作聲的看著他。想了片刻,楊蒼海抬頭掃視一遍眾人,又看看董老。下定了決心似的,從老趙手裡接過刀子,將刀尖順瓶底邊緣一點一點撬進去。瓶底的銅渣崩裂了一條縫隙的時候,楊蒼海把刀尖斜著用勁插進去一些,刀尖一撬一翻,瓶底的銅渣塊又被撬落下來。
三個銅瓶一字排開放在桌子上,三個撬落的銅渣餅塊一一擺放在瓶子旁邊。楊蒼海長長吁了一口氣,使勁摔了摔手,象是要把緊張,痠痛,疲軟一咕嚕丟開似的。
眾人仍然都不作聲,但是臉上都充滿了緊張,期待和欣喜的神情。
老趙把三個銅瓶的底和口分別端詳了一陣,在楊蒼海耳邊低聲嘀咕了幾句。
楊蒼海輕輕點了點頭,拿起一個銅瓶,看了看瓶口的大小,又將另兩個瓶底比劃了一下,把三個銅瓶重新排列在桌子上。
楊蒼海長長吁了一口氣,拿起一個銅瓶遞給老趙,遲疑了一下,把第二個銅瓶抓在手上。
楊蒼海的手微微顫慄,彷彿銅瓶異常沉重似的。李雲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送過去鼓勵的眼光。
楊蒼海把手中銅瓶的口,對準壓進老趙手上銅瓶的底,瓶口瓶底,凸凹相扣,十分吻合,嚴絲合縫。
楊蒼海和老趙對視了一下眼神,用勁將瓶壓緊。楊蒼海兩手握住瓶身,暗暗使力輕輕試探了一下,小聲說,“我朝左,你向右。”老趙點了點頭。
楊蒼海嘴裡數著,“一,二,三,起!”兩人咬緊牙,手上同時用勁一旋,感覺瓶底有些鬆動。他和老趙停下來,鬆開瓶子觀察一番,“果真是有楔口,咬合得很緊。”
兩人再將銅瓶的口底壓緊,使力左右扭旋了一下,瓶底上的一塊壓板錯開了楔口,刀尖輕輕一挑,壓板脫落,露現出凹槽,老趙輕輕一抖,掉出來一塊摺疊的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