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晚

董學成知曉銅瓶的存在,是他初到大理的第三天,在很短的幾個鐘頭之內,資訊一樁連著一樁,接踵而來,非常的偶然,純屬意外。

本來這是一件好事,在買賣文物這個行當,資訊越多,說明路子越廣,賺錢的機會和可能性也就越大。但是不知道怎麼的,事情的發展,偏離了方向,朝著不可預知的結果而去。而且,它們還漸漸的成為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變異,象一抹驅趕不走的陰影,無論怎樣,都揮之不去。

那天下午的時候,他在金花廣場旁邊的一條大街上,突然遇著一舊識,原來曾經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後來少了聯絡。兩人路邊交談,董學成得知當地文物生意難做,這個熟人早已經轉行,但還是請他留意,互相交換了電話。

已經分手而別,那個熟人又折身轉來,說想起他一個朋友家有個銅瓶,雖不好斷代,也不太精美,但上面刻有好幾排字,不知道是不是銘文,恐值些錢。

董學成請他幫忙斡旋,但並沒有十分在心。

關於銅瓶的另外一樁事情,更是知道得偶然。

傍晚的時候,他在西洱河旁一個熱鬧的街邊燒烤攤子上擼串,嚼著烤乳扇,小魚幹,喝著當地著名的風花雪月牌啤酒。涼幽幽的河風和清爽潤喉的啤酒十分搭配,一杯進到肚子裡,渾身上下覺得暢快,舒適,愜意。

空氣中瀰漫著燒烤特有的濃濃煙味,混雜著魚乾的鹹香,肉類的油香,乳扇的奶香,以及各種蔬菜的鮮香,把黃昏時分的氣氛,渲染得濃郁,醇厚,充滿了輕鬆平和而熱鬧的市井人氣。

燒烤攤生意很好,順街的兩排六張桌子,坐滿了食客。董學成旁邊的一桌,是幾個婦人,邊烤邊吃邊款閒話。她們的年紀都不很大,一看穿著打扮舉止言談,就知道是些工作固定生活穩定,有錢又有閒的富裕階層。

她們娃娃丈夫,公公婆婆,家長裡短,漫無邊際的一通閒聊,董學成左耳進右耳出,有一句無一句,漫不經心的側耳旁聽。

一個女人嗓門大,正在說她的老公,埋怨的口氣裡帶著些炫耀的成分。她說他老公單位嗎是清水衙門,工資不高官不大,就是忙,三天兩頭加班。這一久各地送來些瓶瓶罐罐,他們白天晚上的拍照,描圖,翻資料,開會研究,還說有幾個特殊,非常重要,正在考慮送昆明,不行還要送北京,一出差就十天半月,人影子都不見……,旁邊一個人插嘴問,阿是發現什麼寶貝了?那女人撇撇嘴說,哪樣的寶貝,都是些瓶瓶罐罐,說是古人裝骨灰裝耳朵的……,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旁邊的人就呸呸了兩聲,說些哪樣,說些哪樣,格還吃東西了。

幾個女人咯咯咯的笑了一陣,其中一個又揀起話題,她朝桌子對面的一個女人說,你家裡不是也有一個瓶子嘛,趕緊叫你老公看看,小心裡面格裝有耳朵。那女人說,一個小銅瓶子,裝得了哪樣東西,他爹還當成寶貝,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咋一回事情也認不得。上面刻了幾個字,讀不懂,也認不得是些哪樣意思。問過好些人了,都說是根本就不值錢,怕是隻有收廢品的會要了。”

董學成下午聽朋友說了一個銅瓶,現在又聽她們說起什麼銅瓶,而且是祖上傳下來的,上面還有字,不由得本能的留意起來,專心致志的側身細聽,但是一夥女人們的話題,嘰嘰喳喳的很快又轉移到了別的方面。

董學成不知道這些女人口中的銅瓶,是否就是那個熟人說的朋友家的銅瓶。但他認準了剛才那個家有銅瓶的女人,看她們吃完燒烤散了夥,遠遠的一路跟在後邊,直見她進了蒼山路253號洱海佳苑小區,又見到最後一幢樓房D座的一樓亮了燈,他才若有所思的慢慢走了。

後面的事情很簡單,董學成也記得很清楚,但是絕對沒有想到它們的發展,並沒有完全朝著他預設的方向行進,並且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

離開洱海佳苑小區,路過一條小街的時候,董學成遊離的目光隨意一瞥,在街旁的電杆上發現了一張小廣告,是收購廢舊物品的,上面留得有收購老闆的名字地址座機電話等等。

董學成靈機一動,拿定了一個主意。

他曾經和一些買賣廢舊物品的人打過交道,知道他們不但定點收購,許多人還走街串巷當游擊隊,上門做生意,“鏟地皮”。這些人大多經手些送到嘴邊的舊貨,其中不乏一些文物。收舊買廢是他們的強項,但識別辨認文物,又是他們的弱項。在這些人的手上,存在著揀漏的機會和可能,他們也往往樂意成為“縴夫”(中間人,介紹人,牽線搭橋收取佣金,一般是賣方出3%,買方出2%,俗稱‘成三破二’)。

董學成照小廣告的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人自稱是老闆。說明了意思,對方看來是個外行,瞎眼棒槌,不懂得成三破二的行內規矩。董學成和他拉明瞭,請他幫忙收購過來,值錢不值錢,辛苦費兩千塊。聽得出來,對方是樂滋滋的答應下了。

後來董學成朝這個號碼,又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還是老闆接的,回話說上門收購,屋內的女人是想賣的,她男人說瓶子是祖上留下來的,堅決不賣。

董學成遲疑了一下,加碼了收購價,並且把辛苦費又提了一千塊,請他再找那個女人試試。

過了兩天,董學成再打這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口音。那邊才開口問了句“哪位?”董學成突然間感覺渾身的肌肉收縮,神經緊張,頭腦裡轟轟隆隆的,彷彿有無數的不停奔跑運動著的輪子,發出喧囂的雜響,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趕之不開,揮之不去。不經意之間,額頭上發熱,脊背上生涼,隱隱泛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津津汗意,與曾經在埃及的盧克索和阿富汗的喀布林一樣。

董學成沒有回答,甩麻蛇似的慌忙壓了電話,而且連夜換了住處,打的去古城,在城邊找了一處比較背靜的民宿住下來。

文物這碗飯,現在越來越不好吃。夢想揀漏發大財,一夜暴富的人太多,彷彿漫天的蝗蟲遍地的螞蟻,一點血腥味,就會引來蜂擁而上的螞蟥。最令人可惱的是從業者良莠參差,一些傢伙哄蒙拐騙,欺詐瞞昧,壞規矩惹麻煩捅漏子。一個二個還貪得象豬八戒,精得象孫猴子,兇得象牛魔王,把文物界的江湖,攪得淺水如深潭,腥風血雨,危機四伏,混亂不堪。

加上一些地方盜墓掘墳,制贗販假猖獗嚴重,內地警方和文物部門的眼睛,彷彿是黑夜裡的強光探照燈,四處巡檢,八方監查,管控打擊猶如天羅地網,稍失謹慎,一不留神,就會觸地雷,掉陷阱,吃官司,進局子。

董學成越來越感覺到,真是象黑哥說的那樣,現如今要發現,淘揀一點稀罕的俏貨,比中六合彩大獎還難。要想賺錢,除了眼睛要準要毒,還要敢冒險,有超前意識,打提前量。去眾人都還沒有關注的地方,淘別人都還沒有入眼的器物,搶先一步,才有飯吃。等眾人都潮水般的蜂擁而至,基本上盆幹碗淨,撈不著什麼吃的了。

吃文物這行飯,當然也免不了和鬼貨賊貨水貨荒貨打交道,沒有眼光不行,膽子小也不行,不小心謹慎更是不行。董學成始終牢牢把握住一點,就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不管什麼生意,不管什麼人的生意,審時度勢,適可而止,安全第一,遇險就溜,決不惹禍上身。

自從盧克索和喀布林之後,董學成對感覺兇險的預兆越發迷信,而且篤信這是一種上天的眷顧,提醒他做人做事的尺度,分寸和界線,讓自己在危險來臨之前,能夠悄然避之,全身而退。

如果說廢品收購店的那個電話只是一種預兆,那麼接著而來的事情就絕對是一個明顯的警示了。

過了兩天,董學成緊張的心情才剛剛有些平息,就接到了那個舊識的電話,說他朋友的銅瓶已經在手,請他去過目掌眼。

晚上,董學成到了下關,兩人約好在一家茶室見面,定了包間,方便交談。

董學成找到那家茶室的時候,熟人已經先到了。一巡茶才斟上,還沒等喝一口,他便有些急不可耐的拿出一個銅瓶,遞到董學成手上。

董學成伸展手臂,與眼睛拉開距離,十分老道的打量了一番。銅瓶不大,盈盈可握,青銅鑄造,沉甸甸的有些墜手。瓶子的形態到還俊美,只是外表略感粗糙。斑斑點點的片片銅綠,不規則的滲浸在包漿的面上,顯現出一種濃郁的歷史厚重。

他又取下眼鏡放在桌子上,把銅瓶湊近眼前。見銅瓶的肚子上有一片擦痕,董學成問是怎麼回事。熟人說拿到手上就這樣,估計是他那個朋友擦的,想辨認上面的字跡。

董學成一邊看著瓶子上面的字,一邊隨口問道,你那個朋友是幹什麼的,怎麼沒有來呢?

熟人沒有回答,嘴裡卻有支吾的聲響,董學成猛的抬頭,看見了一雙躲閃的眼睛,眼光裡有一種異樣的神色。

瞬間,董學成覺得額頭上的面板在猛烈抽搐,並且伴著一陣接一陣的緊縮。輕微的觸電似的針刺疼痛,從眉間向兩邊的太陽穴擴充套件,發出跳躍般的節奏,一波接著一波。頭腦裡轟轟隆隆作響,雖輕,卻甚是明顯,彷彿隱隱約約的雷霆,由遠而近,滾滾而來。

董學成驚悚的把手中的瓶子放到茶几上,厲聲追問道,你這瓶子怎麼來的,路子是黑的吧?

熟人囁囁嚅嚅,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董學成感覺詫異,怵懼,心裡突然一陣陣發虛。

他立即拔身立起,戴上眼鏡拿起包,打算離開。

那人見勢頭不好,一把拉住董學成,紅著臉遲遲疑疑的說,路子不黑,只不過是來得輕巧了些,沒花錢,路上揀來的。

董學成看他一臉誠懇,稍有些心安,眼光朝四處周圍打探了一番,復身坐下說,我兩個認識,也不是一兩天了。我的規矩你是曉得的,不管是咋個上手的,路子要清楚,貨物不留根。不明不白的,燒錢燒手,還燒人。

熟人怯怯的看了董學成一眼,說我這個朋友叫楊長順,麻將桌子上認得的,家住在海東村。前些年說起過打算賣掉家裡的一個銅瓶,但是一直沒有脫手。那天在街上見著你後,我問他瓶子格還在,他說在著尼,我兩個就約好晚上在小街子見面。結果公交車趕塌掉了,我到小街子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我順著海邊小路追過去,本想去海東村找他。走到半路上,腳踢著一件東西,揀起來一看,就是朋友家的銅瓶。心想怪B事的,許是他咋個整掉在路上了。老天爺下銀子,落進嘴巴里的肉,不吃白不吃,當時沒有多想,就揀起來拿走了。過了一天才聽麻友說,楊長順酒喝麻了,跌到洱海里淹死了。

董學成一聽這個瓶子還牽扯有人命,已經平復好多了的那種感覺又冒了出來,而且象潭水裡咕嚕咕嚕的氣泡,一串接一串,彷彿不會停息。

他心裡迅速打定了主意,但還是從茶几上拿起銅瓶又仔細看了一番,把它放在熟人的手上,誠心實意的說,“這個瓶子雖然有些年頭,但品相太一般,值不了幾個錢。上面的字,不象詩詞,也不是銘文,如果是謁語,也解不了它的意思,即便是裡面藏有什麼秘密,我也破譯不了。你認得,我是吃文物飯的,不是搞考古研究的。關鍵是你這個瓶子的身上,還牽涉一條人命,褲襠裡面的紅薯,拿在手裡就說不清。我相信你是揀到的,警察相信嗎?不要說它不值錢,就是值錢,也是禍。為了這個不值錢的貨,被警察盯上,就死定了,不值得。

那個熟人被董學成說得背脊上發涼,拿著銅瓶手抖抖的一個勁唸叨,咋個整!咋個整!

董學成十分乾脆的對他說,“辦法有兩個,你覺得說得清楚,就拿著瓶子找警察坦白。再一個就是在哪裡揀的,丟回去哪裡,不過千萬莫給人看見,否則……,”

他走到門邊又折回來,從包裡數了一千塊,塞到熟人的手上,又湊近他的耳邊低聲說,“我兩個多年的朋友一場,生意不成仁義在,這回我兩個就算沒有見著過。”

見熟人有些魂不守舍的木然點頭,董學成在他肩頭親切的拍了一下,快步離開了茶室。

一出門董學成就決定,把手裡的事情了一下,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