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傍晚

南昭風情島之行,李雲覺得受益匪淺,楊蒼海卻一無所獲。

董老幫助鑑定的那些文物和瓶瓶罐罐,雖然在歷史的和專業的知識方面,讓楊蒼海多多少少又增長了些見識,耳聞目睹了些荒野趣事,但是對於解開他眼面前這樁棘手案子的謎團,卻沒有什麼直接的關聯和幫助,也沒有覺悟出什麼能夠啟發破案的閃光和亮點。

李雲看他一臉焦頭爛額苦大仇深的樣子,安慰說耐心一點,耐心一點,說不定運氣已經在路上,很快就到面前了,到時候你想趕它都趕不走。

楊蒼海明白李雲的好意,但覺得這種說法實在是有點不靠譜。他不知道怎麼回應這種善意的安慰,只好強打起笑容,作為回答。

李雲就嗔他,莫要那麼勉強,皺起眉頭笑,象個小老倌,太難看了。

一樁看起來貌似並不十分複雜的刑事案子,卻彷彿是雜亂紛呈的扯不斷理不清的巨大麻團,讓人不由自主的陷入了深深的迷津。楊蒼海心裡非常清楚,引起苦惱的真正原因,並不是案件本身的緣故,而是隱藏在三個銅瓶裡面的秘密。明明認得那些秘密就隱藏在那裡,它們在暗示著一種令人神往的期待和希望,而且這種暗示好象已經攤開了,就擺放在你的眼面前,但是卻雲裡霧裡,山重水複,橫纏豎繞,七拐八彎,通往真相的一條路,怎麼也走不通,怎麼也解不開那個謎底。

甚至連董老這樣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專家學者,都茫茫然然,止步於此,奈何它們不得。

這樣一種令人耿耿於懷的尷尬局面,徒生了沉甸甸的糾心和沮喪,而又無可奈何。

楊蒼海感覺真相渾沌在希望和現實的交叉之中,難以清晰明瞭,而且好象有一雙無形的巨手,把沉重的身子一把扯進了冰冷的洱海水裡,你越是掙扎,就陷落得越深,彷彿欲墜深淵。

下班已經好一陣子了,楊蒼海還在辦公室裡摸摸索索,磨磨蹭蹭,沒頭沒腦的耗費著時間。

等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路燈已經亮起來了,一派熣燦輝煌。大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濃郁的市井氛圍和氣息,顯得喧譁,熱鬧,把傍晚渲染得一派生機勃勃,充滿活力。

楊蒼海不想回家,也無處可去。肚子裡面好象是沉甸甸,滿當當的,絲毫沒有飢餓的感覺。

他本想轉回辦公室,隨便找點什麼事情,打發掉晚上的時間。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眼光不經意的閃過街對面,那種奇怪的感覺突然間又出現了。

他彷彿覺得街對面行道樹的蔭影之下,有一雙眼睛在直苗苗的盯著自己。那眼光隱隱約約又躲躲閃閃,飄飄浮浮又晃晃悠悠,令人揣摩不透,捉摸不定,不由自主的在心底深處,悄然無聲的浮起一絲驚悚。

楊蒼海鎮靜了一下,迅速拿定了主意,決心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朝四周巡視打量了一番,突然快步跨過大街,藉著一股衝勢,直接來到行道樹下。

樹下空空蕩蕩,渺無一人。

樹冠籠罩在地上的一大團蔭影,顯得模模糊糊,昏暗,散淡。明亮的街燈從樹枝,葉片的縫隙處,篩漏下一絲絲,一縷縷光線。有風吹過,那些光線隨著樹枝葉片搖曳晃動,在地上歡快的跳躍著點點光斑。

楊蒼海左右環視,只有距離行道樹不遠處的一家商店櫥窗前,有兩個女人在指指點點,品評裡面的服裝。

楊蒼海慢慢挪步到她們側邊,裝模作樣的面朝櫥窗,眼光卻暗暗斜視。

那兩個女人,仍然對櫥窗裡面的服裝,欣賞品評得專心致志旁若無人。

這是完全素不相識的兩個陌生女人,楊蒼海攪盡了腦汁,也翻找不出來絲毫的印象。

他慢慢的走到街邊,茫然的舉目四顧,突然感覺心力憔悴,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軟弱和疲憊。頭腦裡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夏天的蚊蟲,在耳邊四處亂飛。

楊蒼海走到樹蔭之下,點了一支香菸,深深的吸了一口,徐徐的把煙吐出去,並且長長的吁了口氣。

他覺得渾身頓時舒服了許多,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楊蒼海甩了甩頭,凝了一下神,那種奇怪的感覺依然存在,忽忽悠悠,飄浮不定。一會兒好象在前面,一會兒好象又突然躲到了身後,在某個不讓人察覺到的地方,睜著一雙圓鼓鼓的眼睛。

他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更弄不清楚這種感覺是事實的確存在的客觀反應,還是精神緊張,思維恍惚所造成的假想和虛幻。

總是覺得有隱秘的眼睛在暗中盯稍,有無形的腳步悄悄跟在身後,這種感覺讓楊蒼海十分苦惱。雖然產生這種感覺的時候,他都特別小心,仔細的觀察過周圍,而且也沒發現什麼異常的情況和可疑的人。但是這種感覺就是存在,就是隱隱約約,似有似無,象八月間討厭的蒼蠅,嗡嗡的在耳邊飛繞,總是揮趕不走。

一輛計程車緊靠著路邊緩緩駛過來,明顯是在沿途招攬顧客。

楊蒼海猛一個機靈,幾乎沒有更多的考慮和準備,他突然招手叫停了車子,拉開門鑽了進去,沒等司機張嘴問話,脫口說了三個字,“去古城。”

坐在了車上,楊蒼海對自己率性的舉動,還有些驚訝和不解,但這並不防礙他時而側身扭頭,一路上不停的向後觀察。

通向古城的大路,是214國道,筆直,寬闊,從大理通往麗江和迪慶。

一路上,來去匆匆的各種車輛很多,或急或緩,忽快忽慢。

楊蒼海瞪大了眼睛,專門留意那種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一直尾隨於後的大小車輛和摩托。

古城很近,彷彿是眨眼功夫,就要到了,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的可疑和異常。

遠遠的看見了大路邊上進出古城通道的那座高大牌坊,牌坊上裝飾的彩燈,五顏六色,次弟閃爍。

楊蒼海突然叫停了計程車。他把早已經準備好的車錢朝司機手裡一塞,拉開車門跨出去,站在路邊,點了一支香菸,斜著眼睛朝來時的方向細細察看。

一輛小車兩張貨車呼嘯著從身邊匆匆駛過,颳起一陣涼風和灰塵。

大道通直,一視無礙。楊蒼海把一支菸抽完,也沒見著有尾隨過來的汽車停靠或者行人駐足,不由得有些失望和氣餒 。

他把菸頭丟到腳底下,使勁摁了幾下,再一次前後觀察了片刻,起身向古城走去。

楊蒼海的意圖非常明確,借這一趟徹底搞清楚心裡的疑惑,究竟有沒有人,是不是懷疑的那個人,在暗中跟蹤,尾隨,窺視。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和企圖,不管和三個銅瓶的案子有沒有關係,有這個人,弄個水落石出,沒有,把心落在肚子裡。否則在偵破案件期間,出現這樣的情況,產生這種奇怪的感覺,總給人以揣揣不安的預兆和聯想,總是讓人心存忐忑。

古城的主街道上,湧擠的地段人流不息,熙熙攘攘,聲音鼎沸,喧嚷嘈雜。

楊蒼海時行時停,或快或慢,一路上前後左右的留意觀察。行進間忽見街邊一條長長的小巷,幽靜深邃,通向另一條燈火通明的主街。

他一轉身進了小巷,巷內人跡疏散,偶有零星穿巷而過。小巷兩邊,間或有店鋪亮著燈光。

楊蒼海慢慢走到巷中,突的加快了腳步,衝了二三十米,驟然剎車似的猛一停住,迅速轉身向後掃視。

空蕩蕩的小巷之中,空曠靜寂,渺無人跡,只有時起時伏的風,在地上呼刮出輕輕的嘯哨聲響。

此時此刻,楊蒼海心裡彷彿突的一陣涼風拂過,他覺得渾身頓時輕快,舒適,鬆弛,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他完全放鬆了心情,並且徹底相信,自己的那些奇怪的感覺,絕對是緊張情緒下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想入非非,是一種暫時的思維反常。

在這條空空蕩蕩,昏暗的小巷之中,它們突然煙消雲散,渺無蹤影。

這種奇怪的感覺和假想,在楊蒼海雖然時間不算太長,經歷卻頗為豐富的警察生涯中,極其罕見,可以說是迄今為止,絕無僅有的唯一。他不能夠完全的合理的解釋清楚理由和藉口,只好用特殊情況兩幾個字來解脫,安慰自己,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

楊蒼海長長的舒了口氣,坦坦的掏出煙來,點了一支咬在嘴上。

他走到巷口辨了一下方向,快步跨過了兩條小街小巷,來到遊客絡繹不絕的古城洋人街。

“大衛印象”的店鋪裡,燈火通明,亮麗輝煌,顯得一派溫馨。大衛坐在一張桌子旁,和兩個人正談著什麼,顯得興高采烈。

李海也在裡面,埋頭在櫃檯上整理著什麼,時而側身扭頭和他們說話。

楊蒼海隔著一條街,在斜對面觀察了好一會兒。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正常,安寧,和諧,沒有絲毫讓人疑神疑鬼的異樣和跡象。

楊蒼海忍不住忽然輕輕笑出聲來,覺得自己怪莫名堂的,疑心生暗鬼,累巴巴的跑了一大圈,一無所獲。但他同時又感覺,這一趟也不是白拉拉的空跑,另外的一種收穫,甚是豐厚。

他突然聽到肚子裡面咕咕的響,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