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住進這家名叫風花雪月的民宿客棧,已經好幾天了。客棧位於古城邊上,是典型的白族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建築,白牆耀眼,青瓦醒目,花草樹木點綴其間,枝繁葉茂,馨香四溢,十分幽雅,怡靜,舒適。

下午,董學成沒有出去。打了幾個電話便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他斜靠在沙發上,雙目緊閉,眉頭褶皺,心潮起伏,思緒雜亂,翻來覆去,紛紛擾擾,如同一團纏絲亂麻,理不清楚。

按照黑哥的吩咐和要求,董學成馬不停蹄的回到了故鄉大理,不省親,專拜友,一大圈轉下來,發現引起黑哥興趣的那些關於墓葬的傳聞,仍然還是停留在報紙的新聞報道上,坊間的明面上暗地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異常之處。

該跑的市場跑了,該會的朋友會了,一無所獲,沒有發現什麼能夠上眼的東西。

內地警方加大了打擊盜墓,走私,買賣文物的力度,市場管控越來越嚴密,很多人歇業息了手。還在吃這碗飯的,也多是零敲碎打,有點好貨俏貨,都當成了“金包卵”,捂得很緊,極難有揀漏的機會。

董學成很快就意識到,這又是一次不太順的生意之旅。同樣的行程,近年來屢屢發生。

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意料到,此次的大理之行,會出現這樣的尷尬狀況。圍著鍋邊轉了一圈,魚香味基本上還沒有聞著,腥氣已經悄悄的沾上了身,而且很濃稠很黏糊,瀰漫四周,溢散彰顯,讓人慾避不及。

雖然這只是一些非常微妙的感覺,甚至細小到幾乎微不足道,可以放任不管,忽略不計。擱在其他人身上,也許就一抹帶過了,象沒有風的水面,皺不起一絲漣漪。但是,董學成不會這麼粗心,這麼大意。畢竟是感覺到了的東西,它們是預兆,是提醒,是警示,是一個大大的驚歎符號,醒目的存在於面前,提醒你不能掉以輕心。

董學成心裡面惶惶不安,似乎從這種感覺之中,看到了某種結局,某種他絕對不想遭遇的結局。

這讓他一想起來,就渾身冷顫,彷彿冬天浸泡在冰水裡,寒徹周身。

感覺很奇特,而且莫名其妙,是那天打第二個電話時,突然產生的,猛然之間,就驟然出現了。它讓董學成渾身的肌肉收縮,神經緊張,頭腦裡轟轟隆隆的,彷彿有無數的不停奔跑運動著的輪子,發出喧囂的雜響,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趕之不開,揮之不去。

在這種感覺之中,不經意間,額頭上發熱,脊背上生涼,就隱隱泛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津津汗意。

在董學成的“職業”生涯裡,這種感覺不算多,認真算起來,也就只有一次半,一次在埃及南部尼羅河東岸的盧克索,半次在阿富汗的喀布林。

盧克索的那次,是黑哥交辦的事情,很簡單,接一次貨,說是一件古底比斯的鬼貨(盜墓文物)。貨物是黑哥自己拉的線,並負責放碼(付款),讓董學成前去幫他實地驗貨,走水(運輸)。

那天下午,董學成在盧克索城穆哈塔街上一家著名的“考謝利”(埃及特色美食,由米飯和空心粉為主烹飪)店裡,初次接觸到那個埃籍華裔的時候,才剛剛交談了一小會兒,便突然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感覺。

起初他並沒有把它當成一回事情,以為不過是長途飛行的勞累,或是當地的炎熱氣候所帶來的身體不適。

但是持續不斷的,無休無止的感覺,讓他十分苦惱而驚詫,並且隱隱的觸發了一種初涉異地的提防心理。

董學成驟然頭腦清醒,高度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察言觀色。

交談之間,從來人一個忽閃不定,捉摸不透的眼神裡,董學成意識到了某種危險的警示。

他臉不更顏,面不改色,裝著非常認真的樣子,記下了驗貨的時間,地址,便匆匆離開。

董學成多了一個心眼,第二天,他提前到了約定的地點,象影視片裡的特務間諜一樣,找了個隱蔽的地點藏身,嚴密觀察。結果發現那個華裔的確行跡可疑,周圍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和他若即若離,藕斷絲連。

董學成越想越害怕,權衡再三,終是沒有敢露面,拔起腿一走了之。

空手而回,讓黑哥很是日氣。開始他並不相信董學成的什麼感覺,認為純粹是半夜三更走墳地放了個屁,自己嚇自己,大驚小怪,膽小誤事。

董學成辯解不清楚,鬱悶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黑哥透過那邊的關係,搞清楚了那樁生意,確是對方設計的一次釣魚,挖好了深坑,等著人跳。

黑哥相信了董學成的感覺,但明面上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心裡頭冰釋了前嫌,在生意上對他越發器重有加,而且總是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故意讓董學成能夠看得出來。

阿富汗的那趟生意,也是黑哥鋪的路子,但是更簡單,更短促,從見面到匆匆而去,不到半個鐘頭,嘎然而止,只能算半次。

黑哥交待的任務,是交錢取貨,一件因戰火散落於民間的阿富汗國家博物館的館藏文物,說是碾轉從蘇聯人手裡漏出來的。

在喀布林市內查爾曼大街的獨立紀念碑下,董學成一見到來人,便渾身不舒服,賊眉鼠眼的舉止和言談,讓他的警惕之心倍增。

周旋了一個回合,董學成逐漸篤定,眼前所面臨的,可能不是一樁生意,而是一次黑吃黑的陰謀。接踵而來的那種感覺,還沒有充分的完全坦露出來,他便託辭開溜,直接去了機場。

跟著黑哥從事這一行以來,董學成虛心學習,刻苦鑽研,專業知識日新月異,進步很多。在鑑別,識貨,揀漏,拿刻子等等方面,都有些獨到的看法和見解,雖然與黑哥相比,還差那麼一大截,但也算得上是老鷹級的高手行家了。相對於低一個等級的老狼,和入門級的飛蟲,熊瞎子等等,天上地下,不屬於一個檔次。在業內業外的圈子裡,不但經常有人上門,請他掌眼,看貨,拿準頭,定盤子。明面上暗地裡,凡是黑哥不方便出頭的時候,都黙許他在一些場合出面露臉,代表黑哥導導路子,鎮鎮堂子。

雖然黑哥有時候開玩笑似的,說他膽子小,太小心謹慎,錯過了許多好生意。對此董學成不能回嘴,也不敢回嘴,總是笑一笑了事。

他知道做這行生意,吃這碗飯,小心駛得萬年船。因此在自己的內心深處,董學成拿定了刻子,並且始終遵循一個最基本的準則,這就是無論利潤多麼豐厚,多麼誘人,犯法觸地雷的事情,絕對不做,不蹚汙水,少踩紅線。那些明目張膽的鬼貨,賊貨,水貨,來路不明的荒貨,儘量不沾不碰,少惹麻煩,走路伸展。

此次身在大理,又突然出現了那種奇怪的感覺,而且事先毫無徵兆。因此,在一開始的時候,讓董學成百思不得其解,內心裡甚是惶惑。

在埃及的盧克索,在阿富汗的喀布林,都是面對具體的活生生的人,面對身邊出現的種種令人生疑的蛛絲馬跡。坦露在眼前的異常,和現實之中存在的某種危險,讓他徒生懷疑,產生感覺,強烈而驟然,這容易使人接受,並且能夠理解。

但是這次在大理,一沒有接觸具體的人,二沒有涉及具體的交易,三沒有任何違法違規的行為。那天接電話的時候,對方才問了一句“哪位?”這種感覺就出現了,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而且連續不斷。雖不甚強烈,卻頑固持續,讓董學成十分忐忑不安,倍感痛苦。

當董學成終於意識到,這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感覺,是那兩個銅瓶帶來的時候,他更加覺得慌恐,甚至有些心驚膽戰,手腳無措。彷彿不小心置身於千仞懸崖旁,萬丈深淵邊,似乎稍稍一挪動腳步,便會陷入沒頂之災。

他認真梳理,細細回想了一遍有關接觸到兩個銅瓶的整個過程。最後,當他覺得終於把事情想清楚了的時候,卻沒有料到,立刻又陷入了另外一種更深的彷徨,躊躇和權衡不定的猶豫之中。

他睜眼望望窗外,夜幕已經悄悄的降臨,古城裡燈火通明,一片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