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上午

平時和李雲往來,吃飯,約會,見個面什麼的,都是楊蒼海找藉口聯絡,李雲少有主動來電話。

這天剛剛吃過晚飯,楊蒼海兜裡的的手機,就歡快的響起了動聽的音樂聲。他一把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李雲的號碼。楊蒼海忙著把手機湊近耳邊,心裡有些暗暗的驚訝。

李雲在電話上說,她老舅明天週末要去南詔風情島。島上的陳列室,最近收了一批文物,請她老舅去鑑定,文物裡有不少瓶瓶罐罐。李雲問楊蒼海,有沒有興趣去一下,聽聽看看長見識,對解開銅瓶的秘密,說不定有些意想不到的啟發和幫助。

李雲第一次主動來電話聯絡,還關心自己眼面前亂如一團麻的棘手工作,楊蒼海心裡面立馬熱熱乎乎的,象大寒天喝了碗紅糖姜開水。他嘴裡忙不迭的連聲答應,“去!一定去!”末了還主動提出要聯絡《茶花號》遊輪上的朋友,明天搭個便船。

第二天楊蒼海早早出了門,順著雙鴛路直插上來,很快就到了西洱河邊的洱海遊船公司碼頭。

時間尚早,乘船海遊的人,還沒有聚集起來,空曠的碼頭上,顯得有些冷清。

順岸邊插的一杆杆彩旗,在呼啦啦的海風中,發出嘩嘩的聲響。

《蒼山號》,《洱海號》,《茶花號》幾艘遊輪,一字排開泊在岸邊。船上的高音喇叭裡,播放著歡快的歌曲,是那首在大理地區家喻戶曉的《金花花遍地開》。

“金花花喲遍地開,

(遍地開喲遍地開,

開喲開喲遍地開。)

花香香喲人人愛,

(人人愛喲人人愛,

愛喲愛喲人人愛。)”

楊蒼海非常喜歡這首歌曲,腳尖在地上點點的尾著音樂敲打節拍,嘴裡面跟著哼哼。

“阿哥不用多澆水,

春風不到花不開,

春風不到花不開嘛花不開。”

等了一會,遠遠看見李雲和董老,從一條小街走出來,過了環海公路,楊蒼海快步迎上前去。

“好花開在徒石巖喲,

蜜蜂採花順山來呀。

順呀順山來。

風吹雨打不回頭喲,

春風吹到花自開嘛,

花呀花自開。”

楊蒼海和董老,李雲分別打過招呼,在前面引著路,三個人上了《茶花號》遊輪。

“金花花喲遍地開,

花香香喲人人愛,

阿哥不用多澆水,

春風不到花不開。”

悠揚的旋律,餘音嫋嫋,在船艙裡繞樑盤綣,久久充耳不去。

茶花號的掌船老大,是海東村的人,和楊蒼海一起長大的朋友。他把三個人招呼到二層坐下,叫人過來泡上茶,告了罪,就匆匆去忙他的事情了。

楊蒼海和李雲陪董老坐了一會,兩人來到遊輪的頂層。頂層上視野特別開闊,一視無礙。西邊的連綿蒼山,塗抹著濃濃的黛青色,遠遠的玉局峰上,雪白的望夫雲一絲絲,一縷縷,依戀的圍繞著山尖,輕纏漫繞。

四月的陽光,溫暖和煦,亮爽爽的溢滿天地之間,彷彿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透明金箔。微風拂拂,從海面上徐徐吹過來,象一雙柔和的手,溫馨的撫摸著你的臉面肌膚。

碼頭上游人漸漸多了起來,人聲喧譁,鼎沸嘈雜。導遊舉著小旗,高聲呼叫遊客。遊人找船的,找導遊的,呼朋喚友找同伴的,碼頭上一片亂麻麻鬧哄哄,顯得十分熱鬧。

楊蒼海和李雲伏在船舷欄杆邊上說話,眼睛漫不經心的流視著碼頭上的人群。

突然,楊蒼海覺得心裡頭一緊,就象那天晚上從董老家出來一樣,莫明其妙的感覺到緊張,彷彿有什麼危險在一步步的逼近。太陽穴突突的跳,臉上有火辣辣的燥熱,兩隻手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頭。

楊蒼海下意識的壓低身子,朝後邊縮了一點,想把自己隱蔽起來。一雙眼睛不住的朝碼頭上巡視,在人群中,樹杆下,車輛後尋找一切可疑。

碼頭上熙熙攘攘,楊蒼海總覺得人流裡面好象隱藏著一雙眼睛,在暗地裡偷偷窺視,觀察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楊蒼海仔仔細細把各個角落巡掃了一遍,碼頭上的遊人,公路上的行人,匆匆而過的車輛。他甚至立起身子,踮起腳尖,朝公路兩頭的遠處眺望,都沒有發現任何可疑。

但是,緊張的感覺依然存在。

這種潛意識裡面的感覺,楊蒼海從來沒有體會過。在警察這個行當摸爬滾打了這麼些年,楊蒼海從來都非常自信自己的敏感和直覺,這一次,他有些碼不實在了。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緊張,以至於神經過敏,疑神疑鬼。

李雲彷彿意識到了楊蒼海的異常,偏著頭嗔問,“你在看什麼?是不是逗著熟人了?”

楊蒼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伏下身子,靠在欄杆上,正要向李雲解釋,碼頭上一面彩旗被迎風吹開,旗杆後面,突然露現出一個熟悉的人影,李海。

楊蒼海看了一陣,不動聲色的問,“李海呢?他今天怎個不去?”

“大清早就慌里慌張出去了,認不得搞些哪樣!”李雲不在意的答道。

李海站在那裡,象是等人的樣子。

楊蒼海故意不往旗杆下看,只用眼角的餘光留意他的舉動。

導遊開始領遊人上船了,人流順著甲板魚貫而入,遊輪上的音樂更加起勁的響起來。

船艙中游人招呼落座佔位子的,邀約上頂層觀風景的,各地口音嘰嘰喳喳,人來人往挨肩擠踵。

碼頭上剛剛空曠起來,忽而又聚起一些人群。沒有上船的人顯得有些慌張,還有人從遠處匆匆而來。

李海還在彩旗下踱步,沒有絲毫打算登船的意思。

汽笛高聲鳴叫,遊輪離岸了。

船尾飛旋的螺旋槳,衝開綠洇洇的海水,翻騰起雪白的浪花。一大群水鳥,緊追著船尾上下飛旋,嘰嘰喳喳的叫得歡快。

遊輪突突突的吼著,船身抖動得利害。楊蒼海轉頭關切的對李雲說,手抓緊點。

李雲沒有回話。

楊蒼海再往碼頭上看,李海已經大步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只見他的背影在車門口一閃,人便上車而去。

遊輪出了西洱河口,洱海上迎面吹過來的風,越發大了起來,在耳朵邊上呼嘯著尖利的哨聲。

楊蒼海和李雲下到二層,見董老有些忌風,忙勸說他下去船艙。

說話間遊輪很快過了太和村,駛到海面寬闊處。

船老大從人群裡擠過來,對楊蒼海說要上三道茶了,請他們去船艙裡面坐。

李雲聽說上三道茶,反而藉口人多嫌煩,客氣的一再推託。但是她架不住船老大的盛情和楊蒼海勸說,關鍵是看董老在強勁的風中微微顫慄,才不說話了。

三個人進到船艙裡面,在船老大特意留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輕鬆悠揚的音樂聲中,四個白族姑娘,象雲片嫋嫋飄浮進來,合著音樂的節拍,打起了歡快的霸王鞭。姑娘們身著鮮豔的民族盛裝,色彩明快而諧調,紅頭繩纏繞著盤在額頂的髮辮,髮辮下的鑲邊繡花頭巾,側邊飄著奶白色的纓穗,雪白的緊袖上衣,紅豔豔的圓領坎肩,醒目又大方。繡花的寬圍腰帶,將她們的腰身束得苗條,婀娜。

姑娘們跳起了傳統的打四門,腳釣腳等舞步,鞭杆在她們的肩,臂,肘,腕,腰,腿,腂各個部位敲擊碰撞,隨著肩,胸,腰大幅度的擺動,鞭杆上兩頭的銅錢,發出嘩嘩的聲響,人鞭合一,舞步瀟灑,顯得粗獷而又秀美。

打完了霸王鞭,領舞的姑娘站到客人面前,簡單介紹了一番白族傳統三道茶的特點,悠揚的音樂又響起來。她朝旁邊優雅的做了個手勢,一群白族姑娘手託茶盤,魚貫進入船艙,茶盤裡擺滿斟上了茶的杯子。她們碎步走到人前,一字排開,單膝半蹲,雙手將茶盤高高舉起來,遊客紛紛探身各自取過茶杯。

有客人不明就裡,見茶湯色澤濃豔亮麗,端起來便大口暢飲,船艙裡立刻有“呸呸”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喊,“苦!苦!又澀又苦!”

董老從面前的茶盤裡取過一杯茶,嘬嘴細細吮了一小口,看了一眼嚷叫茶苦的客人,慢聲悠悠的,輕聲和楊蒼海,李雲款起來三道茶的閒話。董老講了一會兒,發現旁邊眾人都在聚精會神的側耳傾聽,冷落了站在中間的主持人。董老不好意思的對她笑笑,“對不起!對不起!打攪你了。”

主持人看起來是認識董老的,她不在意的笑笑,對董老微微頷首,轉身對眾人講,“這位董老先生,是我們大理博物館的專家泰斗,本地的風物習俗,各種知識掌故,都在他老的肚子裡裝著,借這個好機會,請董老給我們介紹介紹。”說完帶頭鼓起了掌,船艙裡頓時響起來噼噼啪啪的掌聲。

董老見狀,不由得談興大發,他環視四周,微微一笑,提高了嗓音。

“說起這三道茶的由來,它源起南詔,興盛大理,千百年來一直流傳至今,從未中斷。在我們滇西的土地上,生活著白,彝,傣,藏,景頗阿昌傈僳崩龍等等各種民族。這些民族的歷史非常悠久,種茶喝茶的歷史也很悠久。白族的三道茶,是一種複合性質的飲茶方式,具有獨特的鮮明特色。做茶方法和配料古今基本一致,後兩道茶基本沒有改變,只第一道茶,略有些不同。《蠻書》裡記載,古時結婚喜慶,隆重節日,都要喝三道茶。第一道茶是鹹,可能那時候鹽比較精貴,茶裡面擱些鹽,好喝,也顯身份,象藏族的酥油茶,放點鹽,鹹香鹹香的。而現在的第一道茶呢,是苦,其實就是很濃,帶一點茶的苦澀。三道茶,它不同於大理地區西邊民族的雷響茶,也不同於北邊藏族的酥油茶,更異於我國西北地區民族的八寶三泡臺,青海熬茶等等。我舉例的這些茶,飲用的時候,都要烤,煮,熬,煎,還要新增些糖啊鹽啊花椒果品等什麼的輔料,以增加其色,香,味。這些喝茶的方式和習慣,有相同的地方,又有不同之處。它們互相影響,互有成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發展過程中,究竟誰影響了誰,現在誰也說不清楚。不可否認的是,南詔國大理國時期,以大理地區為中心的統治王朝,歷時千年,地域廣袤,習俗久遠,政治經濟文化和生活習俗各方面的影響力,不可小覷。三道茶的形成,和大理的氣候有關。地處滇西,有亞熱帶的炎熱乾燥。蒼山積雪,四季不化,早晚寒冷。還有風大,上關花,下關風,蒼山雪,洱海月,四特點之一。因此在選茶,烹製,輔料方面,具有鮮明的地域特點,止渴,禦寒,暖胄,解乏,提神。三道茶除了以上的口腹功能,還具有濃厚的文化,哲理和社會學的意味,象嚼橄欖,吃青果,一苦二甜三回味,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喝的不是茶,而是手握一杯茶盞,在細細的品味生活,品味社會,品味人生。”

“說起三道茶,我給你們款一個故事,這是真實的事情,絕非編的段子。”

董老笑了笑說,”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外地的紅衛兵串聯來大理破四舊,說三道茶是舊習慣,封建糟粕的東西,出了大布告要徹底清除,不準喝三道茶。有聰明的人找上門去,說紅衛兵小將啊,這三道茶是革命的茶,破不得的哦。紅衛兵不懂,說什麼革命茶,胡扯亂講。來人說,紅衛兵小將你們不知道,這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我們不是在天天喝茶,是天天都在憶苦,思甜,回味共產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恩情呢。紅衛兵聽了張嘴結舌,啞口無言,再不提不準喝三道茶的事。”

眾人哈哈哈一陣鬨笑,船艙裡的氣氛,顯得輕鬆,活躍,歡快。

董老端起面前的杯子,輕輕吮了一口,“在我們大理地區,出門歸家,婚喪嫁娶,迎賓待客,都要喝三道茶。這平平常常的三道茶水,把最基本的哲理暗喻在了裡面。可以說,三道茶,就是大理生活的茶道,是我們白子白尼人生的茶道。”

聽眾裡有人發出”嘖嘖”的讚歎聲,董老面有得色。

主持人見董老暫停話語,朝船艙門口招了招手,白族姑娘又魚貫進來,給客人上第二道茶。

見客人各自取了茶盅,有的低頭輕吮,有的捧杯朝他注視,董老把茶盅放在桌子上,又開始講起來,“剛才各位客人喝的,是頭道茶。頭道茶採用傳統的下關沱茶為原料,放土陶罐裡在炭火上烘焙,烤至黃而不焦,芳香襲人時,衝入滾燙的開水而成,手法象保山德宏一帶抖烤的雷響茶。此道茶濃釅適度,生津解渴。喝習慣了,香苦宜人。喝不習慣,約感苦澀。疏不知這道茶的精髓和意味,正是在這苦澀的滋味裡面。大家請注意了,現在上的第二道茶,其特點是香甜。做茶的時候,將大理的羊奶乳扇,撕成小碎片,拌以切碎的漾濞核桃仁和芝麻,紅糖,放置茶盅,再衝入大理感通茶煎制的茶水。這道茶,其味甜而不膩,色香俱全,你們體會一下,有乳扇的奶香,有核桃仁的果香,加上茶香撲鼻,喝到嘴裡滿口唇齒留香,不品嚐一下,可是要後悔的哦。”

人群裡又響起來一陣陣的笑聲,人們紛紛端了茶盅飲起來。

“喝了二道茶,接下來的第三道茶,就更有意思了。”董老放下手中的茶盅,清了清嗓子,”這道茶以蜂蜜,花椒,生薑末,肉桂粉為佐料,加一點松子仁核桃片,衝入用蒼山雪綠茶煎制的茶水。這道茶麻,辣,香,甜,五味雜陳,感覺十分張揚,體會非常奇特,入口便留下無限的想象和回味,久長的留存在口感味覺的記憶之中。”

在董老娓娓道來的話語中,白族姑娘送上了第三道茶。他端起茶盅,輕輕酌了一口,”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這是對人生的總結,歸納和概括,是一種提示,也是良好的祝福,它祝願我們的生活,象這三道茶水,先苦後甜,餘味無窮。”

主持人帶頭鼓起掌來,眾人也紛紛迎合,船艙裡頓時響起噼噼啪啪的掌聲。

船艙裡擠滿了人,門口也站滿了工作人員和遊客。

董老意猶未盡,越發談興高漲,象老小孩耍起了人來瘋。他索性站立起來,提高了嗓門,”一個地方的飲食習慣,生活風俗,往往都留有當地深刻的歷史印記。大理歷史悠久,民風純樸,漢唐遺風融化在民間社會中的習俗,比比皆是。剛才各位就已經親眼見證了,可能還沒有領悟。我敢說,在現在的中國大地上,這類東西已經不多了,即便是留下一些,很多也變質變味,不正不宗,絕對沒有原來的本意和韻味了。”

董老的臉上,分明流露出些失望的神色。眾人臉上,也是一片愕然。

“但是在大理,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還遺留有原汁原味的東西。”他用腳跺跺地上,加重語氣強調說,“就在我們腳下。”說完,賣關子似的突然收住口。

船艙內外,人越聚越多,擠得滿滿當當,個個聽得聚精會神。

董老淺淺一笑,在眾人臉上巡視了一遍,端起面前的茶,吹吹茶沫子,又輕輕放下。

“茶不在三道四道,味不論苦甜香麻,關鍵有意思的,是在敬茶的姿勢上,這才是最重要的特點。大家注意到沒有,剛才白族姑娘給你們敬茶的時候,雙手捧著托盤,碎步來到面前,單膝下跪,約向上一舉,盤至額頭,凝面垂目。就是這個敬茶的姿勢,各位想到了什麼?”

董老又在賣關子,他停住了口,眼睛看著眾人,彷彿是等候學生回答問題的老師。

眾人一臉茫然,輕輕搖頭。

“各位難道沒有想到夫唱婦隨,夫妻互敬,琴瑟和諧等等詞語,難道沒有想到了中國久遠的歷史,宏篇鉅著,美麗的傳說故事。”

看大家一臉茫然的樣子,董老得意的喝喝一笑,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紅樓夢》裡有一句詞,說的是賈寶玉和薛寶釵,‘嘆人生不足今方信,縱然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這個‘舉案齊眉’,就是一個典故,講的是漢朝梁鴻孟光的故事。他夫妻二人結婚多年,依然尊崇禮節,相敬如賓。吃飯喝茶,妻子都要抬起小案來,就是小桌子,或者是托盤,恭恭敬敬的獻上去,舉案齊眉。這雖然是傳統禮教,但總比夫妻反目,吵嘴幹架,家庭暴力要文明得多吧。而且和現在提倡的家睦國興,和諧社會沒有衝突,所以,這種禮節,還是應該大力提倡的,尤其是對老人,長輩,師長,各位贊成不贊成?”

眾人聽了,輕鬆的鬨然一笑。有人叫好,有人鼓掌,談論的聲音驟起。

船艙外汽笛長鳴,喇叭裡面在高聲喊,”南昭風情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