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百三十七年正月十五·晚
洱海東岸。
海東漁村最靠西邊的一間篷屋內,面朝著洱海的屋門,雙扇大開。
兩盞漁燈,一前一後掛在房柱上,把小小的篷屋照耀得明晃晃,亮堂堂。
屋子的正中間,安放著一張劍川的雕花小方桌,面對屋門的桌子上方,坐著李魏,段觀音祥和楊鵬左右橫坐,含笑相陪。
幾十年的光陰,在三人的臉面上,刻下了深深的歲月之痕,白花花的頭髮和鬍鬚,在明晃晃的燈光映照中,輕輕抖動著一抹淡淡的金黃。
透過敞開的屋門,可見寬闊無邊的洱海,彷彿近在眼面前,海面上清波漾漾,微風徐俆。
一輪皎潔的月亮緩緩升起,高高的懸掛在夜空,碩大而圓滿。銀白的晶瑩亮色裡,泛著微黃,潔淨而剔透。月光如水,寂靜無聲的傾灑下來,深邃的海面上,煙波浩渺,波動著無數細碎的閃爍銀光。
隔著寬闊的洱海,對面的羊苴咩城內,正在歡慶大理國的第一個元宵佳節。
遠遠眺望過去,城內張燈結綵,燈火闌珊,隱隱約約可見光耀沖天。
點蒼山腳下,洱海上空,不時騰飛起一蓬蓬耀眼的禮花,把夜空映照得五彩通明。
屋子外面,聚在岸邊觀賞禮花的人群,傳過來陣陣歡聲笑語。
漁村裡的小兒女,成群結伴,提燈四處遊逛。
篷屋內,三個人都有些微醺,酒酣耳熱,黑黝黝的臉龐上,泛起一抺酡紅。
桌子中間,一盆海水清煮弓魚,已十去七八,一大罐雕梅泡酒,也快要見底了。
李魏夾了一片火烤乳扇,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細細的品嚐其味。
半晌,他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光陰過隙,歲月無情,老朽今年七十有五,日薄西山囉!兩位兄弟,也是近古稀的人了吧?”
段觀音祥接話道,“不才弱兄長一歲。”
楊鵬一拱手,“二位兄長,小弟也是七十過一了。”
三人正在唏噓不已,感嘆時光如水,歲月流逝。洱海對面又飛昇起串串禮花,緊接著,海邊也傳過來陣陣喧譁的歡笑之聲。
李巍抬頭遙望,臉面之上,浮起一抹落漠的淡淡神情。他目光黯然,越過門外蒙蒙夜空,凝視著遠方,彷彿是想要竭力窮盡那未知的遠方。
二人見狀,也都突的感覺傷感。
三人一時無語,屋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李巍收回眼光,看看沉默的段楊二人,悽然一笑。口中嘆道,“遙望海對面,舊城變新都。光陰過隙,世事蒼桑啊!”說話中,臉面上落下幾粒清淚。
楊鵬端起碗來,連連勸道,“兩位兄長,不必感傷,喝酒!喝酒!”
李巍端起桌上酒碗,一口乾了,又長長的嘆息一聲,“時間真快啊!曲指算來,鄭逆弒主,竊國篡位,轉眼已三十八年了。”
楊鵬提起酒罐,給二人斟上酒,也應聲感嘆,“是啊!我等為報先王,匡復故國,費盡心力,終年奔勞,還搭上眾多兄弟性命。先王仇未報,故國難匡復。”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深深嘆了口氣,“如今身老體衰,潛居海邊虛度時日,真真是心有不甘啊!”
李巍一擺手,“哎!兄弟,話不能這麼說。我等報主有心,復國無門,三番五次殺賊不成,均是天意。想那鄭逆父子,蓄意弒主竊國,私營多年,位至清平之首,兵強勢大。我等力量懸殊,自不能比,殺賊復國,談何易啊!”
段觀音祥也道,“清平官說的極是,楊羽儀長也不必自責內疚。我等一生奔波,數次起事殺賊,雖未能匡復故國,其心浩浩,其行蕩蕩,蒼天有眼,天地可鑑,也對得起先王之靈,王后之託了。”
楊鵬抹去眼角淚花,連聲道,“是!是!兩位兄長說得極是!”連忙端起碗來敬酒。
李巍喝下一口酒,理理花白鬚髯,伏身低聲說道,“祭祀官的一番話語,到引起在下一樁心事。鄭逆篡位以來,三十餘年,連連烽火,戰亂不已,天下蒼生,人心思定。通海節度使段思平聯合三十七蠻部,一舉剿滅了鄭逆私出重孫楊幹貞,也算是為南詔舊主報仇雪恨,為我等出了口惡氣。如今大理國新立,段氐朝庭兵強馬壯,國勢益大。況且如今世事平和,萬心歸一,我等又日暮西山,斷無匡復南詔之望,如若一味死頑,逆勢而行,必為百姓唾棄。祭祀官,羽儀長,兩位兄弟意下如何。”
說話間,又是一團團禮花躍上夜空,在湛藍的天幕上,盛開出一簇簇耀眼的五彩光束。
村子裡的人們拉成一圈,圍著熊熊的篝火,跳起了歡快的“踏歌”。
海邊上歌舞陣陣,鞭炮聲聲,此起彼伏。嘹亮的《贊普子》,《蓋羅縫》調子,響入雲宵。歡快的八角鼓聲,咚咚咚的敲打得熱血沸騰。
楊鵬呵呵笑道,“哥哥提起舊日官職,往事離離,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啊!”
李巍面色凝重,接著說道,“萬千之事,不了已了。剛才祭祀官提起王后之託,這才是未了大事。故先王遺槨,幾十年冷落,權宜分散,藏匿至今,終非長久之計。倘若閃失,有愧王后臨終之託啊!”
楊鵬聞言,以手示唇,輕輕“噓”了一聲,起身關閉了房門。復返回到桌邊坐下,“是啊!段兄飛書傳信,聚集今日,也正為此事。我等均已古稀耄耋暮年,在世時日,聽命於天,此事無有萬全之策,生不安心,死不瞑目哇!”
段觀音祥輕聲細語,慢慢說道,“你我兄弟一生奔波,原本指望佛祖庇佑,復國有日,先王遺槨,重歸蒙氐。不曾料想,南詔復國無望,空懷報恩之心,蒙氐九族凋零,無有易手之人。歷代故先王遺槨,終是南詔重器,蒙氐運脈。鄭逆父子,四處張網,八方設阱,經年不息捕殺我等,從未休止,其意亦在搜尋先王遺槨,圖謀絕斷蒙氐根脈。我等有生之年,必定良策,穩妥安頓。才上無愧於先王,王后,下對得住死去的弟兄,自己的良心啊!”
李巍思忖良久,說道,“南詔久逝,復國無日。大理新立,後事難料。故先王遺槨,聚而深藏為妥,萬不可被孽賊宵小窺盜。只是這萬全穩妥之地,極是難尋呵!”
三人沉默不語,各自低頭權衡。
李巍手捻鬍鬚,閉目沉思。
段觀音祥忽而若有所計,點頭微笑。忽而輕輕搖頭,面露愁容。
楊鵬急躁性子,起身在篷屋裡轉了幾圈,走到視窗,抬手推開兩扇木窗,遠望夜空。
只見窗戶之外,明月高懸,朗星燦燦。夜幕裡的洱海,萬傾碧波,銀光點點。岸邊濤聲,嘩嘩不息。
洱海對面,有人在放升孔明燈。輕如蟬翼的竹麻白帛紙糊成的燈身,裡面梱了一束乾透的松明。點燃的松明迅速釋放熱氣,將鼓得漲漲的燈身,斜斜的緩緩升騰,一盞,二盞,三盞,無數的燈,悠悠的漂浮在夜空,象亮起一天閃閃的星星。
李巍也起身踱步,走到窗邊,望著浩瀚的洱海,良久無語。
楊鵬見李巍面對洱海出神,忍不住問到,“哥哥的意思,莫非?”他將手向下一壓,做了個下沉的手勢。
李巍轉過身來,輕輕搖了搖頭,仍沒有出聲。
楊鵬有些煩躁,雙手推開房門。一陣陣的海風,卷帶著涼颼颼的寒意,撲面吹拂在熱烘烘的臉上,楊鵬渾身一個冷顫。他極目遠處,見洱海對面黑乎乎的一片暗色,心裡頭猛一機靈。
他轉身拉著李巍,快步走到桌子邊上,俯身低聲說道,“小弟忽想起一絕佳之處,竊以為甚是穩妥,說與兩位兄長決斷。”
段觀音祥急切問道,“何處?快快講來!”
楊鵬引二人到門前,以手遙指遠處那片水天一色黑乎乎的暗影,壓低聲音說道,“兩位兄長可否記得,那一年躲避鄭逆追殺,我等……,”
不侍楊鵬話完,段觀音祥恍然若有所悟,拍手稱道,“好!好!莫非是那……,”
李巍也明白了楊鵬所指,急忙阻止,連聲說道,“禁聲。禁聲。”
三人復又圍坐桌邊,頭碰在一起,壓低聲音,細細商量起來。
篷屋外面,夜色皎潔。一輪明月如盤,高高貼在淡藍色的天幕上。朗空如洗,時而有一絲絲,一片片雲絮,緩緩的幽幽飄逸來去,甚是輕盈。
洱海上波光閃閃,,不時偶有夜漁者劃過,傳來槳櫓聲聲,隱現漁火點點。
遠處,點蒼山連綿十九峰,在月色中隱隱約約,顯得愈加偉岸,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