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才剛剛進入到三月份,香港的天氣,就開始炎熱得令人有些不可思議。
從太平山頂的纜車總站出來,穿過獅子亭,一路走到賓吉大道,董學成渾身已經是汗津津的了,他轉進一條綠樹成蔭的小路,有風徐徐吹來,頓時覺得涼爽了許多。
他停下腳步,從褲包裡掏出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又把墨鏡取下來,仔細的拭了又拭,然後朝前面的九號別墅慢慢走去。
遠離了市中心的嘈雜和喧囂,下午時分,山上的遊人也不太多,太平山顯得分外的鬆弛,悠閒,舒適,彷彿是一方遠遠遊離於塵世的寧靜之地。一幢幢精緻的別墅和豪宅,掩映在濃郁的林木和花叢之中。大洋方向刮過來的一陣陣海風,在樹的枝葉上搖動著雜亂的響聲。
這裡是全香港最高階最集中的富人住宅區,無論是工商,金融界出類拔萃的成功者,或是文化演藝界的巨星大腕,三流九教,七行八業,凡是有了些錢,又有了臉面的富人,都以在太平山上有一處住宅引以為驕傲。
九號別墅,靜悄悄的獨立在小路的盡頭,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別墅面積不大,卻小巧精緻。高高的一圈金屬花式圍欄,把兩層半的樓房圍在中間。屋子的外牆上,爬滿了綠色的滕蔓,將一幢淺灰色建築,掩飾得象它的主人一樣,謹慎,小心,十分低調,一點也不顯山露水。
越走近別墅圍欄的門口,董學成的心裡越是忐忑不安,胸口咚咚咚的跳得急促。
老闆突然打電話叫他上山來,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上次交的一件“鬼貨”(盜墓文物),不小心打了眼,事後察覺有些問題,可能是件新仿,被人埋了地雷。
他擔心露了餡,肚子裡頭象揣了只兔子,不停的亂蹬著腿。
剛走到圍欄門口,還沒等他伸手去按通話門鈴,鐵門上的電子鎖,“啪”的一聲開啟了,他知道老闆準是在樓上看著他。
董學成把門關上,轉過身來,抬頭看看二樓。
樓上的窗簾都拉掩得嚴嚴實實,只有書房的窗簾,彷彿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衝著視窗,微微的笑了一下。
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沉著鎮定,起碼在臉面上,不能露出絲毫慌張的神色。
別墅的防盜門也自動開了,董學成熟悉的上樓,徑直走到書房門口,舉手輕輕的敲了敲。
“請進來!”
董學成推門進去,朝著沙發上的人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老闆!”
老闆隨手將把玩著的一尊佛像,輕輕的放到茶几上,對董學成招了招手,“什麼老闆不老闆,還是叫黑哥,叫黑哥親熱一些。”
董學成瞄了一眼茶几上的佛像,心裡面咯噔一下,又是一陣慌亂。
佛像是幾年以前,從雲南大理老家淘來的荒貨(收購文物),怎麼還在他手上,應該是沒有問題吧。
老闆的臉上堆著笑,他快速的掃了一眼,但是分辨不出來,是真笑還是假笑。
董學成心裡越發沒有底,嘴裡面囁囁著,什麼都沒叫出口。
“來!坐下,坐下。”老闆熱情的把董學成讓到身旁的沙發上。
“我腿不好,喝什麼,你自己取。”他指指酒櫃,又指指冰箱。
“喝水,喝水,天氣熱,真有點口渴了。”董學成從冰箱裡取了瓶礦泉。
董學成稱作“老闆”的這個人,五十多歲年紀,精瘦,矮小,結實,一幅幹練精明的樣子。因為生來麵皮黝黑,江湖上人稱黑哥。很多的人並不知道黑哥的真名實姓,但是董學成知道,而且是從小就喊慣了的。只不過隨著身份地位的轉變,現在喊的是老闆。
董學成和黑哥的關係,可以追述到三十多年前,在雲南大理州的賓川華僑農場。
黑哥是被驅趕回來的越南華僑子女,董學成的父親是農場機關的一個小幹部。大幾歲的黑哥,被一幫半大小子當成了娃娃頭,整天跑上竄下,瘋天癲地,在農場裡戽魚摸蝦,捅蜂抓蛇,打狗攆雞,追蜂逐蝶。
改革開放之後,黑哥一家去了馬來西亞,後來又落腳在了香港。有一年黑哥回大理,遇到在文物舊貨圈子裡混的董學成,覺得他機敏靈活,點子多,膽子大,眼睛還賊得很,是個可用之人,於是想法把他也辦去了香港。
董學成到了香港才知道,這時候的黑哥,早已今非昔比。表面上是做東南亞食品進出口貿易的小老闆,實際是地下文物倒賣的大佬,生意做得大,又做得廣,黑哥的名號,在圈子裡大名鼎鼎。
教了些文物鑑別的基本知識和獨門秘笈,黑哥出錢在油麻地開了間古董商店,讓董學成當老闆。
其實,黑哥並不是董學成真正意義上的老闆,兩個人並沒有那種隸屬的關係,。
黑哥不管小店裡的事情,平日裡都由董學成在店裡打點。黑哥要辦的事情來了,董學成就滿世界跑。印度,埃及,大陸,戰亂的阿富汗,動盪的伊拉克,腳跡遍佈世界的各國各地,尋找,鑑別,收買,送貨。
黑哥的事情,就是董學成自己的事情。
場面上的人對董學成,也是老闆老闆的稱呼,董學成心裡對自己說,什麼老闆,狗屁!不過就是黑哥的馬仔,跑腿罷了。
見董學成的眼睛老是朝茶几上的佛像瞄,黑哥“嘿嘿”笑了兩聲,把佛像遞到董學成手上,“還記得嗎?你在大理給我收來的,太精美了,一直捨不得出手。”
這是一座小巧精美的阿嵯耶觀音像,大理國時期鑄造的,銅鎏金,是雲南大理地區的南昭國,大理國獨有的一種觀音像造形。
自進門以來,黑哥的態度就十分和藹,也絕口不提上次送來的貨物情況,董學成暗暗鬆了口氣。
他盯著手中的佛像,又飛快的瞟了一眼黑哥,心裡在禱告,但願矇混過了關。
見董學成埋頭欣賞著手中的佛像,黑哥欠起身,把佛像取過來,放在茶几上,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董學成知道黑哥有話要說,立即在沙發上直起了腰,眼睛看著黑哥。
“學成,這一久忙些什麼?”
“不忙!不忙!就是些店裡的雜事情。”
“哦!沒有事情。”黑哥慢吞吞的說,好象是在問自己,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語。
黑哥站起來,慢慢向書桌走去,董學成連忙起身上前攙扶。
黑哥從書桌上拿一迭報紙,遞給董學成,手指頭在報紙上點了兩下。
“你看看這幾篇文章,有什麼想法?”
黑哥遞過來的是《蘋果日報》,《香港經濟》,《香港商報》,《南華早報》。董學成順著黑哥手指點的地方看,黑體字的標題十分醒目,“雲南大理頻現古墓葬品”。換份報紙,還是雲南的訊息,“南昭大理王陵墓葬或指日揭曉”。
報紙上有登載,有轉載,幾篇文章都詳細報道了雲南大理地區近來連續發現古墓群的訊息。
“有什麼想法?”見董學成匆匆看完,黑哥又在追問。
董學成有些不以為然,“這些訊息,隔陣子就亂一波,多少年了,不挨邊,不靠譜的事情。”
黑哥盯著董學成的眼睛,半天不吭一聲。
董學成摸不清黑哥的底,心裡發虛。趕緊的又問,“格是有貨了?” 停了停他又問,“老闆的意思,我去走一趟?”
黑哥“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拍了拍董學成的肩膀,又在他肩頭重重捏了一下。
“現在生意難做啊!”黑哥答非所問的說。
“市面上的大都已經是明貨,鼓搗文物的人,又多得象螞蟻。想找點好貨,揀個大漏,不容易啊。就象六合彩中大獎,難!”
黑哥輕輕嘆口氣,“現在,不得不盯緊地下了。鬼貨,荒貨,賊貨(盜竊物),有一點希望,都不能放過。必須要用獵狗一樣敏銳的鼻子,從任何一點微小的資訊裡,嗅出重大的發現來。”
跟著黑哥在圈子裡混了這些年,董學成一點也不懷疑他對於文物天生的直覺。能夠從任何細小的資訊裡面,發現線索,挖掘出天大的商機,是黑哥在地下文物圈子裡拔籌奪魁的獨特絕技。
董學成相信這一點,就像相信黑哥骨子裡的貪婪和兇狠一樣。
黑哥把董學成遞過來的報紙,隨手丟在沙發上,“以前盯的重點是西安,洛陽。那裡這些年抓得緊,危險太大,也搞不到什麼大器,俏貨。大理的這些報道,你想想看,究竟有沒有什麼東西,明裡暗裡,私底下流進了社會。趁那裡抓得還不緊,俏貨的價還不高,你回去一趟,找你那些個熟人,打探打探。看看能否搞些好東西回來。”
黑哥停了停又說,“這次沒有貨,也沒有路子,你回去探一探看。報紙上有資訊,說明就是有機會了唄。有機會就要及時的抓住,能到手的俏貨,莫要給整塌掉了。”
他指指茶几上的阿嵯耶佛像,“就象這樣的好寶貝一樣,整塌掉了可惜。”
董學成答應,“我回去一趟,搞不搞得到些什麼,就不敢打包票了。”
黑哥沒有接他的話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維薩卡,“卡上有5萬,活動費,貨款另算。出貨後照老規舉分成,兩成半。”
董學成把卡收起來,“我回去收拾一下,儘快就出發。”
“是囉!是囉!抓緊一點,不要貪玩。”
董學成認得黑哥說的是哪樣,趕忙回話,“絕對不會,我心裡有數,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董學成是個驢友,但更多的時候是揹包客,有時間就涉足山水,借四面八方的生意,一石二鳥,到處遊山玩水,過過腳癮。
黑哥站起身來送客,彷彿不經意的笑嘻嘻說,“用些心,眼睛要賊道些,看仔細。東西貴點不怕,不要搞來些假貨蒙我就行了。”
聽黑哥話裡有話,董學成心裡噗嗵跳了一下,就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嘴裡連忙說,“黑哥放心,這次回去,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會有丁點差誤。”
董學成恭恭敬敬的向黑哥道了別,轉身離去。
此時此刻,他怎麼也沒有料想到,這一次沒有任何具體生意和使命任務的普通之行,雖然波瀾不驚,但是充滿了刺激,而且成為一生中永遠難以忘懷的一件重大事情,讓他時時念念不忘,時時感嘆上蒼的特殊眷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