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百零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夜

南詔王宮外面的夜空,被如林的火把映照得一片通明。王宮內卻是一派昏暗,零零落落的數盞孤燈,隱隱約約,影影綽綽,掩映在諾大空曠的內宮殿堂,顯得分外的清悽,冷寂,孤零。

夜風陣陣,穿堂過廊,在四處胡亂遊蕩,把燈火搖曳得劇烈晃動,象是偏偏倒倒的醉漢,無所依靠,步履踉蹌,走走停停,欲匍欲匐。

燈火忽閃,風聲嗖嗖,更是在一種驚恐的氛圍中,襯陪出沉沉甸甸的壓抑和無窮無盡的淒涼。

王宮東面一座宮殿內的議事大廳裡,兩柱粗大的燈火,行將燃燼,燭臺孤影,殘亮如豆,昏昏噩噩的光照,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顯得愈發微弱,細小。

南詔國第十三代王舜化貞的王后,尚是青春年少,妙齡之時,卻被近來喪夫失子的一連串巨大悲痛,摧殘得面容枯槁,花姿失色,彷彿驟然衰老了一大截。

她斜靠在椅墊之上,還有些稚氣的臉龐,堆滿了濃濃的愁苦,一身素紅的朝霞吉貝(注1),反襯得面容越發蒼白,毫無血色。

王后孤立無助,四處環顧,一雙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惶和恐懼。

諾大的殿堂,空空蕩蕩的顯得清冷,只有孤零零的七、八個人,散亂在殿下和王后的周圍,或是慌張,或是驚恐,或是悲憤,或是失神,個個臉上都堆滿了惶惶無奈,不知何為的神色。

宮門外,隱隱約約傳進來鄭買嗣的高聲叫喊,雖然話語聽不真切,卻是在夜空裡清晰得分外響亮。

王后禁不住兩行淚如雨下,顫聲說道,“鄭逆無道,簧夜舉兵圍宮,蓄意滅我南詔。夫王新薨,幼太子橫歿,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殿堂下有人厲聲喊道,“王后無慮,宮門有金帶‘負排‘(注2)衛士百餘,殿外尚有數十羽儀侍衛,均是精壯之士,深受先王厚恩。我等情願拼死護衛王后出宮,留得青山,再做圖算,請王后速速決斷!”

眾人注目一看,是羽儀長楊鵬,腰挎浪劍,身披波羅皮(注3),立身殿下,振臂慷慨激奮而言。

布燮(清平官)李巍連連搖頭,“鄭逆圖謀已久,早已策劃妥當。今夜萬千精兵悍將,將王宮圍困得水洩不通,鳥飛不過。區區百十侍衛,縱然虎狼熊羆之士,覆石之卵,豈能重圍求生!”

楊鵬搶上前一步,張口欲言。

只見一門官驚恐萬狀,踉踉蹌蹌,跌步而來。進殿就匍伏倒地,放聲哀哭,“鄭逆無道,兇狠殘暴。五華樓下,虐殺蒙氐九族。八百老少,頭飛如雨,血流成河啊!”

大殿內外一陣騷亂,頓時哭叫聲,怒罵聲,哀嚎聲響成一片。

王后渾身嗦嗦,劇烈顫抖不已。

半晌,她才強忍悲憤,止住泣哭,淚眼婆娑的望著眾人,輕聲嘆道,“哎!天滅南詔,覆水難收。想我先祖細奴邏,源起哀牢,建國南詔,至夫王舜化貞,歷時二百五十餘年,傳位十三代王,豐功偉業,如今竟毀於宵小之徒!”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嘆了一口氣,又道,“想那鄭逆,也是官宦世家出身,先王待他不薄,官至坦綽 (清平官之首),位居首輔。卻不料暗藏狼子野心,窺視王位,權傾內外,結黨圖謀。指使豎臣楊登,狼狽為奸,弒殺先王隆舜。我夫王舜化貞,十四歲年幼受命,鄭逆攝政,原本想他既然大權掌中,想必慈悲,放過我夫王,誰知那鄭逆賊心鐵定,僅僅攝政四年,又起虎狼之心。一杯鶴頂紅,鳩殺我夫王。大王屍骨未寒,這奸人又起殺心,可憐我兒,啊呀!”

王后嘎然語斷,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這幾天發生的情景,彷彿又一幕幕的浮現在眼面前。

三日之前,清平官鄭買嗣清晨擅入後宮,躬身拜奏,“母后深宮,群臣無主。買嗣主國,請抱太子坐朝。”

言罷不由分說,抱過太子便走。還不到半晌功夫,又急遣宮人將太子送回。太子泣哭不已,隔日而卒。

王后悲聲哀道,“可憐我兒,八月幼子,竟被鄭逆捏碎睪丸虐殺。昨日,本後才責備幾句,不想那賊人就簧夜兵變,重重圍宮,意在篡奪王位,滅我南詔。真真令人怒火填胸,仇恨難消哇!鄭逆!賊子!弒夫殺子,我與你不共戴天!”

殿堂上眾人無語,個個低垂著頭,不停的拭淚。

慈爽酋望(注4)段觀音祥(注5),幾番上前,似有話說,見王后說得悲痛,低頭欲言又止,只急得在殿堂下搓手擦掌,連連跺腳。

宮門外喊殺聲,撞門聲清晰的傳進來,一陣緊似一陣。殿堂上眾人如熱鍋螞蟻,亂作一團。

段觀音祥再也顧不得許多,伸手拂開面前之人,急步來到王后座邊,壓低聲音道,“萬千大事,歷代先王遺槨為重,形勢緊急,如何處置,請王后速速定奪。”

王后一聽此番言語,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惶惶四顧,望著眾人。

殿堂上下,眾人一時無法,面面相覷,結舌無語。

王后見此情景,忍不住淚如雨下,放聲悲號。

宮門外喊殺聲越來越響亮,在夜空中顯得分外震耳。

段觀音祥顧不得君臣禮儀,幾步快速上前,抓住王后手臂猛搖,“王后!王后!事已至此,緊急萬分,泣哭無用。此等社稷大事,王后務必示下!”

王后止住悲哀,抬頭將眾人一一巡視一番,然後輕喚清平官李巍,羽儀長楊鵬上前,低聲道,“你等三人,均是先王心腹,國家重臣。歷代先王遺槨,個個社稷重器,萬萬不能落入賊子之手。緊急此時,亦無良策。拜託你等三人,全權處置,妥善了之。如有復國雪恨之日,再作打算。”

三人一齊倒地跪下,李巍朗聲說道,“為人臣子,忠信為上。我等臨危受命,萬死不辭。若負王后,世世代代入陷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能超度!”

王后含著眼淚,連連點頭。她從靠椅上挺直了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迎面對眾人道,“夫死子亡,家破國喪。我決意追隨夫王而去,絕不偷生世上。宮門將破,你等各自速速逃命,求生去罷!”

眾人一齊跪下大呼,“王后!王后!”

楊鵬躍起直言,“王后,萬萬不可!我等拚命護衛,生與王后同生,死與王后同死!”

王后拭乾淚痕,臉上浮現出異常的沉穩和平靜。她對李巍三人道,“所託大事,萬千之重,務請善處。我意已決,不必多言,速去!速去!”

三人無奈,相互對視一眼,匆匆拜別王后,急步出殿而去。

王后望著三人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殿外夜色之中,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容。

她開啟手中小瓶,端詳良久,猛一揚脖子,將瓶中劇毒鶴頂紅,一飲而下。

注1,(南詔王族服裝,吉貝即棉布。南詔王服白疊,王妻服朝霞,唐史謂之白疊吉貝,朝霞吉貝是也。)

注2,(《新唐書.南詔傳》記載,“王親兵曰朱弩佉苴”,意為系紅色犀皮腰帶的武士。以身份,職責的不同,分為,1,負責外圍保衛的“負排”。負排是南詔王及要員的警衛部隊,相當於禁軍,從羅苴子(武士,勇士)中精選,統一著韋衫袴(皮製衣服)。2,負責南詔王室貼身保衛的“羽儀”,相當於御林軍。羽儀從清平官子弟中挑選,設羽儀長八人統領。“清平官面王除械。唯羽儀長佩之,為王信。”)

注3,(羽儀長:南詔王室貼身衛隊長。浪劍:南昭佩刀,唐時非常出名,享有盛譽。分三類,一為“鐸鞘”,王佩用,鐸鞘刀六種,分別名為綠婆摩求,虧雲孚,鐸芤,鐸摩那,同鋒,朱苛。史籍記載它“狀如刀乾殘刃,裝以金穹鐵蕩,所指無不洞。”一為“鬱刀”,短小刃利,狀如匕首,專用於防身和刺殺。鍛鑄時淬以白馬血,再用毒藥,蟲,魚之類浸泡十年,刀身巨毒,入膚即亡。再就是”南昭劍”,史料稱,“鍛生鐵,取迸汁,如是者數次,烹煉之。劍成,即以犀裝頭,飾以金碧,貴族平民皆用,王亦喜佩。”南昭劍,俗稱”浪劍”,又稱浪川劍,因產於“三浪詔”而得名。三浪詔即鄧賧,浪穹,施浪,在今洱源鄧川一帶。該劍鋒利無比,柔韌可折。波羅皮:唐謂老虎為大蟲,南詔稱之“波羅”。南詔效吐蕃服飾,蒙氏王及功績卓越之勇士,披波羅之皮。王者衣全皮,勇士則視其功績大小,或前胸後背披,或前後單披。)

注4,(慈爽酋望,南詔國禮官,主祭祀。

南昭國吏制和機構仿唐。初設六曹,為掌軍隊的兵曹,管戶籍的戶曹,主刑法的刑曹,司禮賓外交的客曹,理財政的倉曹,管官員的工曹。

至南昭中期,六曹改為九爽,爽就是唐朝中央官署“省”的譯音。九爽分別為,主兵的幕爽,主戶籍的琮爽,主禮儀祭祀的慈爽,主刑的罰爽,主官員的勸爽,主手工業的厥爽,主財用的萬爽,主賓客外交的引爽,主商賈的禾爽。南昭後期增設督爽,主管牛,馬,倉廩。

各爽之首由清平官,酋望,或者是大軍將兼任,三職均為國之高官。)

注5,(南詔中期後,佛教密宗阿叱力教派為全民信仰,許多信徒,往往以本尊或佛典之名號為己名。在這些名號之中,用觀音起名者最多,這也是因為佛教密宗教派特別崇拜觀音的結果。

常用的有“易長”,“大日”,“觀音”,“妙音”,“天王”,“那陀”,“諸天”,“般若,“金剛”等。名如高觀音政,張易長明,劉金剛田,趙藥師祥,陳觀音錦,等等。

此種取名方式在南詔,大理國時期頗為流行,元、明時期亦有此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