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大清早起來,李雲就覺得心神不寧,煩躁不安,做事丟三拉四,毫無頭緒,集中不了注意力。
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頑固的盤據在腦海裡,浮浮幽幽,晃晃悠悠,深深淺淺,紛紛擾擾,象一大群突襲而來的蚊蟲,不停的在耳邊嗡嗡飛舞,總也揮趕不去。
她不知道是因為昨天晚上沒有睡好,還是有什麼不可預知的事情將要發生,因此心裡面總是惶惶惑惑的,處於一種忐忑的悚然情緒之中。
李雲是蒼山中學的老師,大學畢業剛分來學校不太久,就已經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名聲。李雲的名聲,並不是因為她擁有的雙學位和研究生學歷,也不是因為她的教學理念新穎,頗受學生歡迎,更不是因為一張俊俏的臉盤子。
說起來很多人都不會相信,李雲在蒼山中學的名氣,僅僅只是緣於兩次抓閹。
學校裡的教職員工因此都紛紛議論說,這個新來的女老師,運氣才是好了不得的。名牌大學畢業,人又長得漂亮,象朵金花花似的。哪個小夥子把她娶了回去,阿得得!才是福氣好哦。
聽到人前背後這些議論,李雲笑笑並不在意。
從內心深處講,她原本是並不相信有什麼運氣之類的東西的,做事拿刻子,一般都是憑感覺憑直覺,只要是自己吃準了的事情,快速果斷,毫不猶豫,象一首流行歌裡面唱的,“該出手時就出手。”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從高中開始,遇到的一些需要決斷的事情,無論大小,基本上一拿一個準。什麼文理分科,填報志願,保送大學,選擇研究方向,等等等等,大都如願以償,沒有拿塌掉過一次。就是和同學用猜石頭剪刀布,決定清掃寢室衛生,上館子請客吃飯這類事情,也幾乎沒有輸掉過。當然很多時候即便是贏了,還是要主動掏錢請客,主動打掃衛生。
但是一些大大小小的這類事情積累多了,就讓她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運氣這種東西,甚至還堅定不移的相信了宿命這種事情的存在。
李雲有時候想,命運的天秤為什麼總是傾斜於自己這一邊?一個又一個的稱心如願,究竟意味著什麼?這讓她十分疑惑,納悶,又生出好些擔心和忐忑。
她害怕自己年紀青青的,運氣太好傷了,物極必反。象以前聽大人責罵的,“小時候把福享多了,老了要受大夾磨。”這種擔心和忐忑,在寫研究生論文那段時間特別強烈。當時學校的有關方面,已經明確流露出讓她留校的意思,她也十分嚮往大城市的生活。
面臨人生重大的選擇,她內心裡掙扎了許久,最後的結果出乎意料。
她做出了令許多人吃驚的相反決斷,毅然回了家鄉,當了一名中學老師。
李雲當時也十分糾結,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還是不對。但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想法,鬼使神差的佔據了上峰。她當時篤信,故意的打斷某種必然的鏈條,破除宿命的魔咒,也許不失為一種明智的決擇,讓現在及今後的一切步入正常。
雖然婉拒留校的決斷,曾經讓她暗地懊悔了許久。但是後來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又證明她是正確的,這讓她感到十分慶幸。如果沒有當初的決斷,運氣怕真要離她遠去了,那就不只是嘆息一陣子的事情了,和這些事情失之交臂,任何一個人,怕都是要懊悔幾輩子的。
來蒼山中學發生抓鬮的事情之後,李雲徹底相信,有些東西,是人為阻斷不了的。冥冥之中的事情,彷彿自有一隻神秘的巨手捋捏,違抗反生不測,順其自然,才是最妥當的應對之策。
抓鬮完全是因為兩件小事情,而且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李雲都是處於不得已而為之的被迫狀況之下。
第一件是剛到學校分配教學崗位。李雲在大學拿了漢語言文學和歷史的雙學位,又拿了歷史專業的研究生學歷。恰逢學校歷史教研組和語文教研組都缺人,爭著想補充新生力量。官司從分管副校長那裡,一直打到了校長的辦公室。
開始校長的意思是叫李雲自己選擇,李雲內心是想到歷史組的,但不好拉明瞭說。看看針尖對麥芒,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兩個組長,不想剛剛才來,就因此得罪了人。她笑咪咪的不表態,只是一個勁的對校長搖頭又擺手。校長把她的沉默不語,當成是新參加工作人員的謙虛和膽怯,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提議說,如果這樣,那就抓閹吧。抓哪到哪,公平,都沒有閒話說。
兩個組長想想,也只能這樣。當著校長的面,慎重的點了頭。
結果李雲一出手,讓歷史教研組長如願以償,喜笑顏開的把李雲領了回去。
抓鬮的第二件事是分宿舍。
同李雲一起來學校的,還有個學財會的大專生,分在後勤。學校剛好空出來兩間單人宿舍,但是一間在公廁隔壁,人來人往,嘈雜紛亂不說,關鍵是氣味難聞,一到夏天必須門窗緊閉,須臾不敢洞開。
學校後勤有私心,就把這間宿舍分給了李雲。李雲心裡不樂意,嘴上沒說什麼,想想忍忍算了。剛到一個新單位,為這點小事吵吵,留下壞印象不值得。
李雲的教研組長卻不得,老倌倌氣呼呼的衝到後勤拍桌子論理,說他們分宿舍偏心,有失公允,以權謀私,歧視一線教學老師。
這件事情最後鬧到了分管後勤的副校長那裡,副校長給教研組長倒了杯水,笑嘻嘻的說,好辦,好辦,我們學習校長,抓鬮。
抓鬮的結果不出所料,依然有利於李雲。
兩次抓閹,讓教研組長忍不住嘖嘖讚歎,生出了好些款閒的話出來。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組長還開玩笑說,小李老師這麼好的運氣,乾脆我們湊錢給你買雙色球得了,中了5百萬,你拿大頭,怎麼樣?
組長說著就要掏錢,李雲連連擺手推辭,說我這個人最沒有運氣了,遇著到點小事還馬馬虎虎,比芝麻稍大些,就一點不沾邊了。抓著兩個鬮,完全是組長出面的結果,組長才是運氣好,想什麼來什麼,做什麼成什麼。
李雲謙恭乖巧,又會說話,一陣暖風,吹得教研組長樂呵呵的。李雲見機迅速扯開了話頭。
李雲曾經在一本書上看見過這樣一段話,說一個人如欲取得成功,有三個因素非常重要,那就是天賦,勤奮,再加上運氣。
對於自己的天賦和勤奮,李雲從來都是十分自負的,後來遇到的人和事,更讓她相信,運氣也總是和自己結伴而行,而且這樣的運氣,一生巧遇一次,足矣。
所以,當後來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而且習慣於在黃昏時分,踩著夕陽的金色餘輝,肅穆地眺望連綿的蒼山,細心聆聽耳邊拂拂的海風,象在聆聽和感悟某種神靈的耳語和呼喚的時候,李雲更加相信那些在一些人的觀念中,被認為是封建迷信,或者歸類為糟粕的東西,相信它們合理的客觀的一面,以及它們具有的許多不為人知的一面。
而且李雲相信,它們確實存在,有時就不露聲色的,悄無聲息,潛藏在你的身邊。
李雲弄不明白,導致自己有的時候,突然產生這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想法和念頭,是不是那種冠冕堂皇的說法,是不是所謂的第六感覺。據說在世界上,有很多人相信第六感這種現象,還說這種感覺它體現在女人身上,尤其強烈,更為靈驗。所以吉普賽啊,印度啊,非洲美洲一些古老的部落,許多從事打卦占卜,通靈預測之類的,大多是女人。
女人的超感覺能力,讓她們在與未知世界的人和事物之間,搭起一座無形的橋樑和通途,指向神秘莫測的遠方。
有一段時間,李雲甚至入迷的偷偷研究過易經,八卦,氣功,特異功能等等五花八門的東西,還把一本《推背圖》翻得起了毛邊。
其實她並不是真正想學習掌握這些東西,不過是企圖藉此解惑,給內心深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強加一個能讓自己徹底信服的藉口罷了。
吃過午飯,李雲心裡面那股惶惶的不安的感覺,不但沒有消除,反而愈發強烈起來。總覺得象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但是頭腦裡面卻亂糟糟的,一片茫然無緒。
老媽在廚房洗碗,伸頭看看天說,天太熱了,靜下心,睡個午覺就好了。
三月,滇西的太陽,已經到了從早到晚,就不停的慷慨四處散發它的熱情的時候,但是並不令人感覺難過,難受,或者是難熬。
一陣接一陣的涼爽的風,從蒼山,從洱海,從四面八方徐徐拂來,淡化日益升高的炎熱。
大理三月好風光,陽光金黃,藍天如洗,潔淨得使人心曠神逸。偶爾有幾絲淡淡的白色雲絮,輕盈盈慢悠悠地飄然而過,倒映在平靜如鏡的洱海水面上,蕩起陣陣漁歌,驚飛一群鷗鳥,在空中久久盤旋。
李雲眯了一會,仍然睡不著。打算上街買點東西,打了個招呼,便起身出了門。
轉到了大街上,又想不起來究竟打算要買些什麼,不覺暗自好笑。
李雲百無聊賴,在街上無目的亂逛,伸手將路邊一人多高的夾竹桃枝葉,拉拽得嘩嘩作響。
剛走到街口,一箇中年漢子慌慌張張的急步而來,差點迎面撞個正著。
李雲一閃身,中年漢子從身邊一溜煙的,急衝衝跑了過去,帶起一陣風。
李雲猛的打了個冷顫,感到渾身機靈。
她被中年漢子一臉驚慌的神色,和手上緊緊抱著的一包東西吸引住了。不由自主的跟在後面,快步追了上去。直到氣喘噓噓的,跟到了公安局外邊的值班接待室,才覺得實在是有些唐突和好笑。
然而最出乎意料,並且使她心慌意亂的,卻是猛的從遠處看見接待中年漢子的那位民警的臉,和他轉身進屋的背影。
那張面孔她原來熟悉極了,一閉上眼睛,就彷彿象是站在面前似的。線條清哳,輪廓粗獷,顯得剛毅豪邁。暌違幾年不見,原來臉上的一些稚氣沒有了,一股成熟男人的氣質,使她感覺有一種相隔了幾個世紀似的陌生,象是從來就不曾認識過。
這是一張讓李雲十分想念,卻又非常害怕見到的面孔,雖然它常常不由自主的悄然飄進夢中。
因此在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猛然見到這張面孔,讓她在三月下午暴露的陽光下,禁不住因為激動,渾身一陣輕輕的顫慄,胸口緊緊收縮。許許多多甜蜜而又苦澀的往事,一時間紛紛亂亂,猛然的浮上了心頭。
曾經有過一段時間,她熟悉這張面孔,就象天天在鏡子裡,看慣了自己的那張臉一樣。雖然進大學之後,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中斷了聯絡,就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張面孔,更令人想不到,今天在這裡會偶然遇見。
她有些木然,呆呆的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發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進退唯難。
看熱鬧的人,在身邊亂亂麻麻。伸頸探頭的,擠門上樹的,嘰嘰喳喳的,李雲都沒有絲毫的感覺。
直到聽見他大聲說著話,送中年漢子走出來,看熱鬧的人一轟而散,李雲才猛的清醒,急忙閃身躲在樹後。
見他們說著話走出門去,李雲忍不住走近視窗,探身向桌子上望。
當她一眼看見,桌子上淺黃色的瓦瓶和黑乎乎的人耳朵,只覺得頭腦裡嗡的一聲,觸電似的突然眼前閃了一道光。李雲模模糊糊的想起,在大學一次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曾經提起過的某些傳聞似的故事。
她一時間想不起來,老師的故事,講的究竟是些什麼具體的內容,但是一種潛意識讓她立刻聯想到,瓦瓶和人耳朵,這裡面很有可能蘊藏著極有價值和極有意義的東西。她甚至隱隱約約的感覺,說不定又是一次什麼機會和運氣,已經悄無聲息的,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李雲定了定神,平息了一下紛亂的心境,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然後微笑著抬起頭,面對走過來的那一雙因為驚愕而睜得大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