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既然乾的是警察這個行當,這些年也穿舊穿破了幾套制服,什麼兇殺,槍擊,投毒,爆炸,分屍等等之類的現場和案件,多多少少也經歷見識過了一些。單獨在刑偵隊的一幫小夥子面前,也是可以充充六指頭,大口馬牙的自稱一下是“老刑偵”的了。那麼,當一對黑乎乎的人耳朵,放在面前桌子上的時候,照道理說,是絕對不至於大驚小怪的,更不應該顯得手忙腳亂,甚至是有點慌張失措的樣子。
但是,如果你在值班的一個星期之內,接連四次遇到這樣的事情,那就完全另當別論了,不能簡單的責怪由此而產生的慌亂神情。
此時此刻,大理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民警楊蒼海,就處在這樣一種有些手腳無措的慌張之中。
“去!去去!有什麼好看的,風都堵死了。”
公安局接待室,各部門抽人參與值班,這個星期輪著了楊蒼海。
接待室臨街,唯一的一扇窗子外邊,一小會就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高高矮矮的身子,把視窗堵得嚴嚴實實,象突的砌起了一面人牆。
楊蒼海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取了個紙杯,慢慢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又走到窗子邊大聲吆喝。
人群“嗡”的一下,象一波潮水朝後退去,退到街沿邊上又都站住了。前面的人側起身子沒打算再往後退,後邊的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裡瞧。幾個半大的小鬼頭,一眨眼工夫,飛快的爬上了路邊的行道樹。
楊蒼海瞪起眼睛,朝他們揮揮拳頭。樹杈上的小男孩嘻嘻哈哈,一點也不害怕,完全無視他的揮拳恐嚇。
楊蒼海無可奈何,搖搖頭,定了定神,走回到桌子邊。
“不要慌,喝口水慢慢講。”楊蒼海把杯子放在報案人面前的桌子上,輕聲鼓勵他說。
報案人莫約四十多歲的年紀,一身典型的白族農村裝束打扮,常年被洱海風浪吹打成黑紅色的臉上,還掛著些驚恐的神色。他扯起衣襟,胡亂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話音急促,有些語無論次。
“蓋房子,挖、挖石腳。一鋤頭下去,一個大洞,就刨、刨出來了,人耳朵。”他指指桌子上的一個碎瓶子,“嘖!嘖!嘖!嚇死個人羅。”
這是三月份的一個星期天,炎熱的下午。明晃晃的陽光,肆無忌憚,陣陣熱浪鬆脆而焦燥,無孔不入,四處亂鑽。空氣顯得沉悶,滯脹,凝重,讓人呼吸不暢,感覺有些昏昏沉沉,暈頭扎腦。
行道樹濃密的枝葉裡,有苦蟬在鼓譟,單調的鳴叫聲音,長一陣短一陣,催人昏昏欲睡。
楊蒼海使勁晃搖了一下有些昏昏沉沉的頭,集中精神,仔細端詳桌子上的一對人耳朵,和被攔腰敲碎,斷成兩截的深褐色瓦瓶,瓶體上沾滿了發黑的暗紅色泥土。
瓦瓶不大,很普通。一眼就看得出來,是用當地的紅粘泥燒製而成。瓶子口闊肚圓,通體掛著厚厚的淺黃色釉面,裂出網狀般的開片,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神秘符號。瓶身上面雕刻的雲紋精細,流暢,下邊的蓮瓣花紋古樸,蒼勁。猶其是瓶蓋上,刻飾了一朵小小的蓮花,顯得十分莊嚴華麗。
耳朵則是和之前幾天被人送來的三雙一樣,無論是裝在瓶裡還是罐裡,都已經乾枯,發黑,象兩片硬梆梆的老牛皮。耳朵的創口齊斬斬的,收縮得很小。楊蒼海在心裡暗自斷定,它們是被鋒利的刀刃切割下來的。因為時間較長,割口的創面向內緊卷,收縮成一線疤痕。顯然清理過的創口,有凝結的斑斑血跡,呈黑褐色點狀,在陽光下隱隱可見。耳朵的表面,佈滿了粗糙的皺紋,在陽光的反射下,泛出一層微微的皮革般光亮。耳輪凸凹突出,清晰分明,沾了一些細細的淺灰色粉狀物。
耳朵用一塊布帛包裹,布帛上面規則的畫著一些萬字佛號和蓮花圖案。圖案中間,插寫有一行行暗紅色的筆劃,楊蒼海猜想這是些文字,但是分辨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楊蒼海按照接案程式,詳詳細細問完了情況。拿起筆在報案登記本上寫下這樣的字句,“報案人,段金髮,海西村三組村民。交來物品,碎瓦瓶一個,人耳朵兩隻。情況,……。”
楊蒼海接待完畢,把報案人送出門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啪一聲合上登記本。走到屋角撥通內線電話,向帶班領導報告情況。
窗外的梧桐樹後,一雙俊俏的眼睛看著楊蒼海的身影,眼光裡流露出驚喜,疑慮,猶豫的複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