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耳瓶之謎
雲南 下關風
“……蒙舍及諸烏蠻不墓葬,凡死後三日
焚屍,其餘灰燼,掩以土壤,唯收兩耳。
南詔家則貯以金瓶,又重以銀為函盛之,
深藏別室,四時將出祭之。其餘家或銅瓶
鐵瓶盛耳藏之也。”
唐.樊綽《蠻書.風俗篇》卷八
公元九百零二年七月二十一日·晚
盛夏的傍晚,空氣悶熱得異乎尋常。天上和地下,彷彿被一大盆濃稠的紫膠粘合凝固了起來,聚結成巨大的一團,渾沌而且堅硬。
高高的樹枝不晃不動,低低的草葉不擺不搖,空氣中感覺不到一絲遊走的微風。
西邊的夕陽,才剛剛滾落下到點蒼山的背後,夜色就緊攆慢趕,亦步亦趨,匆匆忙忙的接踵而來,並且慌慌張張的拉上了厚厚的幕簾。沉重的雲團龐大而臃腫,從四面八方飛快的聚集,烏黑得象濃濃的墨汁,迅速佈滿了整個天庭。寬闊的洱海上空,濃雲密佈,越垂越低,幾乎快要墜壓到了波瀾不興,輕輕晃動的水面。
黑幕籠罩的夜空,預示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迅速堆積的雲層之中,偶爾扯亮一道道閃電,狂怒的撕裂夜空,象令人恐懼的蛇信子,肆無忌憚的四處張探。突然爆發的閃電強光,在雲團的裂縫處及四周邊緣,張掛起一領刺眼的金黃色的大網,把罩在裡面的所有的東西,都無限的誇大,盡興顯露,使之變得陰森,越發的猙獰,恐怖。
閃電明滅的雲團深處,有沉悶的雷霆轟轟隆隆滾過,震得大地撲簌簌的陣陣顫動。
高大雄峙,連綿百里的點蒼山,在沉沉夜幕裡巍峨聳立,象一道長長的堅實屏障,護衛著山下的城廓。
中和峰下,南詔國國都羊苴咩內城的王宮裡面,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息。高牆低簷下的背角處,陰影裡,不時隨著雷電交加的轟鳴巨響和閃光,折射出冷冰冰的刀光劍影,寒氣四散,將沉悶而壓抑氣氛,烘襯得更加凝重,緊張,惶惶不安。
閃電明滅,雷聲隆息的空隙瞬間,黑夜沉沉,萬籟寂靜,宛若垣荒。
掩映在黑暗中的王宮,高大厚重的宮門緊閉,一改往日的燭火通明。
王宮的深處,隱隱約約傳出來一陣陣壓抑的哭泣,低聲而細微。
諾大的宮庭裡面,一片死寂,沒有人聲話語,也不見走動身影。殿堂上幾盞暗淡的燭光,被風吹得急劇搖曳,晃動的陰影,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彷彿有一支無形的手,把恐怖的氣氛撕爛,揉碎,四處拋撒。
夜,越來越黑暗,越來越深沉,彷彿是點蒼山下的葉榆澤(洱海古名),深不著底。
突然間,高樹矮草的枝葉之上,晃動起來雜亂的巨烈聲響。從龍尾關的方向,呼嘯著刮過來一陣接一陣的大風,風聲呼呼狂嘯,卷裹著沉沉煞氣,把都城的裡裡外外,狂亂得越發的零落,淒涼。
子時。
從王宮外面的西南方向,突然傳出沉悶的嗚嗚角鳴,緊隨其後,一支響箭“嗖”的呼嘯著竄上天空,在靜寂的深夜顯得分外響亮。
剎那之間,王宮外面的內城大門洞開,城內廣場的五華樓下,無數的牛油火把一齊點燃,將黑夜映照得一派通明,如同白晝。
外城的街衢和內城的廣場上,排列整齊計程車兵,悄無聲息,黑壓壓,密麻麻的連成一片,象綿延不絕的點蒼山十八峰。兵陣刀槍如林,雪亮耀眼,閃爍著冷冰冰的寒光。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的猛撲過來,在旗幟上卷刮出呼啦啦的聲響。
南詔國“坦綽”(注)鄭買嗣全身披掛,胯下騎一匹棗紅色吐番仔馬,手持五色雜纓長槍,氣勢洶洶的仰頭對著王宮門樓大喊,“史官亂政,迷王惑後,買嗣今夜斗膽圍宮,實屬無奈,只為討個公道,快快開宮辯理!”
宮門內寂靜無聲,宛然一座空城。
喊了一陣,見宮內毫無動靜,鄭買嗣顯得有些焦燥。他鬆開韁繩,縱馬在宮門前跑了兩圈,猛一勒手中嚼索,胯下的烈馬高高揚起前蹄,嘶鳴出一陣尖利的嘯叫,在夜空中分外刺耳,撕心裂肺。
鄭買嗣抖抖手中長槍,對著宮門直頸高聲喊道,“裡面門官聽清了,買嗣已大兵圍宮,蟻蛾難出。爾等懸石之卵,擋車螳臂,縱然閉宮鎖門,亦是徒勞。宮門開也是不開,快快決斷,若是一意阻擋,休怪買嗣無情!”
半晌,宮門內有顫顫巍巍的聲音傳出來,“鄭逆,爾窺視王位,縷縷弒君。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司馬之心,世人盡知。王后責之,期爾回心轉意,放下屠刀,一心向佛。爾不思悔罪,反變本加利。簧夜圍宮,圖謀不軌。狼子野心,天地難容……,”
鄭買嗣不待宮門內話語說完,狂怒的高聲喊叫,“大膽宵官,死到臨頭,還敢饞言惑眾!”
他勒過馬頭,回身大喝一聲,“帶上來!”
兵陣嘩啦啦向兩邊一閃,亮出來一條通道。只見一群士兵,從兵陣後面拉拉扯扯推出黑壓壓的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蓬頭垢面,五花大綁,哭喊叫聲亂成一片。
鄭買嗣揮槍高喊,“宮內聽清了,蒙氐老少,盡數在此。再不開門,殺爾九族,休怪買嗣無情!”
聽得宮門內一陣慌亂喧譁,鄭買嗣彷彿想起了什麼,他轉身朝後排軍將列中一精壯漢子連連招手。精壯漢子拽馬而至,來到身邊。鄭買嗣對他附耳低聲叮囑一番,他頻頻點頭,悄然縮身而退。
鄭買嗣挺槍勒馬宮門之前,側耳細聽,門內已是靜寂無聲,卻仍然緊閉,無絲毫洞開之意。他忍不往怒起心頭,火燎兩肋,將手中長槍一揮,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放開喉嚨,大聲怒吼道,“殺!”
怒吼落地,殺聲四起。刀光閃處,只見寒風嗖嗖,骨肉橫飛,鮮血四濺,匯流成河。哭喊聲,叫罵聲,哀號聲,在夜幕裡亂麻麻的喧鬧成一片。
俄頃,喧囂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沉寂在蕭蕭的夜風之中。
鄭買嗣望望身後的兵士們,勒馬橫槍,高舉起手臂,朝宮門方向用力一揮。
黑壓壓計程車兵,潮水似的湧向宮門,在森林般高舉的火把照耀下,擂木的撞擊,在夜空裡發出“咚咚”的沉悶空響,伴混著天庭滾動的陣陣雷聲,震撼得地面微微顫慄。
擂木撞擊,一陣緊似一陣,宮門發出淒厲的嘶裂之聲。
閃電劃過,天地蒼白。厚厚黑幕,沉沉陰霾,重重壓迫在王宮上空。
隨著被撞開的宮門轟然倒下,士兵群裡發出一陣雜亂的呼喊,象決堤的洪峰,洶湧著衝進王宮。
王宮裡面的牆角下,陰影裡,四處衝出來些精壯衛士,他們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如狼似虎,勇猛無比。
沉寂的夜空裡,頓時呼喊陣陣,殺聲震天,烈焰四起,一片混亂。熊熊的火光之中,宮內殿裡,衛士拼死廝殺,亭榭院落,宮人爭相逃竄。肢肉橫飛,血流遍地,嘶喊哭叫聲驚天動地。
慢慢的,喊殺聲哭叫聲漸漸低了下去,火光在殘垣廢墟中跳動著慘淡的火苗。
數道迅猛的閃電之後,一連串的炸雷,震撼得天地劇烈晃動。雷電之中,暴雨嘩啦啦的鋪天蓋地傾潑而下,象天庭揮舞著無數的狂怒巨手,不管你是強大還是弱小的生命,它要把一切都撕成碎片,衝進無底的深淵。
這是南詔國曆史上罕見的多事之夜。
就在這天深夜裡,歷時253年,傳位十三代國王的南詔國蒙氐政權,於公元九百零二年(唐昭宗天覆二年),被清平官鄭買嗣正式篡奪,改國號為“大長和”,易元安國,(諡號“聖明文武威德桓皇帝”)時年三十二歲。
注:(南昭國吏制和機構,仿唐。王坐東向,自稱元,意“朕”。呼百官為昶,“卿”也。
百官之首是坦綽,布燮,久贊,均為清平官,決國事,同唐朝宰相。坦綽為首輔內算官,執掌機密,權力最大。代南昭王處理行文,判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