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屍體在運往公安局的途中,現場法醫的DNA結果就已經出來了,與小龍的結論一致,這個人就是時言。後面法醫驗屍後的死亡原因是高處墜落脊柱斷裂導致死亡。

短短兩天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一個5歲的小姑娘。

祝慶安在電腦上打完報告的最後一個字後,一推桌子邊,雙手舉過頭頂靠在了辦公椅的椅背上。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簡單的案子卻激起了他的很多好奇,他很想了解這兩個人背後的故事。一個外界理解的嚴肅、理性的天體物理研究人員和一個沒有工作、沒有名氣的鋼琴家是如何結識的?怎樣的一段感情可以在現今這個時代達到殉情的程度?又為什麼會有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願意承擔起兩夫妻的囑託來撫養一個孩子長大?

案子雖然結了,祝慶安還是想要搞明白自己的那些問題,他也不太清楚為什麼心底裡會對這個案子那麼上心,搞得老孫自己都去忙別的事情了,也沒把他當外人,直接就全給他了。

祝慶安想著還是有機會再去見見陸清寧,不過不用他找機會了,機會來了。

小龍打來電話,和祝慶安彙報,說本來按流程要通知家屬來認領兩具屍體回家辦理後事了。可是時言的母親,已經在一年前離世了。他的親生父親倒是還在世,不過拒絕認領,說是十幾年前就斷絕了父子關係,因為當時時言差點把他捅死,為此住了半年的院,說是根本沒有這個兒子,死了是老天報應。而林小雨這邊的父母在幾年前就去了美國一所大學執教,兩人熱衷於登山運動,不幸的是,兩人在兩年前的一次登山探險過程中遭遇雪崩,下落不明,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傳來任何訊息,之前林小雨一直和美方聯絡積極尋找,還去美國處理過一些事情,但是沒有結果,如今林小雨也不在了,她是這個家裡獨女,她不在了,這個事情也不知道後面怎麼樣了。

如果按流程來說,是可以按無人認領來處理的,但是因為林小雨是林華科技大學的骨幹,也算是科學家的水平了,華科大這邊是要溝通的,同時有著陸清寧的這層關係,祝慶安想了一想讓小龍給他半天時間,他要去再次會一會陸清寧,看看她有什麼樣的想法。與其說是問陸教授的想法,不如說他是想要透過陸教授去了解一下林小雨和時言這兩個人。

再次見到陸清寧是在她的家裡,祝慶安登門拜訪的時候,陸清寧特意指了一下對面告訴他,對門就是林小雨和時言的家,因為警方沒有結案,所以兩人的遺物和留下的財產也沒有進行處理。陸清寧會讓家裡的鐘點工,每天加多一個小時幫助打掃一下。

祝慶安回頭看到那個房門的時候心頭有些振動,因為一家三口的拖鞋整齊地擺在門邊上,旁邊是一輛兒童腳踏車和一個小塑膠桶裝的挖沙子工具。這和自己家小小祝差不多,車和在外面玩用得著的玩具也會擺幾樣在門口。小鈴鐺只是個比小小祝小兩歲的孩子,不知道她接下來要面對什麼樣的人生。

陸清寧把祝慶安迎進門,讓他坐在了沙發上,轉身去給祝慶安倒水。祝慶安環視了一下這個客廳,客廳不大,但是安排得非常有序,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電視背景牆。那是一整面牆的書櫃,滿滿當當的全是書。書的前面放著各式各樣高低形狀不同的獎盃。說是電視背景牆實際上是沒有電視的,書櫃前面地面放著一個開啟的盒子,看著包裝是一個投影儀,祝慶安抬頭一看,的確在沙發上方偏後的位置剛剛裝了一個投影儀。

“那個是昨天網上下單買的,今天早上剛請師傅來安裝上。” 陸清寧拿著一盤水果和水放在了茶几,發現祝慶安正在抬頭看,給他解釋到。“幼兒園要求小朋友在家裡要看一些影片完成作業,我怕小鈴鐺看pad,手機那些傷眼睛,就給她買了個投影儀,投到牆上看,投影幕沒有貨了要晚到幾天。”

“您對小鈴鐺真是上心呀。” 祝慶安感嘆道。

“我心裡早就把她當自己的孫女啦,就像當年我當小雨像自己的女兒一樣。那個時候林教授不怎麼管小雨的,就是讓她自由發展。因為林三一教授是人文學科的,對於理科領域是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學習上也幫不上小雨什麼忙;所以當年小雨認識我之後,除了要上學,她一有時間就泡在我這裡,我要是去上課,她有時候就會逃課,在課堂後面和本科生,研究生們一起聽課,還會交個我課上留的作業。” 說到這裡陸清寧搖了搖頭,然後接著說:“這個孩子呀,交的作業有的時候比我的本科生做的還好。”

祝慶安看到陸清寧因為講到林小雨開心得眼角堆起了皺紋,心裡想著,這真是藏不住的喜歡吶。

“你看我還回憶上了,祝隊你來找我是關於時言的訊息吧?” 陸清寧注意到了祝慶安的觀察,轉到了正題。

“是的,陸教授,您做好心理準備。昨天我們碰面的時候,一是的確回了趟家,二是為了在後山山腳下發現的屍體,DNA證實了的確是時言。當時沒有告訴您,一是因為DNA結果沒有出來,二是孩子也在場,不好說。” 祝慶安很直接地告訴了陸清寧時言的事情。

“我猜出來了,昨天在小區門口就有一群阿姨在八卦發現有人自殺的事情,我想差不多就是時言了,只是當時不想去深想,我希望有一線生機,讓小鈴鐺日後的日子好過一點,看來留給我的是一個與預想一致但是不想看到的結局。” 陸清寧面對這樣的結局有點無可奈何。

“陸教授,您節哀。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聽聽您的想法。林小雨和時言因為死亡原因清楚,也不涉及刑事調查,所以我們要結案了,他們兩個的親人一個能聯絡到的都沒有,那他們兩位的後事是按警方的流程無人認領處理,還是?”

祝慶安的話還沒有說完,陸清寧就堅定地回覆:“我來處理。你告訴我走什麼樣的手續吧,我全程配合。小雨不會沒有人管的。她的導師徐謂教授這幾天已經悲傷至極了,沒有辦法出來上課。整個研究院的人都將小雨當妹妹一樣看待,大家都會管她的。時言是小雨的愛人,小鈴鐺的爸爸,別人不管,我也要管。”

”謝謝陸教授,那我清楚了,我這邊與局裡對一下流程,因為不是直系親屬可能要籤一些檔案。您放心交給我辦。另外我這次來也想了解一下林小雨和時言這兩個人,您介意講講他們兩個人的故事嗎?對了,和您提前說一下,這個不算是正式調查;只是我個人好奇,這兩個看起來沒有什麼交集的人是怎麼在一起的,而且這個感情還能夠達到讓時言殉情的地步?”

陸清寧看了看錶,剛剛兩點一刻:“小鈴鐺4:00放學,時間來得及。我就給你講講吧,也要讓我的記憶恢復一下,以後還要記得給小鈴鐺講一講,讓她記得自己的爸爸媽媽。”

陸清寧的眼睛看向遠方,開始講起林小雨和時言的故事來。

小雨15歲認識我之後,他的爸爸林三一教授就開始申請小雨升學的事情,因為小雨當年在附屬高中是小有名氣的,各類的數學競賽基本上都是前三的名次,所以事情很順利。

那一年下半年小雨就如期進入了我們數學系的少年班。儘管班裡是一群天才的孩子,但是在數學理解能力上小雨還是十分出色。因為當時那一任校長的理念是多培養一些綜合性人才,不能揠苗助長,所以那批少年班的孩子們不允許提前畢業,要按部就班完成四年的大學學業,可是他們的功課量是要比正常的大學生多很多的。因為這批孩子的出色天賦,學校把最優秀的教學資源安排給他們,徐謂教授帶出來的最出色的學生教他們物理,我是親自帶他們的數學,化學系、電腦科學系等華科大的優勢學科教授都出馬來重點培養這些孩子,可以說是用了四年的時間安排了一般學生本碩七年的課程給他們,而且還是交叉學科。

我清楚的記得一共是26個孩子,有的在學習過程中出國的,有的後勁不足跟不上轉普通班的,真正到最後堅持下來的只有五個,小雨是其中的一個,最後成了徐謂教授的關門弟子。當時小雨想做我的研究生一起搞數學,但是我感覺這個孩子的數學功力可以了,要是想研究她有興趣的宇宙和星際方向,物理學功力是要和數學比肩的,就專門和已經不收學生的徐教授打了招呼。

事情如預期一樣,小雨進了物理研究院,而小雨的另一位男同學裴昊則跟著我搞數學。但是我有時間就會叫上小雨一起,所以我的那個研究生裴昊也和小雨關係很好。因為那個男孩子也很出色,和小雨同齡,數學能力和小雨不相上下,兩個關係也很不錯,我曾經以為他們兩個會是一對兒。

可是沒想到會出現了個時言,時言是一個普通的孩子,資質太普通了,非常普通的孩子,高考的成績也不夠出色。像我們這樣天天看著有理科天賦孩子的成長的老師,如果不是因為小雨,可能都不會和時言有任何的交集。

時言和小雨結識是在天體物理學的一個普及課堂上。當年徐謂教授生了一場重病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出來給學生講課;更別說是這種大課了,當時他下面的幾個副教授、博士和研究生也忙於他們正在攻尖的課題,因為是國家重點專案,並簽了保密協議,所以基本上那些人都不怎麼出實驗室。只有小雨是剛剛當上研究生沒有什麼事,所以基本涉及到一些基礎知識的講座類大課有的時候小雨會代一下。時言就是在那個時間段認識小雨的。

我第一次見時言的時候,是小雨代完課下課,因為下一堂是我的一場講座排的是同一個教室,我進去的時候正好和坐在第一排等小雨下課的時言打了個照面。不得不說那個是非常帥氣的男生,聽說我們學校有個什麼學生搞的校草評比,時言在學校那兩年一直是校草,有一些女生喜歡他。那一年時言留著半長的頭髮,最長的部分差不多要接近肩膀了,臉上倒是清爽乾淨的,稜角分明,也是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一套運動服,的確是不多見的帥氣長相。只是我當時完全看不出來他會彈鋼琴,也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已經有抑鬱症的問題了。只是我讓我一眼能看出,這個小夥子對小雨不是一般的同學或師生的感覺,他一定是喜歡小雨。

果然,後面在我的辦公室走廊的盡頭時常能看到時言的身影,每次我、小雨和裴昊研究完問題出來就能見到他在走廊等小雨。我能感覺到當時裴昊也是很喜歡小雨,只是因為太害羞怕被拒絕不敢表達。因為這個原因,裴昊一直對於時言沒有什麼好感。

其實時言是個可憐的孩子,爸爸是個知名的鋼琴家,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外遇和媽媽離了婚。他的媽媽把所有的怨氣都轉移到了鋼琴和音樂身上,對鋼琴的恨有點歇斯底里。可能是因為遺傳的原因,時言是個極有鋼琴天賦的孩子,而且一顆心也是在鋼琴身上,但是她的媽媽把家裡一切跟鋼琴有關的東西全都毀了,也不允許他接觸。就是逼著時言上寄宿學校好好學習,對他的其他事情完全不關心。

聽說時言自己住校的時候,結識了一位音樂老師,這個老師發現了他的音樂天賦在學校裡偷偷教了他幾年鋼琴,被他媽媽發現後,大鬧學校,投訴老師,給那位音樂老師的事業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不知道為什麼時言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拿著刀去了親生父親家門口捅了他爸爸一刀,差一點就要了他爸爸的命;當時他爸爸要報警,結果他媽媽拿著他爸爸過去的一些把柄威脅才保住時言沒有進監獄。從那以後時言就不再碰與音樂相關的東西,不和人溝通,把自己完全關了起來。甚至上了大學,除了一張臉在學校有知名度外,老師的反映也是成績一般,人緣一般,不善言辭。

祝慶安聽這個故事聽得入神的時候,陸清寧的電話響了,陸清寧停止了講述,不好意思地說:“祝隊,我這邊先接個電話。”

陸清寧轉身進了廚房,但是門沒有關,斷斷續續傳來了一段對話。

“小裴,什麼事呀?。。。。哎,你怎麼哭了。。。。你是喝酒了嗎?”

陸清寧匆匆結束通話電話,回到客廳和祝慶安說:“祝隊,不好意思,我一個學生那邊有點事,我要處理一下,一會兒還要接小鈴鐺,我們下次再聊吧。”

“好的,那陸教授,我再約您時間吧,您記得關注接聽電話,我這邊走一些林小雨和時言後事的流程可能要您的一些資訊。” 祝慶安連忙起身,臨走前對陸清寧囑咐了一句後續辦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