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渴…”

“小…主…”

夜已深。

孤燈之下,伏在床沿的方如眉驚醒了。

“硯秋?硯秋!”

“小主…”

“你醒了!總算醒了!”

“小主…咳咳…數九寒天,卻讓小主在此受凍…硯秋該死…”

“傻姑娘…傻姑娘!”

二人相擁而泣,方如眉不敢大意,她的硯秋還很虛弱。

“來,快喝點水!”

“多謝小主…咳咳…”

“到底是怎麼回事硯秋?你怎麼會突然中毒呢?”

“小主,硯秋清晨起來,發現…咳咳…發現小主不在房中,頓時便慌了神…”

“硯秋正四下找著,彩雲妹妹自稱內務府領的除蟲粉味道不對,似有受潮之狀,恐影響效果,”

“非要…非要硯秋聞上一聞…咳咳,”

“硯秋心急小主的去向,不勝其擾便隨意聞了聞,誰知…”

“誰知道三步之後便感全身僵直,頭腦發昏,癱倒了下去…”

【嘖嘖,後宮的花活可真多…】

【難怪孃親會混不下去。】

聽了硯秋的闡述,方如眉恍然大悟。

她自然知道彩雲和追月不懷好意,前一日枕頭下的詩文還歷歷在目。

可她實在沒料到二人居然猖狂到了敢下毒的地步…

大意了,真的大意了。

她有所提防,卻還是低估了欣貴妃的手段。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何苦要這般加害與我!”

紅著眼無能狂怒,方如眉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一面。

“硯秋你放心,此事皇上已親自派人調查!”

“皇上?…”

“如此卑劣的手段,皇上絕不會輕饒!”

“小主莫氣…咳咳…身體要緊!”

“絕不會…皇上絕不會輕饒的!”

“小主!”…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小祥子的呼聲。

“小主!有訊息了!”

“事情有結果了?皇上調查清楚了是嗎?!”

“稟小主,正是!硯秋姑娘中毒一案,有結果了!”

“太好了…太好了!”

方如眉打心裡高興了起來。

有皇上的口諭,都察院辦事就是利索,半日便讓案子水落石出了。

想來罪魁禍首欣貴妃,定是要被嚴懲了!

“稟小主,皇上讓奴才給您傳個話!”

“奉宸苑疏忽大意,致除蟲粉末配比錯誤,這才讓硯秋姑娘不幸中毒!”

“太好…什嘛?!”

“皇上還說,此事險些禍及芳嬪,內務府難辭其咎,內務府總管罰俸一年、內大臣罰俸一年、廣儲司總辦郎中罰俸三年!~”

“內務府…哼,內務府…”

“皇上還還說,太醫要全力診治硯秋姑娘,若硯秋姑娘去了,宮內定當好好撫卹硯秋姑娘一家~”

“哈哈,哈哈哈……皇上還說了什麼?”

“回小主,沒有了。”

“噢!皇上還說,乏了,退下吧。”

“乏了,乏了…”

“小祥子,下次再去傳話,記得替本主謝皇上隆恩…”

“奴才記住了…噢不!奴才該死!奴才是小主的人,絕不會傳小主閣中的私話!”

“我信,我信。”

“小主明鑑!小主明鑑!”

“退下吧。”

“嗻~”

若絕望有顏色,那一定是此時清月閣中孤燈的昏黃。

方如眉目光呆滯,甚至不敢面對床上虛弱的硯秋。

內務府頂包,不痛不癢的罰俸,甚至連個被革職的人都沒有。

她以為她對皇上的心早已沉入潭底,

沒想到皇上還要將她埋入深淵。

最可氣的最後那一句,乏了。

天子乏了,此事就到這了。

再要糾纏,不禮貌的就是方如眉了。

【哎…】

【孃親可千萬別再對壞蛋爹爹抱任何一絲希望了…】

“終究是我想多了…”

“硯秋,姐姐對不住你,對不住你…”

“小主…小主莫要流淚,小主一哭,硯秋更是止不住的難過!”

“姐姐沒用!姐姐沒用…”

“硯秋沒事,小主放心,硯秋沒事…”

可憐的硯秋,自己都半死不活了,心肝掛念的卻仍是她的小主。

一想到此,方如眉更是心絞難忍。

正義往往會遲來。或者索性不來。

不過她並不是此時清月閣中最心絞難忍的人。

門口偷聽的彩雲和追月幾乎快要哭出聲來。

硯秋沒死?!

這不完犢子了嘛!

“姐姐…怎、怎麼辦…”

“我…我…”

“要不…回去稟報主子!讓她再賜一劑毒藥?…”

“不行…主子會打死咱倆的!”

“可是!…等主子得知了硯秋沒死,不是照樣會打死咱倆嗎?!”

“橫豎都是個死唄…嗚嗚嗚…”

兩個丫頭躲在院牆角落裡無聲哭泣。

太難了,當臥底實在太難了…

她們也不想,可她們的爹爹孃親、兩個弟弟,四條人命全在欣貴妃手裡攥著!

敢不聽話,滅了你全家!

“月兒,為今之計,怕是隻能是犧牲一個,成全一個了。”

“姐姐這是何意?”

“硯秋不死,你我都得死。弄死硯秋,完成主子的任務,你我或許還能活一個…”

“姐姐!…嗚嗚嗚…”

“別哭!”

彩雲狠狠地抹了把追月臉上的眼淚,咬著牙關繼續說道:

“硯秋虛弱得很,殺她易如反掌!”

“我去!”

“不行!我去。”

“月兒不要獨活!”

“不許胡鬧!聽我說!”

“姐姐!…”

彩雲忽然笑了起來,笑的很溫柔很溫柔。

“姐姐累了,不想再揹著爹爹孃親、三弟四弟前行了,姐姐要把包袱甩給你了,好不好?”

“嗚嗚嗚…”

“不哭,不哭,姐姐才是輕鬆的那個~”

“月兒不要姐姐離開…不要!”

“月兒要堅強,要照顧好爹孃,照顧好弟弟們,月兒可以做到的對不對?”

“月兒做不到!做不到啊!”

“做得到,姐姐相信月兒做得到~”

殘酷的月光下,兩個可惡但又可憐的人兒進行著最後的告別。

一入宮闈,這命運,便半點不再由人。

將明晃晃的匕首塞進腰間,彩雲悄悄靠近硯秋所在的房間。

或是老天要成全她,正在這時,方如眉從屋裡走了出來,毫無防備的去了隔壁取藥。

房門敞開,她甚至能瞥見床上硯秋的身影。

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她慢慢抽出匕首,走進那昏黃的孤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