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人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向著醉春樓駛來的馬車。此時,正有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慢慢悠悠的過來。從馬車上的花紋來看,正是九方聞柳的和楊呈的。

徐淵笑著對九方聞柳道:“還真巧,他們兩人竟然一起到了。”

沒讓兩人等太久,小二剛把酒擺好,他們兩個……三個也上來了。

徐淵詫異的看著走在最後,看著像是跟著夏琳來的書何。待她們走近後問道:“書何怎麼也過來了?是師兄讓你來的?”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書何便紅了眼眶。徐淵話音剛落下,書何便流著淚跪下了:“公主……”

她這公主兩字一出,廂房內除了夏琳與她的另外三人皆凜了臉色。楊呈走到半掩著的門口,開啟門看了看外面,見沒人經過才把門關好。

徐淵沒接她的話,只是端起一杯九方聞柳才剛給她倒好的桃花酒淺酌了一口。而九方聞柳倒了幾杯酒後,把罈子放好對著還跪在地上的書何道:“這裡有兩個將軍,一個大理寺少卿,你這公主……是在喊誰?當今聖上……可是隻有兩個兒子……”

看著面前幾人臉色變得不善,夏琳也在九方聞柳這樣說後目光變得責備,書何連忙開口:“是奴婢叫錯了,奴婢想叫的是……是公子!對,是公子!”

許是不忍心看她這副惶恐的樣子,夏琳向前走了一步對著對此事漠不關心的徐淵道:“公子,你看,有沒有覺得她的長相有些眼熟?”

而徐淵此時才分給跪在地上的人一個眼神,讓她抬起頭後來,細細的看著她的臉許久,才恍然道:“書何……你是舒蘭的女兒,舒荷?”

見徐淵真的認出了她,書何激動道:“沒錯,奴婢正是舒蘭的女兒,舒荷。”

徐淵想起幾日前她說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又回想了十年前舒蘭曾說的她女兒的名字:“你不是與舒蘭同姓舒,單名一個荷花的荷嗎?怎麼如今成了這個書何?”

書何牽著夏琳伸過來的手站起來後道:“回公子的話,自……自十年前當今陛下攻入皇城後,奴婢的母親便捨棄奴婢與父親逃出皇城,不知去向了。這十年間,奴婢與父親相依為命,父親便給奴婢改了名字。奴婢如今隨著父姓柳,舒荷也被父親改成了書籍的書,何處的何。”

書何這話一出,不認識舒蘭的楊呈與認識但卻不熟悉她的九方聞柳不做表態,但夏琳卻是變了臉色,板著臉道:“舒蘭姐姐此時雖不在京城,但卻不是你能如此汙衊的。十年前你多大?五六歲,但這五六年你父親去見過你幾次?不都是舒蘭姐姐一直在照顧你?十年前我們不在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也都不知道。但無論如何,舒蘭姐姐都不會把你丟下的。所以……你求著我把你帶到公子面前不會只是為了訴說舒蘭姐姐的不是吧?你非要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

被夏琳所說的話,嚇得臉色蒼白腿軟跪在地上的書何結結巴巴道:“我……奴婢……奴婢說的都是真的,奴婢沒有說謊……”

徐淵不想聽她說這些,打斷道:“行了,若是你找我有事便說事,若是沒事就離開吧。我們還要飲酒呢,實在沒功夫聽你在這說些廢話。”

書何輕抬著眼眼眸含淚,一副梨花帶雨惹人憐惜的模樣:“……奴婢……奴婢想要跟在公子身側伺候……”

可惜在場的有兩人是女子,有一人是看不見她這副動人模樣的瞎子,另外一個人則是一直看著徐淵,她面前的酒盅空了,就為她倒酒。

徐淵瞥了她一眼,輕笑:“哭的還挺讓人心疼的,這麼多年你那個爹就只教了你這些東西?嘖。行了,起來吧。你想去我那裡伺候便去吧。既然事情說完了,那你便離開吧。慢走,不送。”

書何飛快抬頭看了徐淵一眼後,低低應了一聲:“……是。”

廂房內其他人沒被書何鬧出來的動靜影響,在她走後剩下四人便都入座了。

徐淵看了一眼正拿著一塊糕點往嘴裡送的夏琳,把手中的酒盅放下,問道:“方才你說,是書何自已非要跟著你一起來找我的?還有,你是怎麼知道她是舒蘭的孩子的?”

夏琳把口中的糕點嚥下,喝了一口桃花酒潤了潤嗓子後道:“今日你沒在府中,我也沒什麼事做,谷主他又在忙自已的事,我便自已在院子裡轉了轉。那時她在院子裡的連廊坐著,手中拿著曾經舒蘭姐姐最寶貝的簪子。我認出了那隻簪子,問了她是怎麼得到那隻簪子的,她便與我說了。我們還沒說幾句話,公子派去的人便到宅子上了。她問了我兩句有關公子的事,我以為她還與舒蘭姐姐在一起,便想著讓她知道也無妨,她的問題我便含糊過去了。誰知……公子,今日的事,是我的疏忽……”

徐淵搖了搖頭,道:“無妨。我並不在意她今日找上我,只是好奇她的目的。如今舒蘭也不在京城,而她幼時我與她不過只見過兩三面,她那時又還年幼,如今應不記得我了才是。可看她今日這樣子……她又是從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坐在她對面一心為她倒酒長時間不言語的九方聞柳看她似是極為苦惱,開口道:“不如我幫你查查她父親?她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想要做什麼事情多半是身後有人指使,而她說她如今與她父親相依為命,那恐怕她背後那人便是她父親了。就是不知道……她父親身後的人容不容易揪出來了。對了,你知道她父親的身份嗎?”

徐淵搖了搖頭,嘆氣道:“算了,她今年也不過十五歲,還是個孩子。我總不至於被她坑害了去。而且,她待在我身邊,遲早會露出馬腳,到時事情便能水落石出了。現在這件事……”

沒聽徐淵說完便猜到她是想要說這件事到此為止的九方聞柳沒什麼其他表情,反正他也能從書何查起,然後查出來她父親是誰再接著往後繼續查。

可同樣猜到徐淵想要說什麼的夏琳卻不這麼想,她正好是知道書何父親身份的其中之一,她打斷徐淵對著九方聞柳認真道:“書何的父親叫做柳荀,十年前在宮內當差,是巡防的侍衛。想來如今依舊在宮中。”

插不進嘴一直在喝酒的楊呈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遲疑道:“若是這個柳荀是我認識的那個的話,我想,我知道你們疑惑的那個婢女的父親是誰了。他如今在金吾衛當差,具體什麼官職我未曾問過。我也只是與他在宮中見過幾次,閒聊過幾句。不過……我倒是聽金吾衛中郎將伍策提起過他,說他有一個女兒,曾在皇后身前侍奉,不過有一日在陛下面前失儀,陛下想問她的罪,最後卻放了她,只不過把人攆出宮去,送到某個官員府上了。如今看來,或許就是這個……書……書何了。”

看著他這一臉篤定的樣子,夏琳臉上滿是佩服,而徐淵則笑道:“不錯,這麼多年過去,你可是長點腦子了。但是……你與柳荀這個在宮中巡邏計程車兵有甚可聊的?你們兩個的職責相差甚遠,總不能你說在邊疆多苦,他在宮中多累吧?”

楊呈搖了搖頭,道:“不是啊,他只是崇拜我,然後問了我十年前我們起義的事。”

“……”徐淵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不雅的話 可看他不解道眼神,還是嚥下去了,“你都與他說了些什麼?不會把十年前的事情當成談資全都說與聽了吧?”

被質疑腦子的楊呈立馬道:“怎麼會!我是那般不知輕重的人嗎?還在宮中呢,就說些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的話。我自是打哈哈與他周旋過去了。”

徐淵嗤笑一聲,塞到他嘴裡一塊蜜餞,道:“行了,不說這些了。我今日找你們來,只是為了喝酒的。這些費腦子的事,等我日後當差時再想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之禍明日愁。來,喝酒。”

九方聞柳失笑,端起自已面前的酒盅,抿了一口。

楊呈是個不會把事情放到心裡的,聽徐淵這樣說,便立馬把剛才發生的一切與說過的話拋到了腦後,端起酒杯道:“來!喝!我們兩個可是有十幾年沒在一起喝過酒了!今日可是要喝個夠!”

唯有夏琳,靜靜的坐在徐淵身側,神遊天外。似乎還是在想著剛才的事。

不過不知道是在擔憂唯恐書何對徐淵使絆子還是在擔憂如今不知所蹤的舒蘭。

徐淵察覺到身側的人有些不對,瞥了她一眼後沒說什麼,依舊與興奮的楊呈碰著杯喝酒。

多少猜到夏琳在想什麼的徐淵卻完全不擔心。不管是有關她自已的還是舒蘭的境況。

十多年前自她母親去世後,她大多時間好歹還能去將軍府躲躲。雖然那時將軍府為了能省出些銀兩用於守衛邊境而節衣縮食,但到底不用擔心吃喝穿住。所以,那時硬生生從冷宮熬出來的只有舒蘭一人。

吃人的皇宮舒蘭都尚且能平安生存,更何況是如今的大淵。

至於去找舒蘭……這事徐淵從未想過,她不會去找,亦不能去。她早已不是白薇閣中的敬公主了。她現在可以是神醫谷的七里,是定遠將軍九方聞柳麾下最優秀的校尉徐淵,卻不能再是與舒蘭相依為命的徐離敬了。而如今的舒蘭,想來也在好好的過著自已的生活。

徐淵隨意的坐在位子上,手拿著酒盅放到嘴邊似飲不飲的,眼神透過大開的窗戶看向遠方。然後把酒盅舉起,似是衝著那個方向敬酒。

注意到她這個動作的楊呈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學著徐淵的動作同樣朝著天空一敬。

隨後在徐淵詫異的目光下開口緩緩道:“……我不知道你這杯酒是在與誰隔空相敬。但是,我想讓老柳喝上這杯酒。當初在越城,就屬我們四個人關係好。你與少將軍總是在無事時拉著我跑去七里亭喝酒。為了不讓將軍知道每次都跑那麼遠。越城酒烈,每次我們都喝個酩酊大醉,然後就由老柳給我們收尾。他明明是我們之中最小的,私下裡卻是最照顧人的,如今也是最……老柳!哥哥敬你!”

聽著楊呈這話,不用去數他腳邊有幾個空罈子,徐淵與九方聞柳便知道他醉了。

雖然現在這個樣子像是一個醉鬼在發瘋,但徐淵樂意陪他胡鬧。她同樣喊道:“老柳!哥哥敬你!”

對於柳鶴然,她是有些愧疚在的。或許是因為家裡的原因,柳鶴然性子細膩。看到的東西比別人多,又總是會想很多。若是當初是楊呈猜到了她的身份,哪怕是天各一方,他也要殺到她身邊問個究竟。而柳鶴然卻擔心給她帶來麻煩,就想著自已硬扛身邊醫者無人能解的毒。

在得知柳鶴然死訊的這幾日,每當夜深人靜時,徐淵總是會想到他。她會猜測若是她早早向柳鶴然楊呈兩人透露自已的身份,會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嗎?她一遍遍的預想,得出來的都是不會出現什麼嚴重的後果的結果。可或許能救回柳鶴然的一條命。

即使他猜到徐淵自刎後在神醫谷療傷而因為她的身份有所考慮不願前去,同樣知道她身份的楊呈就不會管那麼多,直接把人押到神醫谷。

柳鶴然若是前去,也確實不會給她帶來麻煩。

沉浸在自已思緒中的徐淵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酒。

雖然他們喝的只是花酒,可照著她這個喝法,很快便不省人事了。

而他們停下時,天已經黑了。

注意著沒喝太多酒的夏琳攙扶著徐淵把人帶到九方聞柳暫時借給她們的馬車,而他則是拎著楊呈到了楊呈的馬車上。

在上馬車前,閉著眼似乎沒意識的徐淵突然含糊著帶著醉酒人而模樣,對著九方聞柳道:“等……等日後哪天休……休沐,帶我去看看……去看看芳然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