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客這邊,坐在離七里他們這邊有幾個位子的一個男人。

見他倒下,與他同席的還以為是他酒量不行,可他要扶那人起來卻怎麼也喊不應聲時,有些慌了。他顫顫巍巍的把右手食指放到那人鼻子下面,感受不到一點氣息。

他驚慌的跌坐在地上,滿臉冷汗的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指著那人。

身邊離他近的人問道:“怎麼了?你們出了什麼事?”

“他……他死了……褚良他死了!”

霎時間,坐在褚良旁邊的人皆驚疑不定的向身後退了幾步。有膽子大的,羞惱著質問坐在地上那人:“你可不要拿這種事來說笑!”

那人崩潰大喊:“我沒有!褚良他就是死了!”

早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的九方聞柳邁步過來,聽到有人大喊‘褚良死了’,他給了楊呈一個眼神,示意他穩住眾人。他自己則是走到褚良的位置。

七里也跟在他的身後,走向那邊。

九方聞柳讓圍在褚良周圍的人退開後,他蹲在褚良面前,仔細檢查了一番後,衝著七里搖了搖頭。

七里皺著眉揮手讓九方聞柳給她讓位子,自己蹲下去檢視。

看著那人如睡著一般安詳的閉著眼,七里低頭沉思了一下,沒看向任何人卻道:“派人去女眷那邊了嗎?玉竹過來沒有?”

九方聞柳自然的接道:“剛才已經派人去請了。雖然她就在幾尺之隔的河對面,但若是過來這邊,卻是要同我們方才一般繞路過來。更別說,她要走兩個這麼遠的路程。怎麼?這件事,還非要她來解決才行嗎?”

七里想了一下,搖搖頭道:“倒也不是,只不過……這人是中毒了,我在毒藥上連個學徒都算不上,玉竹卻頗有造詣,並且……”

七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具屍首:“不管如何,先報官吧。宴席上的東西不要讓下人收拾,也要注意著,不要讓不想幹的人接觸。派親信去查一下準備宴席的下人吧。”

他說完,玉竹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

“如何?”玉竹氣息還沒平復下來,連忙開口問道。

七里遺憾的搖了搖頭,嘆氣:“你自己看看吧。眼睛看到的要比聽人說的更清晰。更何況,在場的人或許沒有比你更瞭解他的情況的了。”

玉竹沒多想,只以為她是說在場要屬她的醫術最好。只是當她仔細檢視了那人的情況後,明白了七里的意思。

她站起身,看著周圍嘈雜的人群,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把結果說出來。

九方聞柳看出了她的猶豫,在七里暗暗給了他一下後,他輕咳一聲道:“這位姑娘,還請問這位褚公子是出了何事?我並未發現公子有外傷,且聽聞公子向來身體康健,並無舊疾,這般,可是……中了毒?”

“這……這位公子確實是中了毒,而且還是……乾國的毒……”玉竹皺著眉開口道。事關皇后,她總歸有些束手束腳。皇后身上的毒乃是一日一日疊加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外表看著不過是精神不濟,這也是皇宮中醫術斐然的太醫們查不出問題的緣由。

與玉竹一同過來卻有別於她跑過來的忠勇侯夫人保持著風度漫步走來,聽到玉竹的話,她笑著道:“神醫谷的醫者果然不同凡響,竟然對胡人的毒藥也有了解。”

乾國位於大淵西北方向,國人與馬為伴,民風彪悍。雖仿大淵立國號,大淵人中卻仍有部分稱呼他們為胡人。

玉竹彷彿沒聽出忠勇侯夫人語氣中的不對勁,面色清冷如無慾無求的世外仙人,道:“身為醫者,自然是學的越多越好。聖人曾道,學無止境。若是學習時只把目光放到自己身邊,餘生這漫漫時光,不就浪費了嗎。不只是乾國的,世上現存的所有醫書,凡是神醫谷能接觸到的,不論國別,都是要學的。”

被下了面子的忠勇侯夫人面露不虞,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卻又不好說什麼,暗哼了一下,離開了。

身為忠勇侯世子的陳至在陳燕華走後。連忙走到人前,面露愧疚道:“出此意外,打擾諸位賞花的性質了。只是……茲事體大,今日還請就此作罷吧,來日陳某定當上門賠罪。”

有與他時常混在一起的公子哥安慰道:“出這樣的事也不是你們能預料的,莫要放到心上。那今日就這樣吧,我們就不留在這打擾辦案了。”

說完就要走,其中更是不少人附和他這樣的說法。只是還未有所行動,便被不知什麼時候被九方聞柳調來的人給攔住了去路。

被攔下的不乏性子混不吝脾氣又爆的二世祖,他當即嚷道:“九方聞柳!你這是什麼意思?別人能被你唬住,我可不怕!快讓你的人起開!”

可壓根用不著九方聞柳說什麼,他們瞬間就被更多計程車兵圍住了。

是大理寺的人來了。領頭的是前幾日與七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大理寺卿陸之辰。

陸之辰從眾人身後走出來,用著再嚴肅不過的表情安慰道:“楊公子稍安勿躁,待本官查明真相,自然不會多留公子。”

楊善更為急躁:“荒謬!你憑什麼把本公子留下?人又不是本公子殺的。”

陸之辰沒再搭理他。頭微微向後扭了一些,語氣淡淡道:“仵作,驗屍。”

話落,一個挎揹著木匣子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來。

還沒走到屍體前,就被突然出現的七里攔了下來。

他輕道了一聲:“莫慌。在下還有要事要稟報大人。”

陸之辰這才注意到方才被九方聞柳遮住大部分身形的七里。

他面上先是驚訝,不過在想明白今日的宴會是所為何事時,這點子驚訝就消失了。

陸之辰知道神醫谷不負盛名,對於七里要說的話他其實還有些期待:“哦?公子但說無妨。”

七里先是面帶羞愧,然後道:“在下醫術學藝不精,也只能看出這位褚公子是中毒而亡。有高見的,是家妹。玉竹,你來說。”

又來了這麼多人,切要當著這麼多人說出自己的診斷,玉竹也不慌,她不緊不慢道:“褚公子所中之毒乃是乾國安魂散。雖名為安魂散,卻不是用做安神,是一種極為陰狠的毒藥。若是一次少量的喂人服用,會使這人噩夢纏身,夜不能寐,長久以往,身體虧虛,纏綿病榻悄無聲息死去。而它最奇的地方便是,若是一次大量服下,便會使人不到片刻而亡,但從死者面色來看,卻如同睡著一般。這種毒藥即使在乾國,也是為人不恥的。有關它的律法格外嚴格,只是配製用的草藥在乾國很容易找到,所以私下裡也是流通著的。若是想要找到這份藥的源頭,恐怕……而且,短時間大量服下這種藥,除了口齒中會有異香外,再無其他異常。所以,這位大人看或不看,無甚差別。在下以為,不若把他帶回大理寺,在仵作房再做檢驗。”

聽著玉竹一下子說出這樣一大段話,陸之辰也是認真的想了一下,他自然也是知道,這幾天都是這位出自神醫谷的姑娘為皇后娘娘診治,且聽聞,似乎皇后也有所好轉。對於她說的話,他自然是相信的。可……

“既然玉竹姑娘這樣說了,那本官也就不再讓底下的人做無用功了,只是……對於姑娘所言的安魂散……不知能否請姑娘隨本官一同前往大理寺?”陸之辰猶豫了許久,還是提議道,不過看出玉竹眼底的遲疑,又連忙道:“只需要姑娘在旁提醒幾句便好。”

“……也好。”玉竹偷瞄了一下七里,在看到她微微點了頭之後,才應道。按照七里的意思便是,這樣可以讓自己顯著不會那樣上趕著插手這件事。

方才玉竹在那邊滔滔不絕時,七里也沒閒著,她以九方聞柳為遮掩,看著眾人在聽到玉竹的話時的反應。之前才剛入座時,她便有意觀察著四周。從他們坐下那刻起,便沒有下人在身旁伺候了,而褚良又是在中途死的,猜來想去,七里覺得只會是在場的人做的。

於是她便想借著玉竹開口介紹那勞什子安魂散時看看眾人的反應。

還真讓她看出來一個人的不對勁。是坐在褚良右手邊一張桌子的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他最初聽到那藥如此特殊時,明顯的有些慌張,可聽到玉竹說那藥不好查詢時,便鬆了一口氣。

她記住了那人的樣子,又用肩膀輕輕的撞了撞九方聞柳,隱晦的示意他看那人一眼,九方聞柳雖然與她多年未見,但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猜到了她的意圖,便的瞥了那人一眼,然後又把注意力都放在陸之辰與玉竹兩人身上。不過緩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見幾人遲遲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楊善徹底不耐煩了:“陸大人,你別欺人太甚!若是你把我們留下來是為了辦案我們也就認了!可你現在這樣是在做什麼?不讓我們走卻又把我們幹晾在這兒?”

楊善家便是最初與景軒帝一同對抗徐離家的其中之一,他伯父便是那時景軒帝身邊得力干將之一。可惜妻兒皆死在亂世,如今天下太平,成了孤家寡人一個,人到中年,建功立業的事也都做了,還被立了侯,便總想著身邊若是有兒孫相伴就好了,於是就把弟弟家的小兒子從之前的淵洲現在的啟洲老家接到了身邊來。

楊善的伯父在朝堂上得以重用,他的父親卻過於平庸,也就沒到京城來,留在祖地守著那點兒祖產。不過到底有親人當著官好行事,啟洲的人多會敬著他,他們自家人又因著楊善年紀最小,都慣著他,於是便養成了一副無法無天的性子,還把之前的行事習慣帶來了京城。

可京城他能接觸到的,也都非富即貴,來了之後受了不少氣,現在變成了一點就著的暴脾氣。

而楊善不知輕重的說出這種話,還是要陳至去圓。自小到大見到的東西所養出來的性子讓他審時度勢的本領極強。

陳至連忙賠笑道:“陸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把楊兄說的話放到心上。只是……就讓他們都待在這也確實不是個法子……您看……能否先讓他們都回家去?若真的查出來與他們誰有關,您給我個信兒,我親自去把人抓起來送往大理寺,可好?”

陸之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若是讓人就這樣走了,把證物帶出去銷燬了怎麼辦?”

他話音剛落,便有人來報,說是找到了張似是之前用來包著安魂散藥粉的草紙。

七里挑了挑眉,向前走幾步,走到了幾乎與陸之辰對立的位置道:“陸大人,事情一步一步來便是,這褚公子的屍首才剛運往大理寺,大人不妨先從死者下手,這麼多人待在這處,也影響大人辦案不是?”

陸之辰看著下屬呈上來的那張沾著白色粉末的紙皺緊了眉頭,好一會兒才道:“也罷。那就先這樣了。”

“多謝大人。”陳至連忙道。

七里見狀,微笑著退回到九方聞柳身旁。

玉竹要隨同陸之辰去往大理寺一趟,七里便讓接他們來的馬車把人送過去。而她則是蹭了九方聞柳與楊呈的馬車。

九方聞柳便與楊呈先把七里送往了辛府。

到了地方,七里率先下了馬車。她對著兩人道了謝後,裝模作樣很是客氣的問了一聲,要不要到府上喝杯茶。

那兩人自是欣然應了。

三人去了待客室。七里讓人送了茶和糕點後便讓人退下了。

只剩下他們三人後,談論的事情便有些肆無忌憚了。畢竟都自負於自己的武功,能聽到的聲音與常人相比遠了許多。自是不怕有人偷聽。

七里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後,驚奇的開口:“我竟是不知道,單單是徐離這個姓氏竟然在京城都提不得了?皇帝遠在宮中,我說的什麼,他又聽不到。我前幾日不過是提了一嘴忠勇侯夫人的本名,當時在旁邊候著的人竟一下子全都跪下了。當今太后不也是姓徐離嗎?”

九方聞柳毫不意外,抿了一口茶水後,把茶杯放下,輕聲道:“你這個大皇姐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與你姑母差遠了。徐離燕華是與你爹最像的一個。其實當初她也本該與你其他哥哥姐姐那樣,被處死的,但是被陳青雲報下了。陳青雲從前朝駙馬做到今朝侯爺,可想而知有多努力。景軒帝覺著把人放在眼下也不會出大問題,便只讓她改了姓氏,沒取她性命。”

聽九方聞柳說起自己那些血緣上的親人的下場,七里並無觸動,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對了,我那個哥哥呢?替我死過一次那個。”

七里這樣一說,別說九方聞柳,就連楊呈也立馬有了印象,他驚訝道:“原來當初病怏怏的躺在床上的是你哥哥嗎?我還以為是你自己裝的,然後假死離開了。我說那傷瞧著實在不似作假,臉又確實是你自己的,但前幾日聽你所言,竟是當天晚上便騎馬奔往京城了。”

另外兩人沒接他這話,九方聞柳只是回答七里,面上有些古怪:“當初你為了讓他能扮好你下手有多重還記得嗎?他那時在神醫谷中休養了大半個月才勉強能走。他一能下地便被送回了京城,可他到京城的時間實在是不巧,正好趕山景軒帝處理徐離家的人……於是撿回來的命還沒用幾天這就……”

“是嗎……”七里對於性命其實極為重視,不管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不管是相熟的還是不熟的,可唯有面對跟自己留有一部分一樣血的親人時,極其冷漠。

開啟了話頭,三人開始就十年前七里與他們分開後的舊事開始談論。

談到七里眉飛色舞講自己是如何演到以一死在天下百姓心中佔據重要地位時,玉竹回來了。

三人一開始聽到腳步聲的時候,突然發覺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這裡雖然是神醫谷的地盤,但人不是全都可以信任的。反省自己時,也就沒注意到這是玉竹的腳步聲。特別是七里。

她還以為是下人有事過來。

玉竹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三人故作不熟的互相吹捧,不過主要是楊呈在誇讚七里的醫術。

她驚訝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呢……原來你們……私下,都這樣相處的嗎?”

三人皆是一愣。

“原來是玉竹回來了,我們這不是怕壞有壞心的人偷聽我們說話嗎哈哈哈……哈哈哈哈……”楊呈尷尬的解釋道。

剛才就屬他和七里說的開心,可七里在玉竹快要走到門前時反應了過來已經住口了。

七里倒了一杯茶遞給玉竹,順便若無其事的岔開話題:“如何?”

沒頭沒尾的,其他三人卻都明白她的意思。

“在那個褚良的身上搜到了安魂散殘沫,他右手手指上也沾染了許多。”玉竹似是渴極了,灌了一杯茶後才悠悠開口道。“而且,在我驗完準備離開大理寺時,聽到有人向那位陸大人稟告,說,死者本名不叫褚良,乃是冒用了褚良的身份。他本名陳安,是今日宴會主家陳家的遠房親戚,陳至的遠房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