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石城中學高二一班教室門口,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緩緩轉過頭來,但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她向我伸出手,要我拉著她走。我當然願意跟著她走,我們就這麼一步一步,繞著整個校園,直到我們站在石城中學大門口。

她輕聲問我:"你會不會有一天,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我如同條件反射般回答道:"不會!"

"你騙我!!!"

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我眼前的一切朦朧著,旋轉著。

"不!"

我驚醒在一輛長途大巴上,褲兜裡傳來小靈通的簡訊聲。

"白墨,剛剛我回家的時候看到門口好像有花瓣兒!但是我爸爸怒氣衝衝的在客廳我不敢問他。"

"是不是你來過啊……"

"好吧我當然知道不可能啊,我在閩南唉!"

"怎麼辦我無論看什麼都像是你留下來的了。"

"我好想你……"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看了好久好久。

"兒子,你在哪裡?給你買了明天中午的機票,東西收拾好沒?"這是我爸留的簡訊。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掀開手機後蓋,拔出手機卡,用力把它掰成兩半,塞進那一束殘破不堪的鮮花中。我將他們全都遺棄在風中。

飄舞的枯萎的花瓣,花枝上揉皺的牛皮紙,還有斷裂的手機卡,它們承載著我的青春,卻與我的青春同歸於盡。

從那以後,我就在她的世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我毀約了。

我沒有按照約定一起考上閩南海邊的大學。

我沒有在不得不離開的時候好好地做一個告別。

我沒有履行一生只有你一人的承諾。

在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呆呆地看著窗邊飛速掠過的風景,大地離我越來越遠,最後飛機衝入雲層。我好想再看看她——我的故鄉。沒想到這一別就是六年。

六年來,我在加拿大認識了很多女人,卻沒有與任何一個有過真正意義上的戀愛關係,有的只是各取所需的妥協。出國後我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沒有再像以前一樣那麼愛開玩笑愛犯賤,凡事都是嘻嘻哈哈的老好人形象。我漸漸變得強硬起來,儘管我知道這只是一種掩飾,一種保護自己的外殼。

馬來西亞的兩年,加拿大的四年,我加入過飆車黨,參加過黑幫,打過地下拳賽。家裡的支援有限,我為了養活自己什麼都做過,也一度因為年輕差點染上毒癮,也一度因為幫派火拼差點丟掉性命。

我曾經認為這種生活才叫做所謂的自由。

六年後的我仍在加拿大讀書。聽聞爺爺的去世,我才終於下定決心回到這個生我養我的故土。

期間,我認識了何小雅,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姐姐。她溫柔的笑臉,彷彿帶我走出了一片灰色的天空。她做飯很好吃,尤其是對於一個六年沒吃過正宗家鄉菜的人來說。有一天晚上,她拉著我的手坐在安平縣碼頭,西江邊上。那晚的風很冷,偏偏又很溫暖。

她問我:"在外面這麼多年,你想家嗎?"

"無時無刻不想,但是我不知道想什麼。"

"想想愛你的人啊!總會有人值得你去掛念的吧!"

"他們偶爾會去看我的。"

"除了親人以外的呢?"

我沉默了,因為我連掛念她的資格都沒有。是我親手拋棄了她。我不敢想象如果換做是我,我會有多麼痛苦。我甚至連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那麼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何小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她將我口袋的煙盒拿出來,抽出一根塞在我的嘴上,然後笨拙地幫我點燃。

"我雖然不會抽菸,但我想,現在你抽根菸的話會好很多吧。不過不能多抽哦。其實有心事的話,說出來會好一點。但如果是不能說的秘密的話,那我就戴上耳機再聽?讓江風聽聽總可以的吧?"

江風確實是很好的聆聽者,但我後來還是輕輕的摘下了何小雅的耳機。

"這麼多年過去了,還算什麼秘密,也就只有我放不下罷了。"

我將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都跟她傾訴下來。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但我卻不是一個很好的傾訴者。這些年在外面受到的苦,流過的淚,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起過。以往沒人知道我將痛苦委屈嚼碎了硬往肚子裡咽是什麼感受,我更不會去展示我揭開傷疤後脆弱不堪的心臟。除了何小雅。

她懂我,她愛我。她像初春的微風滋潤著我斑駁的身軀,撫順我倒刺的汗毛。我如同迷失在太平洋中突然看見燈塔的帆船,依偎在她的懷抱。

所以我沒有實現我當初對張悠"一生只有你一人"的承諾。

後來我和何小雅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我在加拿大最後呆了兩年。其實我早就完成了我的學業,只是一直在騙我父母我被留級了,連何小雅都不知道,我最後在加拿大的兩年其實是在處理我在加拿大的手尾。我累了,以前我不敢回國是因為不敢面對有張悠的世界,既然現在我認為自己走出來了,那我就該遠離這種不安定的生活。

我將自己這些年來打拼到的所有資產都賠給了我的老大,他也理解我的苦衷,原本按照幫派的規矩我是輕易不能離開幫派的,但老大放我走了。

他說:"白,你是一個有能力的人,我不想你走。但是你有一個很和平的祖國,我很羨慕你,我要是有得選我根本就不會來這個該死的地方!所以,走吧,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只可惜,人反而在安定下來後就管不住自己。我忙著享受何小雅的愛的同時,我竟然忘了好好去愛她。

回國以後,我偶遇了以前在馬來西亞一起玩車的朋友,他現在在魔都郊區開了一家很大的賽車場,涵蓋了賽車和機車俱樂部、改裝廠、租車行。我就是在他的誘惑下重燃賽車的熱情,我的車也是在他的改裝廠改的,因為他有專門從德國請回來的技師團隊。我也幫他的賽車俱樂部拿過不少獎,有四輪的也有兩輪的。

我壓抑太久的情緒被徹底放縱,我也逐漸玩物喪志……

直到我看見了何小雅離去時,她眼角的淚光,我才明白我錯的有多麼徹底。但她已經像斷線的風箏,隱入雲層後,無從尋覓蹤跡。

只是不知怎的,我又一次睜眼,看到的是大金山上一輪耀眼的紅日,是震撼人心的雲海,是靠在我肩膀上的頭盔……

她對我說:"死胖子,快醒醒!大家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