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睜開雙眼,只是這一次格外艱難。入眼的是白白的天花板,還有一頭淡紅色的短髮。

見我睜開了眼,張小雯興沖沖地跑出去叫醫生。

我費勁地轉了一下頭,用餘光,看見了另一張病床旁坐著的龍警官。此刻他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藍色工裝衣,沾滿油漆的工裝褲。

見我看他,他和他病床上的人同時向我眨了眨眼睛。我恍然大悟,看來他們兩個都只是便衣罷了。因為我中的是槍傷,我想醫院會有另一種解釋給我家人。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也是花白的醫生走了進來,給我做了一系列檢查後,說:"恢復的不錯,繼續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下床了。"

我微微動了下我的左手,卻發現我感覺不到我的尾指了。醫生注意到了我的動作,猶豫了一下,說:"你的尾指……已經爛了,很抱歉,已經接不回去了……"

張小雯的神情我有些看不懂,她有些哭腔地說:"你是不是傻,騎摩托騎那麼快乾嘛!"

"你關心我啊?"即使虛弱成這樣,我依舊有心情跟她開玩笑。

我其實心裡更痛苦,但我不想表現出來。其實在子彈用扳手砸下來的瞬間我就知道我的手指接不回去了。很諷刺的是,我在外國兵荒馬亂這麼多年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沒想到回來才兩年時間我就丟了一根手指。

張小雯手都抬起來了,像是習慣性想給我一巴掌,又想到我還是個病號,最後落到我身上的還是溫柔的手掌。

醫生前腳剛走,我爸媽後腳就進了病房。

見我醒了,他們就趕緊跑過來問我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護士上來攔住了他們,說我現在需要靜養。

他們出去之前我還聽到他們和張小雯的對話。

"小雯,謝謝你這幾天幫忙照顧白墨……"

"沒事的阿姨,我是他女朋友嘛,應該的……"

她不會入戲太深了吧,我還以為這場戲早就演完了,還沒來得及跟我爸媽解釋這些。不知道是我爸媽找她來的還是她自己來的。我也猜不透她為什麼會過來。

我斜著眼看了一下龍警官,他假裝一副不看我不認識我的樣子,倒是病床上那個人向我微不可察地點點頭。我會意,向張小雯說:"這幾天辛苦你了,我想睡一會,你先出去吧。"

"你沒死就行,我走了啊!"張小雯吸了吸鼻子,替我掖了掖被子,拿上手提包離開了病房,離開前還回頭對我說:"早點兒好起來,回頭我帶你去西江邊燒烤。"

我點點頭,看著她走出病房。

病房關上的一瞬間,隔壁病床上的那個男人立馬翻身下床,將房間裡的窗簾拉上,然後站在病房門後預防有人開門進來。龍警官也走到我床邊,輕輕彎下腰,說道:"白墨,謝謝你。三天前我們已經將他們一網打盡了,他們的確涉嫌吸毒運毒,還有非法持有槍械、拐賣婦女等等重罪,死刑是難免的了。我們會繼續順藤摸瓜將背後的大魚撈起來,謝謝你提供的情報,國家會記住你的。"

"那個女孩呢?"我輕聲問道,這是我最關心的事。

"在戒毒中心治療,我們救出她的時候她剛被灌入毒品,幸好有你的情報讓我們及時趕到。她成功戒斷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他們還說了什麼出境的事……"

"我知道,他們是一夥來往於邊境人販子,專門從國內拐賣年輕女性到越南、緬甸等東南亞國家,用毒品控制他們。我們現在懷疑他們和國內的販毒集團也有關聯,他們用的麵包車同樣經過高度改裝。他們本來應該是打算從世紀大道進入港口從西江偷渡出去……"

我閉上了眼睛,不想再聽下去了。一個剛剛上高一的女孩,她才16歲,就因此沾上了毒品,險些就被賣到國外。我反而很慶幸用一根手指可以拯救一條生命,一個家庭。

"白墨,我們對話的時間不多,我直說了,我之前找你談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我向他微微抬起左手,示意我手的殘缺。他注意到了,沒有說什麼,估計他也不忍再逼我了。

"我答應你。"

龍警官驚訝地抬起頭,目光中有些不可思議……

"我在外國殺過人,但我第一次體會到救人的感覺……還不錯。"我無力中帶著堅定,與龍警官雙眼對視。

還是那句話,有時候做一個決定真的就是某一個瞬間。讓我這個曾經卑劣的人有了自我救贖的希望。我不是想當英雄,但如果我所做的能挽救某一個人、某一個家庭,那麼我還是很樂意去做的。離開祖國這些年來,我深深體會到她對我的重要性,體會到一個和平、穩定的社會對每一個人來說多麼重要。我剛到加拿大的時候,當我習慣性晚飯後出門遛彎被堵在巷子裡打劫時;當我看著我心愛的車被人敲碎車窗偷走,而我被揍趴在骯髒潮溼的地面上看著我費盡心思改裝的車緩緩駛去時;當我被當眾罵作黃皮猴子時,我多麼想要回到故鄉。

現在我回來了,祖國依舊用熱情的懷抱迎接我。我在這裡收穫了親情、友情、愛情,我在這裡有了一份穩定的生計,不用為了三百塊加幣去和那些瘋狂的的飆車黨玩命,不用為了幫派去搶劫殺人,遊走在社會的邊緣。

我在這裡重生了。但我的罪孽遠不是可以一筆勾銷的,我想,我該為這個國家,為了同屬於我的國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獻出我的生命。

聽起來很偉大是不是?但是,我更多的還是不想祖國陷入那樣的社會環境,不想我的家人、愛人、朋友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將那些社會的敗類,儘可能趕走……儘管我曾經也是其中的一員。

龍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說:"謝謝……我會再聯絡你的。"

我點了點頭。

他們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向來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相比之下,他們更像是社會的邊緣人,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守衛著萬家燈火,卻唯獨沒有好好守衛自己的小小燭光……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想要緊緊握住拳頭,但剛剛失去了尾指手根本不聽我的使喚。我甚至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握緊方向盤,就這麼義無反顧地答應了他。

嶺南的雨說來就來。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響起滴滴答答的聲音,我似乎透過窗簾看見了晶瑩剔透的雨珠,看到它落在地面上,聞到溼潤了的泥土的氣息,聽到了小草抽條的聲音。

嶺南沒有春秋,四季都有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