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的露水中,我們緩緩開下了山。

我必須要在上班高峰期之前就趕回車庫,將套件和車膜拆下來,不然被堵在路上太惹眼了。然而剛剛開到昨晚吃宵夜的大排檔的時候,一輛警車將我們攔住了。

……

石城市公安局。

"姓名……年齡……"

一番例行詢問後,一個年紀稍大點的警官開口問道:"這是你第幾次跟這些飆車黨賽車了?"

"第一次。"

"你涉嫌非法改裝和危險駕駛,你自己知道吧?"

"知道。"

"好。"

說完,那個警官扭頭將身後的攝像頭關閉。我心裡不免開始緊張起來。至少在國外,警察關閉執法記錄儀一類的儀器後,就要開始嚴刑逼供了。

看見我緊張的樣子,那個警官笑笑道:"放心,我們國內的警察有規定,不會對你上刑的。"

說完,他們兩個警官都走了出去,隨後走進來了一箇中等身材,身穿便衣的男人。

男人向我出示了證件,然後坐在我對面,向我遞來一根菸。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他幫我點著煙後暫時沒有開口,而是看著手裡的一份檔案。

雖然我在國內還是第一次被逮捕,但在國外的時候進局子已經是家常便飯,所以我此刻沒有顯現出慌亂的神情,而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直到一根菸抽完,他開口了。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龍,緝毒大隊的,正在秘密調查一件運毒案。"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有些疑惑,我除了以前年輕不懂事在加拿大抽過幾次大麻外,就再也沒有碰過這類違禁品,我怎麼會跟運毒扯上關係?

"你今天凌晨三點的時候是不是上了大金山?"

"是。"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龍警官遞來一張很模糊的照片,畫面上的是晚上叫囂的很兇的那個綠毛。

"見過。"

"今天早上他不慎被我們的天眼拍到,我們反向追蹤到了他們一夥人在凌晨一點鐘的時候上了大降坪礦場,然後在凌晨兩點你也上了礦場,你是不是去找他們的?"

我沉吟半響,決定說真話,畢竟毒品無小事,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是,但我不知道運毒的事。我是找他們賽車的。對了,跟我一起的那個女孩知情嗎?"

龍警官搖搖頭:"問過了,不知情。"

他頓了頓,然後說道:"我們警方懷疑他們透過高效能賽車從港口運毒進來。我們對他們抓捕過很多次,但我們的警車跟不上他們,等我們找到的時候他們大機率已經銷燬了證據。由於沒有明確的證據,我們警方還不能出動大量的警力去追捕他們。我們需要你幫忙尋找證據。"

"為什麼是我?"

"你昨晚比賽贏了沒有?"

"贏了又怎麼樣?我沒興趣幫警方做事。"

"這條線需要人去跟,上一個線人已經沒有了音訊。我們需要你這種對地下飆車黨不熟悉但車技高超的人。你的背景我們已經都查清楚過了,你在馬來西亞和加拿大的八年我們也都瞭解,你的父親也是國家公務人員,對我們警方來說,你的背景很乾淨。"

我還是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很危險……這樣,你在協助抓捕的時候不需要露臉。我只需要你跟上他們的車,不要讓他們離開警方的視線就行。"龍警官似乎做出了讓步。

我還是拿不準主意。我在加拿大、美國、墨西哥見過很多毒販,他們真的是不要命的人,別說警察,軍隊都敢幹。理性告訴我,我不該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我的生活很穩定,不愁吃穿用度。

"我實話說。"龍警官點上一根菸:"那個失蹤的線人也是在協助追捕的時候,在監控盲區失蹤了,至今沒找到,連屍體都沒有……他是我兒子。"

我吞了口唾沫,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只要抓到他們運毒的證據,就能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組織,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條線我們跟了很久,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現在是關鍵時刻。雖然說公民協助辦案是義務,但這種玩命的事我不想強迫你,請你認真考慮。"

龍警官緊緊盯著我,眼裡帶著些請求的意味。

看著眼前這個雙眼帶著血絲的中年男人,我有些動容。我知道他一定很多天沒有睡覺了,他應該比我爸年輕,但是頭髮卻比我爸還要花白。我想他的兒子也許比我還年輕,此刻卻了無音訊,其實我知道,毒販對待警方臥底的手段是很殘忍的,他兒子估計已經不在了。

我那該死的感性一面在瘋狂動搖著我的思想,讓我答應他的請求。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一個高尚的人,所以我本應該堅定地拒絕他的。我知道,一旦我答應了他,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一切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用最壞的打算來看,我會家破人亡。

但是,看著眼前的龍警官,想想他犧牲的兒子,我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雖然我不想說的自己那麼高尚,但是毒品的泛濫是會毀掉整個社會,會有無數的家庭家破人亡。

"我……"我猶豫了。

"我給你時間考慮。"說完他寫下一串電話號碼:"記住這串號碼,用腦子記下來,不要留到手機裡,記住之後把它燒了。想明白了之後打這個電話告訴我。你犯的事我會暫時壓下來,等你給我答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我甚至連我自己怎麼走出市局都不知道。

回到家我整整從中午睡到第二天快凌晨五點。

醒了之後我就這麼呆呆地坐在床沿,房間的幽暗像潮水般向我湧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明的孤獨感。就這麼不開燈地隨手拿了件衣服,也不管洗過沒有就套在身上。也不刷牙洗臉,就走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我從不知道哪個衣服的兜裡翻出了龍警官的紙條。點上一根菸,藉著火光靜靜地看著,兩眼卻並沒有聚焦到紙條上。等到一根菸快抽完,我竟不由自主地將菸頭燙向紙條的一角。火光很快燃起來,漸漸點亮了我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眼裡燒起一團火一樣。

眼看快要燒到字跡部分,我卻鬼使神差地用手生生握住了紙條,直到火焰熄滅。事實上這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間。

我覺得我真的是一個可悲到極點的男人了,我沒有勇氣去承擔,竟然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握了有差不多兩分鐘,我把燒了一角的紙片攤開,認真地記起來那串電話號碼。反正紙條必須燒掉,不能留下暴露的隱患,先把電話號碼記住再說吧。

我認真地思考著這個選擇。飆車黨那邊我還沒有暴露我的真實身份,我如果以外籍華人"湯米"的身份去進行臥底任務的話,只要我行事小心,那麼並不會牽涉到我的家人,只是我也許會因此丟掉性命,雖然我得不到任何物質的利益,但有可能會挽救很多家庭。我如果拒絕這個任務,我將沒有任何損失,我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儘管闊別多年我們之間的親情並沒有尋常家庭那麼濃烈,但我爸媽身體健康,收入也不低,我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只要我從現在開始改過自新,好好工作,買一套幾十平方小洋房,一臺十幾萬省心又省油的代步車,我自然而然就會娶到一個適合的妻子,安安穩穩,倖幸福福地過完這一生,像大多數小康家庭一樣。

選擇二字難如登天,我就這麼傻坐著抽了小半包煙都沒想明白,而那張紙條也隨著焦油和尼古丁碎成了灰燼。

天已經矇矇亮起,我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腦袋,下樓趕公交去了。

就因為交警隊那邊還扣著我的車,我想,在我給龍警官答覆之前,我暫時拿不回來了。如果我拒絕,他也有可能吊銷我的駕照,我這輩子估計也別想再考駕照了,也別想以正規渠道買車和改裝件了。哪怕那夥毒販全部落網,我可能還是會被盯著,因為我可能會從中得到些什麼靈感然後……

他們不能夠讓一個知道了些許案件的社會人員去接觸那些毒販,這樣情報會有洩露的風險。儘管這個可能性不大,我知道的也不多,但緝毒就是件一步錯步步錯的危險職業,換做是我我也不會讓我自己再接觸他們甚至賽車。

不能再想了,勉強擠上公交,我今天又重新整理了我最早打卡的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