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大金山頂往下俯瞰,市區只有零星的燈光。冰涼刺骨的風灌進你衣領的時候,你甚至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南方,愚蠢的我沒有想起來要在車裡放上一件羽絨服。這就是石城第一高峰,山下和山上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知道自己輸了的石子等人也沒有過多停留,接了個電話後就急匆匆趕了下山,此時山上也只剩下我和張小雯兩個人。
她跟我一樣冷的瑟瑟發抖。我從車裡拿出僅有的毛毯,很慶幸這張毛毯在後備箱的角落裡,我改車的時候忘了拿出來。
我將毛毯蓋在張小雯的身上,然後也不管她反不反抗,把頭盔一把套在她頭上。
"哎呀你頭盔臭死啦!"她拉開面罩,大眼珠子瞪著我,但沒有脫下頭盔。
"這樣保暖!"我覺得我笑的有點傻呵呵的,為了緩解尷尬,我點上一根菸,彈菸灰時用手虛握著菸頭,這樣有點暖和。
"咱們傻愣愣站在這裡幹嘛?"
"看風景。"
"烏漆嘛黑的有啥好看的……"
"有的……"
她把毛毯又蓋在我身上,"那你自己在這裡看吧!"然後她坐回了車裡,主駕駛。
我回過頭,透過頭盔我都能看見她的壞笑。
她發動汽車,踩下離合,然後掛檔……擋棍呢?
這下輪到我壞笑了,只見我偷偷從懷裡掏出一根擋棍,隔著幾米朝她晃了晃。她只能乖乖熄火下車。
剛到我身邊她就習慣性地踹了我屁股一腳。
"喂!謝……謝謝你,胖子!"
"是我該謝謝你,沒有在胖子前加個死字。"我笑眯眯地抽了一口煙,熟練地吐了一口菸圈。我到現在都還在回味剛剛那個三連發的髮夾彎,簡直太帥了!
"我是說,謝謝你幫我贏了這場比賽。"
我搖搖頭。
"我早就答應你幫你比賽,有什麼好謝的?"
"這他嗎能一樣嘛!上山前你還說你會被他虐爆,搞得我現在心裡落差賊大。當時我就沒抱一點你贏的希望,我心都涼了好嘛!"
"我沒想這麼多,我是隻答應幫你比賽,但我沒說我不會盡力啊,我只知道把眼前每個彎都過好。"
我看似很輕鬆寫意地笑笑。其實這次石子輸的原因很多,不只是我的突破,我看得出來他的身體素質比我還要差點。儘管他以前是一個職業車手,但下滑的體能與固守的開法起了衝突,他的手跟不上腦袋了,腦袋也因為習慣了舊的開法而一時間找不到適合現在身體的路線。不管是入彎的線路,轉速的控制,以及自身反應力,都是他輸我一秒的原因。
想了想,我覺得還是不要聊這個話題了,免得我太激動一時間放棄不了賽車。於是我看著旁邊的山坡說:"從這裡的小路上去,幾百米有一片草地,在那裡能看到石城最美的日出,怎麼樣,感不感興趣?"
"好哇,反正我明天也打算翹課!"她就這麼頂著個頭盔往那條幽暗無光的小徑走去。
我趕忙跟上她,用手機給她照明。
我們一步一步地踏在小徑上凸起的石頭上,溼滑的石頭有些讓人站不住腳,只是比泥地要好上那麼一點。
我順手撿了一根還算堅硬的長樹枝給她,我倆就這麼連滾帶爬地摸上了大金山的山頂。
黎明前的夜晚總是漫無邊際的黑,吹拂千年的寒風肆虐在我們兩人的耳畔,我們兩個人冷的共用一張小小的毛毯,張小雯那戴著頭盔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我的肩膀。
我此刻的心情是無比的平靜,兩眼怔怔地盯著遠處跨越在地平線山脈那模糊的曲線。我知道,在不久後就會有一道霞光劃開天際。
在這個連月光都照不到的時刻,很容易就使人感到憂傷。
張小雯隔著頭盔那悶悶的聲音響起,是寂靜中除了心跳唯一能聽見的聲音。
"我和石子打賭是我爸的意思,應該說我其實是在和我爸打賭。我爸說,一個女人就應該有賢良淑德的樣子,就應該溫柔善良、說話輕聲細語、不能抽菸喝酒、不能說髒話、不能玩極限運動,要像我媽媽和我姐姐一樣,好好讀書,要有文化,要三從四德啊要相夫教子啊……真虛偽!媽媽死了之後,他外邊女人沒一個是他口中那樣的溫柔善良的人。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好爸爸演了這麼多年可真是苦了他了!"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大一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他是什麼人。他買了一輛車,從來不會開回家裡。有一次我在酒吧對面看到了他從車裡面出來,我就懷疑這輛車是他的車。因為替他開車門的是我爸公司的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保安,而我又那麼巧合地見過這個保安。於是我查了這個保安,是我媽的一個遠房親戚,我和我姐都沒見過。他太不謹慎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懶得防備什麼人,因為我媽已經不在了。直到有一次,我親眼看見我同系的同學坐上了他的車……"
"後來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他說只要我贏了石子,不管找誰幫忙,只要贏了,就再也不管我了。我找了很多賽車界的朋友,也試過用錢請國內外有名的職業車手,但是都沒有一個人願意幫我,儘管他們曾經似乎是我很好的朋友。"
"你爸還是手下留情了,也許是石子手下留情了,不過他要是真的不惜一切代價不讓你贏的話,他大可以花錢請一位實力強勁的現役車手,這樣我就算把油門踩到油箱裡我都贏不了。"我看著遠方平靜地說道。
"所以他其實根本不想管我是嗎?"
這話把我問住了。
見我久久不開口,她繼續說道:"媽媽走了以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尤其是我們搬離了盧定之後。他一心只撲在他的生意上,生意也越做越大。姐姐也變了,變得沒有以前那麼活潑開朗了,沒有以前那麼心直口快了,變得小心翼翼,'溫柔善良'了"
所以她是因為孤獨。我心裡這樣想道。所以她才會變得叛逆,變成渾身帶刺的刺蝟。
我又何嘗不孤獨呢?在外國的八年,我根本不是在留學,更像是在流浪。流浪在陌生、危險的世界,用叛逆武裝自己。我太理解她的心境了,她和我一樣,經歷著孤獨,擁抱著孤獨。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此刻兩顆孤獨的心都在貪婪地享受著一份久違的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到我們都快要睡著了,我恍惚中看見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我感受到了大霧輕輕摟住我們疲倦的身體。山下的雲海緩緩託舉著一抹金光,溫柔地喚醒我們。
那是代表希望,代表新生的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