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有翻篇的能力,不依不饒只會畫地為牢。
陳惠芳的父親很小就這樣教導她。父親是鄉村小學的校長,省城師範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但是卻陰差陽錯到了這個偏遠的鄉村,一呆就是幾十年,直到前年在講臺上突然暈倒離世。縣教育局送來的一份嘉獎證書,也算是給父親的一生掛上了一個光榮的休止符。
陳惠芳的性格更多繼承了母親的因子,要強,固執,只是自己溫婉的容貌完美掩蓋住了強硬的內心。父親的話永遠就像從三冬冰封的河面上吹過的微風,絲毫不會產生一點漣漪。所以每到這時,陳惠芳都會發現,父親在搖頭,嘆氣,然後失望地望向窗外。
此刻,白慕白已經到了別墅負一樓,通道入口掛著一幅蒙克的《吶喊》,令人震顫的、色彩混淆的天與河、漫延到天際的無止境的道路,一個骷髏般的人雙手放在耳朵上,聲嘶力竭地大聲尖叫,好像一個人的夢魘。白慕白高中美術課第一次看到這幅畫就被畫家顏色和線條的大膽運用所震撼,尤其是那血紅的背景讓白慕白想起了火,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當時的美術老師告訴他,血橙色天空不純粹是充滿了恐慌情感的表現主義,而是寫實記錄了1883年喀拉喀托火山那場超級大爆發所帶來的全球連鎖異象。
世間永珍都有關聯,聯結過去和現在的橋樑是思考,溝通現在和未來的橋樑是創造。
現在,霍滿倉把這幅畫掛在負一樓的顯眼位置可能是想宣洩自己心中當時的情感,畫裡某個元素準確擊中了他的心境。白慕白不認為霍滿倉暴發戶的心態會有耐心去附庸風雅。
那當時霍滿倉在想什麼呢?
白慕白繼續往裡走。儲藏室在負一樓右邊盡頭的位置,和其他幾間屋子相比,它的門最大,是對開門的,所以虛掩的門露出的縫隙很遠就看得到。
從儲藏室裡面溢位了一股冷冷的潮溼氣息,這不應該是屬於負一樓的味道,白慕白推開了門才知道,潮溼的來源是儲藏室大門對面那扇窗戶,不,應該是窗洞,因為上面根本沒有窗子。
窗洞開著,雖然不大,但是足夠讓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從裡面穿過去。窗戶離地足足有三米,白慕白這樣的高個子也要用力往上跳,伸手才能夠到窗洞的下沿。窗洞外面已經有陽光從外面透過來,從影子的模樣,白慕白知道窗洞上一定蒙了一層百葉窗柵欄。
儲藏室角落放著一架金屬活動梯,白慕白去把它搬了過來。活動梯的梯階上很乾淨,不知道是這裡風大還是被經常使用的緣故。
白慕白踏在梯階上往外看去,窗洞是向內傾斜的,內側塗了一層地坪漆,所以很乾淨也很光滑,在窗洞盡頭的確有一面綠色的百葉窗柵欄,從柵欄的縫隙看出去,遠處湖面上幾隻水鳥剛好掠過,只是現在陽光從正對面射進來,讓人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白慕白低頭看看腕上手錶,已經是上午七點半了,從接警趕到這裡,白慕白和他的隊員們已經在這棟別墅待了快四個小時。
儲藏室裡雜七雜八地放著許多東西。每面牆上都釘了幾層架子,架子上放了滿瓶瓶罐罐的東西,有酒瓶,有香料瓶,有顏料罐,還有一些大大小小不知道裝了些什麼的東西。架子下面推的東西更多了,但是一個個的都用箱子裝好堆砌在一起,這個時候白慕白覺得自己就像進入了阿里巴巴的寶藏山洞,每個箱子裡都是富可敵國的金銀財寶。
箱子都沒有鎖,白慕白把一個個的箱子都開啟來,裡面塞得滿滿的都是一些玩具,從積木到玩具車,從毛絨玩具到無人機,分門別類地放得滿滿當當。
幾十個箱子裡全都是玩具。
誰會想到一個年過半百的KTV老闆家裡儲藏室裡放著最多的竟然是兒童玩具。
白慕白覺得不可思議,他甚至開始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幅霍滿倉一個人偷偷溜進儲藏室擺弄這些玩具的場景畫面,但是這樣的場景並不違和啊,誰說中年人就不能玩玩具,誰還沒有屬於自己的童年呢?
白慕白這樣想著,覺得也蠻合理的。只是這時候,他突然回憶起一個細節,是剛才看到百葉窗柵欄時他忽略過去了的。
窗洞內側他並沒有看百葉窗柵欄的固定器。
他又踏到梯階上,把頭伸進了窗洞,他這才發現,百葉窗柵欄的固定器竟是反常地安在窗戶外面的。
這樣的安裝方式似曾相似,白慕白想起來了,這和十二年前湖濱城的一樁嬰孩被盜案其中一個關鍵情節很像。
十二年前,那時候湖濱城刑警大隊的大隊長還是白慕白的師父馬向濤,白慕白是一中隊的中隊長,在局裡,白慕白就是馬向濤的接班人,畢竟當時馬向濤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作為嫡傳弟子的白慕白受到格外關注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那是一個夏天的凌晨,報警電話打進去的時間也和這次案件差不多,凌晨兩點多的樣子,報警的是一對夫妻,在電話裡,兩夫妻用驚慌失措的聲調告訴接警員,他們不到一歲的孩子丟了。白慕白和幾個同事跟隨師父馬向濤趕到現場,那是城郊的一座平房,當時夫妻倆住在主臥室,主臥室裡面帶了一間書房,有了孩子以後,他們就把嬰兒床搬到了裡面。那天女主人臨時起夜,就想去看看隔壁書房的孩子睡得怎麼樣,沒想到嬰兒床上空空如也,連孩子蓋在身上的薄被子也不見了。書房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一條小衚衕,但是那天晚上窗戶是關得好好的,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人為破壞的痕跡,兩個主人還清晰記得在白慕白他們到達之前,外面的大門都是反鎖好的,直到刑警隊一干人到了門口才開的門。
於是大家都覺得很棘手,嫌疑人是什麼時候進入室內,又是透過什麼方式悄無聲息地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把孩子轉移出去的,這儼然就是經典“密室殺人案”的一個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