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躺在三樓客房沙發上的陳惠芳現在心情波瀾起伏,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見到自己的女兒。

雖然郭天依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只是一個養女,但是這個孩子身上有著陳惠芳一段五味雜陳的回憶,雖然她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說起過。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當時,陳惠芳在湖濱城一家外貿公司工作,總經理郭錦麟是一個帥氣的小夥子。這個帥氣的小夥子才三十不到,卻已經靠自己對於商業的敏銳嗅覺在湖濱城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和妻子,也有了自己的公司,當時這家公司年營業額已經達到了將近8000多萬,這讓剛從大學畢業出來沒兩年就結婚生子的陳惠芳很是佩服,雖然已經結婚生子了,但是自己在這個城市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小窩。所以每次看到坐在對面辦公室郭錦麟進進出出,陳惠芳都會生出一種特別奇怪的感覺,又像是嫉妒,更像是愛慕,但是每次到最後陳惠芳都會這樣安慰自己,“跟著錦麟總,遲早我也會得到我想要的”。

陳惠芳也見過郭錦麟的妻子,這個叫管雪儀的女人來過兩次公司,一次是郭錦麟讓她從家裡帶來一份檔案,一次是郭錦麟剛陪她去醫院做了產檢,路上反應太強烈,所以郭錦麟就帶她到公司休息下。陳惠芳第二次見到管雪儀的印象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見到的管雪儀是精明強幹的,這個大學美術教師有著天生的矜持,甚至當她穿著香奈兒風衣從旁走過帶起的氣流都帶著驕傲的氣息,陳惠芳從旁邊看去,這個美麗的女人的確美得不可方物,而且不可冒犯。但是第二次出現的管雪儀卻是虛弱的,就像一隻小貓咪一樣窩在郭錦麟的懷裡,嘴唇發白,即使郭錦麟用手摟著她她還是微微地發抖,這讓陳惠芳有點幸災樂禍,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情緒是不對的,甚至是罪惡的,但是這樣的感覺還是在很長時間在自己心裡遮天蔽日。作為助理的陳惠芳之後每次陪郭錦麟出去辦事,都會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第二次見到的管雪儀,然後將嘴角往上拉拉,有兩次郭錦麟發現了陳惠芳的異樣,陳惠芳都趕緊找個話題搪塞了過去,陳惠芳在郭錦麟面前不善於撒謊,所以每次都逗得郭錦麟哈哈大笑,而陳惠芳覺得那就是自己最快樂的時刻。

回到家,陳惠芳都莫名生出一種壓抑和孤獨,只有陪在兒子身邊時自己才是快樂的。兩歲多的兒子已經可以下地到處亂跑了,這是最讓人心累的時間段,所以老公把婆婆接到了城裡。老公盛國慶在一家酒吧後廚上班,每天中午去上班,第二天凌晨才能回來,所以有婆婆搭把手倒是可以省心不少。憨厚老實高中畢業的盛國慶簡直可以稱作木訥,和大學畢業沒幾年還對生活抱著青蔥幻想的陳惠芳完全沒有共同話題,家中的日子顯得格外的漫長且無聊。

但即便如此,這樣的平淡生活也在某一天徹底失去了。

那天晚上,陳惠芳像往常一樣不到十點就上床睡覺了,兒子有婆婆帶著根本不用自己操心。但是凌晨的時候,陳惠芳的手機響了,她習慣性地往身邊一摸,邊上的被子還是涼的,盛國慶竟然還沒下班。以為是自己手機鬧鈴響了的陳惠芳劃了一下手機螢幕想關掉鬧鈴,沒想手機竟然接通了,聽筒裡傳來一個字正腔圓的男聲,“您好,請問你是盛國慶的家屬嗎?”

這樣的問話讓陳惠芳渾身一激靈,她立馬從床上坐了起來,“你是?”看過不少警匪劇的她覺得這個電話有點異乎尋常。

“請你到正陽路38號花滿倉酒吧確認下盛國慶的身份”電話那頭的男聲聽不出任何的情感。

陳惠芳看了下手機,現在已經快早上五點了,盛國慶還沒有回家。

這應該不是惡作劇。往常這個時候盛國慶已經在自己身邊發出吵死人的呼嚕聲,但是今天卻沒有。

網約車直接停在離花滿倉酒吧一百多米遠的地方,前面已經有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好幾輛警車、消防車和救護車把這個本就不寬敞的街道佔了大半。下車後,陳惠芳聞到空氣中還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忽閃忽閃的警燈讓她感到一陣眩暈,一輛從她身邊疾馳而過的救護車差點就把精神恍惚的她撞上,但這也讓陳惠芳清醒了不少,她徑直走到了正在維持秩序的一名警察身邊。

“我是盛國慶的妻子,我接到電話讓到這裡確認身份,是我老公出事了嗎?”

警察看了看陳惠芳,然後扭頭對警戒線裡面一個女警察喊道,“韓菲,這裡有一位死者家屬來確認身份”。

“死者家屬”,聽到這幾個字,陳惠芳的頭瞬間就炸了,她的身體晃了幾晃,然後就沒了知覺。

陳惠芳是躺在那個叫韓菲的女警察懷裡醒過來的,睜開眼時,韓菲還一個手指掐在陳惠芳的人中上,看著她醒了就挪開了手。

“我老公沒了?是怎麼沒的?”陳惠芳感覺自己很虛弱,但是韓菲聽來卻是異常刺耳。

韓菲能理解此時陳惠芳的心情,往往這樣一個晴天霹靂就會引起一場燎原大火。她耐心地給陳惠芳講起了兩個小時前在花滿倉酒吧發生的這場火災。

大火是從酒吧後廚開始燒起來的,具體原因不明,但是火勢蔓延很快,很快就從後廚燃到了包間,又從包間燃到了人數最多的舞臺大廳。但是人員傷亡最大的並不是聚集人數最多的大廳,而是十多個靠近後廚不遠的包間,大火起來時,包間裡的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洶湧的火和煙很快就灌滿了這些包間,裡面沒有一個人活著跑出來。當時在後廚的盛國慶首當其衝,和其他兩名廚師成了最先一批殞命的受害者。

回想到這裡,陳惠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即使到現在,她還能時不時地想起盛國慶來,就是因為他的死,徹底把年輕的自己推進了一個黑暗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