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明錦竟然會是這麼個反應?

眼見她大步往前走去,都與周昭如擦肩而過了。

周昭如看著那個婀娜苗條的身影,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嬿嬿!”

她當即喊道,因為過於著急,都破了音。

明錦卻像是毫無所察一般,回過頭,迎著周昭如緊張的神情,她眨了眨眼,像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般,如常問道:“怎麼了?”

“你……”

周昭如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餘人看著母女倆,就更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就連崔媽媽這會也住了嘴。

“是我不能去嗎?”

明錦忽然放輕了聲音,眼睫微垂,倒顯出一副孤苦伶仃的可憐來。

她原本就生得好看。

此刻這般模樣,便愈發顯得柔弱可憐了。

別說周昭如本就對她心懷愧疚,恐怕就是個陌生人,瞧見她這樣,都得被激發出保護欲。

果然,周昭如下一句就是:“什麼話?”

周昭如哪裡捨得自己的女兒這樣自怨自艾?當即蹙眉反駁道:“這府裡哪有你不能去的地方?”

她就是覺得還沒到那個時機,怕嬿嬿和瑤瑤這會碰面,兩邊都不舒服。

但她看著遠處的少女,又忍不住想。

瑤瑤最是乖巧,嬿嬿看著也很乖,或許能體諒他們也不一定?回頭她們碰面,也許能成為很好的姐妹呢?

到時候他們一家人團團圓圓,皆大歡喜,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

這樣想著。

周昭如反而變得樂見其成起來。

她主動走上前,笑著挽住明錦的胳膊:“娘只是想讓你等下,娘跟你一起進去。”

身後眾人看到這幅畫面,也如轉危為安一般,重新笑了起來。

只有來回話的千蓉,看著母女倆挽臂進去,臉色不由變得蒼白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變成這副樣子,可她一個小丫鬟能說什麼?

甚至還被曹媽媽她們搶了位置,落到最後去了,也就錯失了給明瑤先通風報信的機會。

絳雲苑中。

明瑤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已經做出一副病中的樣子,面色潮紅躺在床上,額頭上還枕著一塊溼潤的面巾。

不確定能不能喊來母親,她面露擔憂般往外看。

千霜服侍在她床前,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便溫聲安慰道:“夫人向來疼您,知曉您病了,肯定會來看您的。”

“母親是疼我,但我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那個人回來了,我這心裡總有些不安。”明瑤說著說著,還緊咬住了唇。

如若不是心生擔憂,她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戲碼。

可是隻要想到,今日外面,曹媽媽把人迎進來的陣仗,還有剛剛派人去窺看來的情況……明瑤這顆心就有些不安、不定。

她想起剛才女婢來回的話。

“那位姑娘回來時當真好大的排場,被曹媽媽、周媽媽她們簇擁著一路過來,竟然一點都不生怯。”

“夫人在外面就把人抱住了,還拉著人上了上座,一直握著那位的手,不肯鬆開。”

“……長得也好看,與夫人看著很是相似,但還要青出於藍一些。”

“現在外面全是在誇讚那位的好話,沒一個說那位不好的。”

如果不是因為這些話。

她也不至於,在知道母親親自領人去明月苑的時候,故意喊人出去,做了這麼一齣戲。

她是真的害怕了。

所以在明知道這樣做,會讓人不喜、會惹人厭煩的時候,但她這一時半會也有些顧不上了。

這一個半月,她張惶失措、輾轉難眠,直到今日,心中的忐忑更是抵達了頂峰。

她不知道家中會怎麼安排她。

雖然母親和兄長、還有阿讓,一再與她保證,什麼都不會改變,她們還是他們的好女兒、好妹妹、好姐姐。

可明瑤如何能信?

直到前陣子收到周媽媽送來的信,知道她這十年的處境,明瑤才安心一些。

那樣的地方待過的人,就算有清白,也是恥辱,她還記得,當時父親、母親收到信之後,那長達一刻鐘的緘默。

她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就算那個人回來, 她也還能做她尊貴的侯府小姐。

哪想到那人竟一點陋習都沒有,一來就引得眾人臣服,即便她在侯府待了十年,都沒有這樣的本事。

明瑤想到這,不由變得更為慌亂了。

“怎麼還沒來?”

心跳猶如鼓點,她在十足的不安中,又夠著把脖子,不住往外看去。

千霜剛想勸,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些請安聲,立刻變得喜笑顏開起來,她壓著聲音與明瑤說道:“姑娘,夫人來了!”

明瑤也是一陣激動。

她連忙讓人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都好,沒什麼不妥的,您且好好躺著就行。”千霜小聲同明瑤說道。

明瑤放了心,安安心心躺好了。

另一邊,千霜聽到進來的動靜,還有周昭如的聲音:“好好的,阿瑤怎麼會暈倒?你們都是怎麼照顧她的!”

千霜低著頭給人問安,自然也就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站在周昭如身邊的明錦。

明瑤也就再次錯失了這個情報。

她未語先落淚,伴隨著一陣陣的咳嗽聲,明瑤沙啞著嗓音,紅著一雙眼睛與周昭如說話:“母親別怪她們,是我不小心暈倒了,其實沒什麼大礙,偏她們多事,非要去請大夫,竟然還驚動了你。”

明瑤一邊說著話,一邊去看周昭如。

這一看,卻愣住了,衣著華美的婦人身邊,竟站著一個同樣衣飾華美的少女,那少女長得與母親十分相似,此刻兩人正交臂站在那邊,一看便知曉她們是親母女。

明瑤愣住了,甚至忘記了繼續流淚,就這麼呆滯地看著前面,看著明錦。

周昭如倒是真的疼她。

看她小臉蒼白,臉頰卻有詭異的潮紅,立刻鬆開明錦的手走了過去,坐到明瑤的床前,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這麼燙,還想著不請大夫?你在想什麼?”她言語之間,頗有些責怪,倒讓明瑤也終於回過神。

明瑤此刻心裡還如驚濤駭浪一般,一時呆怔著,忘了與周昭如說話。

好在周昭如這會也顧不上她,轉過頭問起千霜、千蓉:“去請大夫沒?”

兩個丫鬟的心裡同樣震驚無比。

不過還算有些分寸,聞言,忙回了:“已經派人去請了。”

周昭如聽完,稍稍安心了一些。

但屋內的氣氛卻十分詭異,明瑤主僕三人,這會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雖然該請的人,的確請來了,但境況卻與她們想的完全不同。

說一句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尤其是明瑤——

她這會看到那個與母親十分相似的少女時,不由變得更加慌亂了,心跳猶如鼓點,原本是裝病,但這會,她倒是真的有些頭暈目眩了,搖搖欲墜了。

不過這會倒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周昭如還想著她們姐妹能好好相處呢,這會知曉已經有人去請大夫,便打算先讓兩人見面。

“嬿嬿。”

她回過頭,語氣十分親暱地和明錦打招呼:“你過來。”

眼見少女應聲而來,形態得體、容貌明豔,周昭如心裡更是止不住高興。

這一路走來,周昭如原本以為,嬿嬿看到那絳雲苑三字,會不高興,但她始終未說一字。

不知道她是不記得了,還是體貼沒問。

但不管是什麼緣故,周昭如都很是欣慰,自己這個丟失的女兒能這般體貼,她也愈發覺得這事不難處理了。

瑤瑤畢竟被她養了十年,乖巧聽話不說,還是她那段灰暗歲月裡唯一的寄託,要不是瑤瑤,恐怕她現在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而且長子和幼子也十分喜歡瑤瑤,她自然捨不得讓瑤瑤離開。

但嬿嬿也是她的骨血。

她的心情,她自然也得照顧到。

所以這事只能先這麼擱置著。

可如今,周昭如十分有信心,她覺得她這兩個女兒一定能和平共處,至於身份和名字,之後可以再討論。

反正不管是什麼身份,她們都是她的心頭肉。

看著少女走到身邊。

周昭如握著她的手,想介紹瑤瑤給她認識。

“這是阿……”

但那個熟悉的稱呼,迎著少女突然看過來的明亮眼睛,一時竟有些難以吐出。

她下意識迎著明錦的注視,改了稱呼:“這就是周媽媽與你提過的那個女孩,這些年,多虧了她,孃的病情才能好。”

明明是在替她說話。

但明瑤一聽這話,臉色還是立刻變得灰敗起來。

那個女孩……

她的心裡忽然變得更加緊張起來了。

尤其是察覺到一抹實質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到她的身上,那股緊張就變得更為強烈了。

她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她,但她卻不敢與她對視。

早知她會來,她絕不會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才見面就先輸了陣仗,尤其是被人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明瑤更加覺得自己被她碾到了塵埃裡。

想不顧一切去看,卻又不知為何,心生怯意,只能又輕輕咳嗽起來,露出一副病容。

這一頓咳嗽,卻比先前還要猛烈。

咳得她眼冒淚花,臉頰也更紅了,也終於引得周昭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的身上。

“怎麼咳這麼厲害?”

周昭如面露擔憂,一時間,倒是顧不得讓她們姐妹互相說話了。

她緊蹙著眉,滿面擔憂,一面說話,一面輕拍明瑤因為咳嗽而背過去的身子,其實也是明瑤這會不想面對明錦。

千霜、千蓉也立刻裝出一副,明瑤病情很是嚴重的樣子,一會端水、一會遞帕子的。

她們起初想請明錦讓開的。

但被明錦那雙眼睛看著,又著實不敢說出這樣的話,只能自己繞道而行。

從始至終,明錦就如壁上觀一般,圍觀著。

她豈會不知道明瑤是在做戲?從來都是這樣,只要明家人把注意落到她身上一點,明瑤就得折騰出一點事,不是病了,就是摔了。

這點招數,變著法子,翻爛了做。

明錦開始覺得是巧合,後來看出她的詭計想揭穿她,明瑤卻用一句話輕飄飄就擊敗了她。

“招數不在新,有用就行。”

“事實證明,明錦,爹孃兄長他們就是更加關心我,只要我說一聲疼,他們就完全忘了你。”

明錦不信。

直到有一次,她被明瑤推下水。

明瑤則裝出一副要救她的模樣,跟著跳進了湖中。

事後她們倆人被人救起。

她的母親、她的兄長、她的弟弟,全都圍在明瑤的身邊,直到看到明瑤沒事才想起她。

那時她看著明瑤挑釁的笑容,像是被刺激一般,指出她是被明瑤推進湖中的。

她說得言之鑿鑿,可沒有人信她。

在明瑤淚眼汪汪的搖頭下,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

最後她還被她的母親關進了祠堂裡,讓她面壁思過。

那次之後,她徹底明白了明瑤說的那些話,她開始躲著她,想著只要不正面交鋒,就能沒事,可明瑤卻變本加厲一般,開始作秀說她害她。

而那些不信她的家人,卻都信了明瑤的話。

想到前世,他們看向她時日益加深的厭惡,明錦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沒意思。

原本還以為能有什麼新花樣,其實也不過是這些老把戲。

明錦當然知道,她要是想,也能引起周昭如的關心,這輩子周昭如對她的態度,明顯跟上輩子不一樣了。

何況憑她如今的手段……

她要是想,明瑤又豈會是她的對手?

可有什麼意思呢?

得到他們的關心,又能如何?

她又不靠那點東西活著。

像是覺得沒勁,明錦忽然索然無味地回過頭,她誰也沒說,就在這亂哄哄的屋子裡,毫不猶豫地往外走去。

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和人,全都拋到了身後。

明瑤不是那麼想要明家人的關心,想要這穩固的明家女的地位嗎?

她不用搶,她想要就拿。

不過這輩子能不能拿好,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她不會主動與她搶,但也不會再當一次被人肆意欺負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