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長輩就這麼兩個。
其餘都是一些庶出的,與明錦同輩的人,還有一些根本上不了檯面的姨娘,周昭如自然不會讓自己的女兒主動去與他們見禮。
他們可沒這個身份。
明錦也沒這個打算。
她跟姚千雲又主動欠了欠身,便重新往自己的椅子處坐了。
等明錦坐下。
其餘人就由崔媽媽幫忙介紹起來。
從長房這邊先開始。
最開始介紹的是明笙。
她是陳姨娘之女,也是明錦的五姐。
明笙被喊到之後,便立刻站起了身,她看起來有些緊張,雙手緊攥著帕子,也不善言辭,起來之後,匆匆與明錦見了禮,輕輕喊了聲“妹妹”,便低著頭,沒有別的話了。
她實在性子怯懦。
就這麼一會功夫,她的臉就悄悄紅了起來。
明錦對於自己這個五姐的印象,其實並不算深刻。
明笙沉默寡言,平時在家裡也都是深居簡出,和她的姨娘一樣。
何況她今年已經十七了。
正是待嫁的年紀。
明錦記得前世她進府之後沒半年,明笙就嫁人了。
她嫁的那個人,是太僕寺丞董延家的次子董之堯。
太僕寺丞位於正六品,負責各邊衛所的馬政,聽命於兵部,也算是明元渡的手下。
這董延如何,明錦記不大清了。
但這董之堯——
明錦倒是對他有幾分印象。
這董之堯也是國子監的監生,與二哥是同窗,在國子監中的品性也算是不錯,是那種任誰提起來,都挑不出錯處的大好青年。
明錦前世見過他幾面,那是個見人先三分笑的青年。
當初明笙嫁人的時候,任誰看見她,不得說她運氣好?說周昭如是個好主母,連給一個庶女安排的夫婿都這麼好。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那董之堯真是什麼好人嗎?
那個表面上與人為善的青年,私底下卻是個極度陰鬱的變態,外頭早早就養了女人不說,聽說還折騰死了好幾個,平時有什麼不高興的時候,就愛拿鞭子抽人。
嘴裡更是不知道說過多少人的壞話。
明錦的那位堂兄,因為與他是同窗,正巧,成績每次還都要高他一截,更是被其恨得透頂。
只不過當年這事爆發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年後了。
當時明笙嫁進董家已經兩年了,也有了女兒。
畢竟也沒惹出什麼大事,那幾個弄死的女人也都被遮掩過去了,明家也就沒說什麼,只不過平日與董家相處的時候,難免多了些尷尬。
為著這個緣故,之後明笙也就不怎麼回家了。
那個時候,陳姨娘也已經沒了,明錦與她相處本就不多,明笙深居簡出,嫁人之後更是很少出門,她又有自己的事,雖為同父異母的姐妹,但一年下來見的面,恐怕還沒其餘人多。
明錦不知道,當初董之堯被明元渡警告過之後,對明笙是不是好了一些?但記憶中一次宴會上碰面,明笙看著倒是比從前還要緘默一些。
從前她雖然也不善言辭,但眼睛裡面總歸還是帶著些光亮的,之後卻連那點光亮都沒有了。
或許是因為明錦打量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不僅明笙和陳姨娘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就連周昭如也看了過來。
“嬿嬿,怎麼了?”
“沒。”
明錦順勢回過神,與明笙點了點頭,喊了聲“五姐”。
明笙總算是鬆了口氣,靦腆地朝明錦露了個笑,就又坐下了。
之後崔媽媽又跟明錦介紹了,許姨娘所出的明景懷。
明景懷在家中行九,是明錦的九弟,他雖然年紀小,說話倒是落落大方,起來之後,便規規矩矩給明錦行了一禮,喊了聲“姐姐”。
明錦也與他點了頭。
再之後,就是三房的姐弟倆了。
崔媽媽先介紹的,是四小姐明容。
明容是玉姨娘的第二個孩子,和玉姨娘一樣,她長得十分明豔,性子也十分張揚,被崔媽媽點名,就笑著起來喊明錦:“六妹妹,好久不見呀。”
她說完,忽然“哎呀”一聲。
像是說錯了什麼似的,明容忙拿手捂住了嘴巴,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帶著些張惶失措的樣子。
其餘人哪裡不知道她是為何如此?
原本氣氛還算不錯的屋子,忽然就變得靜默起來。
周昭如的臉色,幾乎是立即就變得難看了起來。
有些事,她雖然沒有明說過,但侯府上下,誰不知道?剛才長房這邊無論是明笙,還是明景懷都規規矩矩的,並沒有點破。
偏三房這個小賤蹄子不安好心!
周昭如憤恨不已,早知如此,就該讓這對母女倆,待在自己屋子裡去!
葉昔的臉色也不好。
只是她這個身份,倒也不好說什麼。
姚千雲倒還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她既不去理會明容的放肆,也沒幫明錦說什麼,好像發生什麼都與她無關一樣。
玉姨娘則是焦心不已。
她也愛看熱鬧,但自己這個糊塗女兒,難道不知道有些熱鬧不能隨便看嗎?
現在家裡最忌諱什麼,這個蠢東西是不知道還是什麼?
她們私下說說笑笑也就算了,哪有人直接挑破,還往正主面前挑事的?
玉姨娘急得不行。
要不是身邊還隔著一個明景宵,屋子裡又這麼多人,怕被周昭如槍打出頭鳥,她真是恨不得重重拍她一下胳膊,讓她分清楚場合才好!
得罪了姚千雲沒事,這就是個廢物點心,不值一提。
可得罪了周昭如——
這可是他們侯府的女主人,就連三爺到了她面前,都得低頭。
她要真做什麼,以後他們娘仨可如何是好?
玉姨娘心裡擔憂不已,一面壓著嗓音,低斥一般,喊了一聲“四小姐”,一面主動起身,與明錦賠笑行禮道:“姑娘,我是三房的玉姨娘,擅長女紅,您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妾身。”
她這一番賣弄投誠的話,總算是讓周昭如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不過周昭如也不想自己的寶貝女兒,去搭理這樣的人。
跌份。
她淡淡說了一句“行了”,又讓曹媽媽把另外的人都介紹了。
明容沒討到什麼好,倒是落了一堆白眼和不滿,她一臉氣憤地去看明錦,本以為她會覺得難堪,未想她依舊風平雲靜地坐在那邊,臉上沒有一點異樣。
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她也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這冷不丁四目相對,看著那雙眼睛,明容也不知怎得,就是覺得自己被看得,身子都忍不住僵了一下。
她有點不由自主地撇開臉。
等到反應過來自己都做了什麼,明容又有點難堪起來,她竟然被這個剛回來的破落戶,震住了。
她自覺丟了臉面,但此刻再想扳回一城,顯然已經沒機會了,只能氣得攥緊手裡的帕子,死死咬住唇。
明錦見那邊明容面露憤憤,也懶得跟她計較。
這明容素來就是這麼個脾氣性子,有點心機和手段,又熱衷挑事,最愛看她跟明瑤的熱鬧。
說她聰明,也不聰明。
真聰明的人,怎麼會在這樣的場合,說這樣的話?
擺明著是給周昭如難堪。
周昭如豈會不記恨她?
但要說她蠢吧,從前明瑤幾次想要利用她來挑事,倒也沒見她上過一回當。
“你大哥如今在羽林衛,今日在宮裡當值,你弟弟還在國子監上學,都得過幾天才能回來。”身邊傳來周昭如的聲音。
明錦點點頭。
她對這對兄弟倆如今在哪,並不關心。
她的表情顯出幾分漠然。
但落於周昭如的眼中,卻當她是因為先前三房那個小賤人的話,心裡不安、難過了。
她心中又對三房那個小賤蹄子生了惱,面上卻不好表露什麼,只又放緩了聲音,與明錦說道:“你今天剛回來,也累了,娘帶你先去歇息,有什麼,咱們之後再說。”
她說完,便主動與旁人發了話:“嬿嬿今天剛回來,也累了,吃飯什麼就改日再說。”
其餘人原本就是來當陪客,順道跟明錦見個面,認個臉,這會聽周昭如這麼說,自是不會反對,便都先告辭了。
周昭如也不似前世那般,隨意指個人送明錦回屋,而是打算親自陪著人回去。
只不過她心裡也尷尬。
明錦小時候住的那間絳雲軒,如今已經給瑤瑤了。
“娘給你重新找了間屋子,那裡院子外頭有一片荷花池,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採蓮蓬嗎?回頭娘讓人給你摘蓮蓬,煮蓮子湯喝,這個季節的蓮子,甜著呢。”周昭如一概不說為什麼換房子,以為這樣搪塞過去,也就沒事了。
但她心裡,其實還是很害怕,怕身邊少女會主動問起原因。
真要問起,她倒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總不能實話實說,說那房子給瑤瑤了。
那嬿嬿會怎麼想?
還好。
身邊少女並未開這個口,周昭如也就悄悄鬆了口氣。
這一路,周昭如親自替明錦介紹起家裡,卻始終未曾提起明瑤的存在,也沒問起關於她失蹤的那十年。
這兩件事,像是忽然成了不可言說的禁區,周昭如並不願去戳破,破壞如今的這一份美好。
就這樣假裝什麼都沒有。
明錦心中覺得她可笑,彷彿不去說,就什麼都沒事,其實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
但她也懶得開這個口。
任由周昭如掩耳盜鈴、粉飾太平。
何況周昭如不說,自然會有人說,明錦目光掃過一處熟悉的地方,果然瞧見那邊樹後有個人影。
雖然和前世不同。
但跟明瑤打了那麼幾年的交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有著什麼樣的手段,明錦豈會不知?
她知道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日的日子,過得實在太無聊了一些?明錦竟對這馬上發生的事,產生了一點點期待。
周昭如跟其他人,倒是都還沒有察覺。
她們依舊笑盈盈跟明錦說著話,介紹著四周,直到一個人影匆匆從前面過來。
曹媽媽先皺了眉。
周昭如聽到動靜,也下意識先皺了眉。
她最厭煩不懂規矩的人,但在瞧清來人是誰之後,她一聲訓斥卻又壓回了喉嚨口,轉而蹙著眉問起來人:“千蓉?你怎麼在這?”
話剛說完,瞧見千蓉通紅的眼睛,周昭如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聲音也變得急迫起來:“你眼睛怎麼是紅的?發生了什麼!”
“夫人,姑娘、姑娘她暈倒了!”千蓉哽咽著說道。
“什麼!”
周昭如當即變了臉,身子都忍不住晃了一下。
她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明錦的手,大步往前走去,待被曹媽媽喊了一聲,她才回過神。
回頭看,她剛回來的女兒、那個與她十分相似的女兒,還站在原地,而其餘女婢、奴僕也都在看著她。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算太好,倒襯得明錦面色自若、愈發明豔動人了。
“嬿嬿……”
周昭如看著明錦,百口莫辯,甚至還有些張口結舌。
明錦看著她,倒是一派自如,也沒有因為周昭如先前那毫不猶豫地鬆手離去,產生什麼異樣的心情。
早知如此,她又豈會難過?
她甚至連一點悵然若失的感覺都沒有。
心懷所念,才會悵然,可她對周昭如,還有明家這半數家人,早就看的透透得了。
此刻被周昭如這般看著。
看著她眼中的緊張、無措,明錦甚至還笑了起來:“是您撿回來的那位姑娘嗎?聽人說了一路,我倒也有些好奇。”
“既然來了,那就去看看吧。”
她說完,反客為主一般,主動往前走去,倒讓一群人驚愕失色,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