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崔媽媽先發現了明錦的離開。

眼見少女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她當即就變了臉,張口想喊姑娘,但見少女走得很快,沒一會就走出了屋子,她追著走了幾步,沒能追上,又只能先行住口。

回過頭。

望著周昭如的方向。

崔媽媽原本想同她說一聲姑娘這會的情況。

但聽那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有夫人那緊張關切、急吼吼讓人快去看看大夫到哪兒的樣子……知道這會是喊不動夫人了,崔媽媽又只能先無奈閉嘴。

怕姑娘一個人,也怕姑娘傷心難過,崔媽媽自是不能放任她一個人離開的。

而且姑娘剛回家,又不知道住哪裡,這樣離開,她能去哪兒呢?

心裡擔心,崔媽媽見那邊熱火朝天的,也就沒跟周昭如說什麼,徑直先跟著明錦往外走去。

她年紀大了,腳力和精力都沒有年輕人好,一路氣喘吁吁,小跑著走出屋門,總算是看到了已經走到院子裡的姑娘。

滿院子的奴僕見明錦一個人出來,都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只能乾站在一旁,遠遠看著她越走越遠。

而少女頭也不回地走在院子裡。

她形單影隻一個人,看著很是孤單寂寥,但腳下的步子卻始終沒有停頓。

這一刻,崔媽媽的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變得很害怕。

她怕少女真的頭也不回要離開這,離開這個剛回來的家了。

心中的害怕,驅使著崔媽媽在急促滾燙的心跳聲中,衝著明錦離開的背影,大聲喊道:“姑娘!”

崔媽媽說著,還急急往前追跑了幾步。

明錦聽到她的聲音,倒是止步回過了頭,見她氣喘吁吁地跑來,明錦甚至還體貼地伸手扶了一把。

“媽媽怎麼出來了?”明錦笑著問她。

看著眼前言笑晏晏、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少女,崔媽媽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是想多了。

姑娘並沒有要離開。

只是這份害怕過去,她這心裡卻愈發替姑娘感到難過了。

姑娘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有這樣的經歷啊。

但她畢竟只是為人奴僕的,主子如何,她一個做下人的,又如何能說什麼?

張口想哄勸開解,可看著少女這張明豔無暇的臉龐,她卻愣是說不出一句話。

心裡卻是忍不住責怪起六姑娘。

什麼時候病不好,偏要在姑娘回府的時候病?夫人看不出,但她們這些旁觀的局外人,哪裡會看不出這點心思和伎倆?

六姑娘這就是故意的。

知道夫人要走這條路,所以故意當著姑娘的面,要把夫人搶過去。

這其中緣故,究竟是為了讓姑娘看清家裡的情況,還是想讓夫人多疼她一些,一次來維持自己的地位,崔媽媽暫且不知。

但她心裡對此還是感到十分不喜。

偏偏這樣拙劣的伎倆,夫人還真的被六姑娘哄騙住了,做出冷落姑娘的事情來。

就連這會姑娘走了都沒察覺。

也難怪姑娘會獨自一個人離開了。

崔媽媽在這心裡打著鼓,一會責怪明瑤不懂事,一會又忐忑不知道該怎麼開解姑娘才好。

這般猶豫著,倒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明錦豈會不知道崔媽媽在想什麼?她無意為難她,也懶得多說裡面那對母女的事,她先看著崔媽媽開了口:“我累了,媽媽先帶我回房歇息吧。”

“好好好。”

崔媽媽一聽這話,倒是先鬆了口氣。

不管如何,還是先離開這邊再說吧,等回頭,她再同夫人好好說說,讓夫人來好好安慰下姑娘,免得姑娘真以為自己被冷落了。

“奴婢扶您過去。”

她說完,親自扶著明錦往外走去,試圖給明錦找回臉面和場子。

她畢竟是周昭如的親信,在外面也代表著周昭如的臉面。

她在與不在,相差還是很大的。

崔媽媽也是故意這麼做的。

府裡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今日姑娘才回府,就被六姑娘搶走了夫人,這事只怕都不用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傳遍整個侯府了。

家宅大,人多,就不好管。

崔媽媽可不想姑娘一回來,就被人暗地裡穿小鞋,做出什麼拜高踩低的事。

果然,才走出絳雲苑。

崔媽媽就看見外面站著不少人,正在往這邊東張西望著,只不過瞧見她們出來,又全都一個個埋下頭,做出一副恭眉順眼的樣子。

這要不是姑娘還在這,崔媽媽早就要一個個訓斥過去了。

但看著身邊的姑娘,崔媽媽實在不願她一回來,就看見這麼多腌臢事。

她也只能先忍著,轉頭和姑娘說起好話來。

“您的院子就在前面,離夫人處也不算遠,那裡的東西物件都是夫人親自給您挑的,樣樣都是好東西。”

“院子裡伺候的那些人,也都是夫人給您挑選的,全都是家裡的家生子,您不必擔心她們不聽話。”

“不過貼身伺候的大丫鬟,夫人還是打算等您回來之後,讓您親自挑選。”

崔媽媽一面扶著明錦往明月苑走去,一面替周昭如找補說著話,以此來告訴姑娘,夫人不是不疼她。

夫人也是很盼著她能回來的。

明錦卻沒什麼興趣。

和前世差不多的話,並無什麼新意,她有些興致缺缺。

不過關於這個大丫鬟的人選——

明錦暗自思忖,前世她回到侯府的時候,的確有過兩個大丫鬟,一個叫做盈月、一個叫做杏月。

這兩人,其實都是明瑤暗地裡,指派過來的。

明瑤從一開始就在她身邊布好了棋子,她平日有個什麼動靜,明瑤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雖然都是些小打小鬧,但明錦最看不慣吃裡扒外的人,後來正好有機會,就把這兩個人弄走了。

不過那個時候,她早就得罪了府裡的若干人,也不得明元渡和周昭如的喜愛。

明瑤勝券在握,也已經用不著她們傳遞訊息了。

她們恐怕也樂得離開。

這輩子,這兩人是否會如期而來,明錦暫時還不知道,但關於這個大丫鬟的人選,她心中倒是早有人選。

前世華歲是後來才到她身邊伺候的。

她與她相依為命,明為主僕,卻更像親人。

可以說,在祖母死後,華歲就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每一個她艱難的時刻,華歲都陪在她的身邊,不離不棄。

只不過這個時候,華歲應該還沒進侯府。

明錦心裡暗暗思考著。

她倒是知道華歲現在在哪裡,但怎麼把華歲弄進侯府,又怎麼弄到她身邊來,這倒是個問題。

她心裡思考著這些事情,一時便沒注意到崔媽媽在說什麼,直到耳邊傳來崔媽媽疑惑的聲音:“姑娘?”

她才輕輕眨了下眼睛,像是什麼事都沒有一般,笑著看向崔媽媽:“怎麼了?”

看著身邊笑容依舊,卻不達眼底的少女。

原本替周昭如說著好話的崔媽媽,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沒有臉,繼續再開這個口,而是說起別的:“奴婢就是想與您說,您平日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回頭只管同屋子裡的丫鬟說,她們會送去廚房的。”

“明日還會有專門的繡娘過來給您量體裁衣,您喜歡什麼樣式、顏色,都可以與她們說。”

明錦頷首,表示知道了。

之後崔媽媽還說了許多事,但看出明錦的心情,倒是沒再替周昭如說什麼好話。

……

另一邊。

早就安排好的大夫,總算是到了。

明瑤那呼天搶地的咳嗽聲,也終於是慢慢消停了下來。

周昭如鬆了口氣,把位置讓給大夫,由他診脈,她也總算有時間歇口氣,去做別的事了。

“嬿……”

她想起自己的女兒。

回過頭,正想同她說話。

但屋子裡只有隨行的女婢,自己的女兒卻不見人影。

周昭如皺起眉,還以為嬿嬿在哪裡坐著,便站起身走了幾步往兩旁看去。

可不管她怎麼找,都未尋見那個少女的蹤影。

周昭如終於有些慌張了,她忙問起隨行的女婢:“姑娘呢?”

“姑娘……”

幾個女婢察覺出周昭如的怒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壓著嗓音,如實與人回道:“姑娘走了。”

“什麼!”

周昭如面露震驚。

“什麼時候走的?”不等她們開口,周昭如又氣道,“你們是死人嗎?姑娘走了,也不知道同我說一聲!”

周昭如說完,便準備抬腳往外走去。

可始終觀察著周昭如動向的明瑤,豈會放她走?她好不容易才把母親留下,要是母親就這樣追著那個女人走了,日後旁人會如何看她?

“咳咳咳——”

又是一陣猛烈急促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也止停了周昭如原本要離開的腳步。

周昭如也是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要照顧。她又回過頭,走過去,去問給明瑤看病的大夫:“到底怎麼回事?瑤瑤的咳嗽怎麼會這麼厲害?”

那大夫是家裡的府醫,姓陳。

陳大夫早就收了明瑤給的好處,自然知道該怎麼回。

這會頂著周昭如的詢問,他站起身,如實同人回道:“姑娘只是憂思過重,積於心肺,才會如此,只需好好靜養,不憂無慮,就能痊癒。”

“憂思過重?”

周昭如面露愕然,不解道:“好端端的,瑤瑤怎麼會憂思過重?”

這話,陳大夫自是不好回,旁人也不敢回,但周昭如很快就想明白了。

她把視線重新落於床上的少女。

少女躺在床上,蒼白的小臉,這會不咳嗽了,連先前的潮紅血色也沒有了。

周昭如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床上躺著的少女,最近明顯瘦了許多,臉頰消瘦的,讓下巴看起來更尖了,也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了。

黑白分明的眼珠。

不像從前那樣,總是盛著清淺柔軟的笑意,而是帶著不安和慌張,見她看過去,少女看著她怯生生喊了一聲:“娘。”

短短一個字就喊得周昭如心軟了。

想到記憶中那個,總是軟著聲音喊她“娘”、無論何時都陪伴再她身邊的女孩子。

周昭如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說不出。

她輕輕嘆了口氣,坐到了床沿上,握住明瑤的手,無奈說她:“你這丫頭,娘不是跟你說了,什麼都不會發生,你還是孃的好女兒,你怎麼……”

見少女眼中立時又湧出淚水。

周昭如只好住嘴,先替人擦拭起眼淚。

千霜、千蓉見此,總算是鬆了口氣,二人領著陳大夫往外走,名為開藥方,其實是把這處地方讓給母女倆,好讓她們說體己話。

她們自然也帶走了周昭如帶來的那些人。

免得她們留在這邊胡說八道,破壞姑娘和夫人的關係。

周昭如帶來的那些人,起初自是面露猶豫,不肯離開,但見夫人坐在那與六姑娘軟聲說著話,模樣和從前一樣,也沒再提起姑娘,她們猶豫一番,到底也不敢再打擾,跟著千蓉、千霜先往外退去。

明瑤餘光瞥見空了的屋子,才算是徹底鬆了口氣。

她聽周昭如絮絮叨叨說著,讓她安心,讓她好好養病,只一味小意點頭,軟聲答應著,可她眼眶還是很紅,聲音也還是很低。

看起來很可憐,很柔弱。

周昭如看在眼中,自是憐惜不已。

到底是疼愛了十年的女兒,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這一份朝夕相處的感情卻也不是假的。

她沒再說明瑤什麼,只讓她好好歇息,別想太多。

明瑤一應答應了。

體己話說了幾句,明瑤看著面前的婦人,見她又開始目光渙散起來了。

知道母親這是又是想起那個女子了,明瑤心下又是一緊。

她面上未顯,還是裝作那副可憐柔弱的模樣,藏在錦被下的手卻緊緊攥著。

攥得手指和皮肉都開始生疼起來。

“母親是在想嬿嬿妹妹嗎?”明瑤軟聲問道。

“啊?”

周昭如回過神。

迎著少女的注視,她倒是沒猶豫,點了點頭:“是,你妹妹才回來,我卻……”

周昭如雙眉微蹙,也覺得這事自己做的實在不對,不管怎麼樣,她也不該冷落了嬿嬿才是啊。

嬿嬿頭一天回來,她就這樣……

也不知道嬿嬿會怎麼想?

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周昭如還是很擔心。

明瑤的心情變得越發糟糕了,胸腔像是被厚重的石頭按壓著,沉甸甸的,讓她透不過來氣。

但她還是紅著眼眶,一臉愧疚地跟周昭如說道:“都怪我,是我不對,我回頭就跟嬿嬿妹妹道歉去。”

她說著說著,又輕輕咳了起來。

周昭如一見她咳嗽,哪裡還想得到別的?當即又皺了眉,勸說起來:“這事與你沒關係,你好好休養,別想那麼多。”

“至於嬿嬿——”

周昭如略作猶豫,才說:“嬿嬿這麼乖,我回頭去跟她好好說,她肯定能理解的。”

她還做著一家人能和睦相處的美夢,也覺得自己兩個女兒,日後肯定能好好相處。

是的。

嬿嬿那麼乖,肯定不會生她的氣。

對此,明瑤沒有發表意見,只做出聽話乖巧的模樣。

只不過在周昭如喂她喝完藥,急匆匆離開之後,她那張扮作可憐的臉,就立刻沉了下來。

她用力攥著被子。

看著周昭如離開的方向,就連生氣,她也不敢如何發作,只能把手心攥出一個個血紅的指甲印。

而明錦。

明錦早就睡了。

在周昭如看完明瑤,急匆匆趕過來的時候,她在明錦的屋門前,吃了個閉門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