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京城中的大商戶玉府得了個小姐,老爺給這位小姐取了個清字。可這位小姐出生時手腳冰涼,周身繞著股冷氣,從孃胎裡帶出了一頭細軟的白髮,連帶著眉睫都是白色。

這可把玉府上下都給嚇壞了,玉老爺連忙差下人叫了京城最好的郎中來看。老郎中一瞧,便道這位小姐乃百年一見的純靈之體,若是修道必定大有所為。

夫人一聽面露喜色,這修道好啊,天穹門掌門青璇如今都活了五百多年,座下弟子隨便拎出一位都可威震八方,天穹門更是當今最大的門派,女兒天資又是千年難得,若是拜入青璇門下,說不定還能比那師父早一步飛昇成仙。

老郎中見夫人滿臉欣喜,趕緊勸夫人將玉清小姐託付於他。夫人看老郎中如此著急,心中的想法更加篤定,連連搖頭,她女兒才不要拜這種人為師。

老郎中著急,便看向玉老爺,玉老爺卻一言不發。他一面是擔心玉清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修道之路何其辛苦,又免不了打打殺殺,總歸是不好的,一面又擔心這孩子滿頭白髮,出去了會遭人欺負。玉府雖坐落於京城的好地段,但到底也只是一介無權無勢的商戶,而今年聽聞聖上龍體欠安,已經有一陣子未上朝,幾位皇子也有所動作,京城的商會這邊……

思來想去,玉老爺還是決定將女兒養在家裡,等過幾年太平了再出京將她送到天穹門,到時候要不要修道,便是玉清自己的事兒了。

老郎中年輕時也修過道,後來被廢了修為逐出師門才學了岐黃之術,他一眼便看出這玉家小姐這天生白髮與寒氣乃是千年難得的天寒之體!

天生靈體有許多種,身上帶的是從天上來的純靈之氣,而這天寒之體帶的便是天上的純寒之靈氣,若是修成,超過當今如日中天的青璇也只是時間問題;若是不修,有這滿身天靈寒氣也可與幾大門派分一分這天下;且得她一滴靈血便可不再懼寒,修為也會百倍上漲,到時候這世間有沒有人能與他分這天下還說不準。

老郎中氣急敗壞,指著玉老爺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話:“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若是不把她交給我,我就把此事傳到修真界,屆時你們玉府便會被整個修真界追殺!”

玉府的小少爺玉沉還在門外站著,還沒看過自己的妹妹,被老郎中狠狠撞倒在地,疼得直冒眼淚,還沒從地上爬起來,便被父親一把扯起來拽到房中。

“父親,你幹什麼呀,我還沒有看過妹妹呢!”

玉老爺壓低聲音喝道:“快點收拾東西!我們今夜就離開京城!”

玉老爺的面色沉著,老郎中的態度如此急切又激動,玉清的天資八成比他所說的還要高上許多。如今雖是太平盛世,但修真界可不同,若是被那些個門派世家得知玉清的天資,怕是綁也要把這孩子綁回去,更別提那些無門無派的散修妖修,為了修煉瘋魔起來都能生吃了他女兒。

玉老爺自小隨爹孃進京,在京城混了二十多年,不算祖產,家底也相當厚實,但他也來不及再去清點這些,只拿了現銀碎金,打包了一袋舊衣服便跑到玉夫人房中。

玉夫人剛生產完,身子正虛弱,聽了玉老爺的話立刻昏過去,差點醒不過來。

二人商量一番,決定由玉老爺帶著一雙兒女先走,玉夫人留下來掩人耳目,也能養養身子,日後再重逢。

能在京城做成這樣的大商戶,二人都不是傻子,他們心知肚明重逢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都默契地什麼也不說,只叫對方好好保重。

之後,二人便演了一齣戲。

第二日,天才將亮,玉夫人便去報了官,見到部尉也不顧自己的身子就要下跪,痛哭流涕,差點又要暈過去。

玉夫人稱,昨夜子時有幾個黑衣蒙面人來搶她才生下的小女兒,自己驚叫起來,守夜的丫鬟還沒來得及叫人便被人抹了脖子。好在玉老爺淺眠,發現以後趕緊追了出去,這一追便再也沒有回來。而玉老爺追出去後不久,丫鬟急急忙忙跑來說少爺不見了,再接著乳孃也跑來說小姐不見了。

部尉聽完,又問了丫鬟和乳孃,她們說的與玉夫人一致,部尉又叫來老郎中問話。老郎中聽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大驚,便想到八成是玉老爺早就帶著兒女逃跑了!

老郎中像個頑童似地在地上打滾,又哭又鬧,破口大罵,還把天寒之體的事全都抖了出來,這事便以一傳十,十傳百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甚至驚動了宮裡的人。

那些修士來訪,玉夫人倒是不怕,反正她在這天子腳下,他們還敢不給皇上面子鬧出人命嗎?

她怕的是那皇城裡的人,否則也不需要如此費力演一齣戲。

這案子越鬧越大,果然,沒兩天宮裡頭便派人來問老郎中,問那玉府小姐的天寒之體是真是假,老郎中直接跪下發了毒誓說千真萬確,又道那玉夫人滿口胡言,隱瞞女兒的天生靈體,就是要謀害皇上啊。

聖上身體抱恙正巧是因為寒氣過重,秋分才至殿裡頭便點著地龍。

太子知曉後,說分明就是這婦人在胡謅,嚴刑逼供了好些天依舊無果,偏偏這時皇上駕崩,太子大怒,以謀危社稷將其斬首。

訊息傳到玉老爺這裡,已經是來年四月了。玉夫人信佛,玉老爺就抱著女兒,帶兒子在破廟裡跪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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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家到底是靠做生意起家的,玉老爺眼光毒辣,腦子靈光,這一路逃來逃去,日子雖過得苦了些,但也不至於風餐露宿,還把一雙兒女拉扯長大了。

這天玉老爺又出門做活謀生了,玉沉和玉清就待在茅草屋前的一小塊地裡。

玉老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三字經》,要玉沉念給玉清開蒙。但要說這《三字經》是本書,其實也不大準確,因為它是手抄本,且用紙筆墨與抄寫人的書法都十分低劣,可就算是這樣破書,也不是玉老爺正兒八經買來的。

玉沉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只是裝作不知,包括妹妹的事。

玉沉手捧著這本發黃翻角的書,看一旁蹲在地上玩石頭的玉清,她的頭髮和眉睫毛都用墨染成黑的,怕旁人聞出味來,玉沉得時時刻刻盯著她不能叫其他人靠近。

玉清玩得兩手髒兮兮的,衣袖也沾了塵土,村裡許多孩子都這麼玩,但生在京城,自小嬌貴慣了的玉府少爺可受不了這些罪,他看著這間破落的茅草屋,又想起京城裡偌大的玉府和常常溫柔唸書給自己聽的母親,他滿眼戾氣 ,衝過去踢掉玉清手中的石頭。

玉沉大聲吼道:“髒死了,你怎麼不學豬去泥裡打滾!”

小小的玉清被踢到手,疼得眼淚直打轉,但也不哭不鬧,只是把手在褲子上使勁地擦,然後用兩隻圓溜溜的眼瞳望著玉沉,乖乖道:“哥哥,別生氣,安安不玩了。”

玉老爺叫於定,玉沉叫於成,玉清叫於安,這是分別那日,玉夫人交代玉老爺的。那三個字是玉夫人想圖個好兆頭,也是她全部的期望。

玉沉看到妹妹的眼淚並沒有心軟,而是把《三字經》摔到玉清身上,丟下一句“不念了”便走開。

小小的玉清哪裡接得住哥哥撒氣般扔來的書,直接被砸倒摔在地上,但是她不敢哭,也不敢擦眼淚,趕緊爬起來抱著書跑著去追哥哥。

玉沉站住,垂頭看自己的腳,曾經京城大商戶家的大少爺,如今穿的草鞋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這樣下去不行,他得學父親做生意才能賺到錢。不過做生意需要本錢,他上哪裡去弄本錢呢?“哥哥……爹爹說,不能跑太遠……”

玉清總算追上哥哥,彎著腰喘氣,但眼睛不敢離開哥哥。

玉沉拿過妹妹手中的《三字經》,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溫柔道:“安安,你想不想賺錢呀?”

鎮上的武館裡,男人小聲問道:“這東西保真嗎?”

“呵,您瞧著吧。”

玉沉領著男人到河邊,把衣服脫個精光,然後扎進水裡泡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依舊是面色紅潤。

男人一臉驚訝,跑過來看玉沉,見玉沉泡過寒冬臘月天的池子,面色不改,手腳也是熱乎乎的,當即掏了銀子要買玉沉手裡的小瓶子,玉沉卻按住他的手道:“你去幫我找些客人來,我就多贈予你一瓶。”

男人滿心歡喜地接過瓶子,連連道謝。

玉沉送走男人,雖然從鎮子到家,要他不停地趕四個時辰,還要再跑一個時辰才能趕在玉老爺面前回家,但想到自己以後也能買到像以前一樣的大院子,玉沉也不覺得累了。

玉清感覺手腕那裡癢癢的,但是哥哥說過不能碰,她就不碰,但是又怕爹爹發現,十分不安地坐在床上。

她聽到外面有動靜,立刻下床跑出去,見到是玉沉,趕忙問:“哥哥,你賣到錢了嗎?”

“你急什麼,做生意就先得有招牌,很快就會有生意送上門了。”

叩叩,門被敲響。

玉沉大喜,玉老爺回家是不會敲門的,所以來人只可能是客人。

男人看到開門的人是玉沉,又看到躲在他身後的玉清,滿意笑道:“果然,你就是那玉府的少爺,而玉府的小姐玉清,便是這個孩子吧。”

“不對,我叫於安。”

玉清反駁,她不知情,但玉沉知道,他裝傻充愣:“是啊,我爹姓於,你說的玉府我們可完全不知道。”

“呵,到底是外行人,這位小姐看一眼便知是修道的好胚子,”男人推開玉沉,抓著玉清的手就往外走,“跟我走吧,我會好好利用你這天寒之體的。

玉沉反應過來,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朝他大吼:“喂!你幹什麼,那是我……”

噗。

玉清愣在原地,被濺上滿臉的血也不在意,對著面前的無頭屍體道:“哥哥?”

無頭屍沒有應答,站了一會兒後倒在地上。

男人單手捏住孩子的下巴道:“你若是敢叫出來,下一個便是你。”

小小的玉清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這個語氣平靜的男人不是殺掉哥哥的兇手。

玉清被抓住手腕拖著走,卻一直看著地上的屍體,怎麼也找不到哥哥的頭。

死了是這樣嗎?

沒有腦袋,也不會說話,不會罵自己,不會踢自己的手,不會念書給自己聽,不會叫自己安安。

那年,玉清僅僅只有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