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仙舟內住了幾日。
到了第四天,外面突然颳起大風,有人興奮地大喊:“靈淵要開了!靈淵要開了!”
玉清隨聲音出了房門,明明是午時,天色卻暗了下來。
遠遠望過去,斷崖所指之處,半空中竟真的有一道豎著的細細小小的白色縫隙。縫隙正在一點一點裂開,周圍的大風似乎是裂縫產生的吸力。
裂縫擴大之後裂面竟是五彩斑斕的,叫人看了便移不開眼。
有人說,靈淵之門就是迷惑人心的眼,以斑斕炫麗的外表吸引獵物,再將其拆吃入腹。
玉清心中讚歎如此美麗的景象,手卻抓緊了船身。她忍不住被那些耀眼的色彩吸引,但背後升起的一陣惡寒在清楚地提醒她這其中藏著的危險。
她回頭看其他人,那些人眼中的貪婪一覽無餘,年輕些的弟子們甚至直接倒下來嘔吐,常在是興奮,常樂卻是擔憂。
玉清找到站在船頭的藍無疑,她的眼神與所有人不同,是迷茫無措的。
玉清走到藍無疑身側,把竹節小人放在她的手心,又合上她的五指,渡了幾絲真氣給她,傳心音道:不要怕,為師就在這裡。
藍無疑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轉頭見到是玉清,笑著回道:“好。”
靈淵之眼會擾亂人的心智,是可以令人產生幻覺的。
玉清不太放心,等風小一些後,問藍無疑:“你看到了什麼?”
藍無疑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後,答:“我看到自己在靈淵裡迷路了,赤鳶丟了,師父也不見了,所有人都不見了,周圍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玉清捏了捏藍無疑的手,安慰道:“靈淵本就是虛與實交織而成的綺麗幻境,你只要找到自己的本心,並守住它,就不會迷失方向。”
“而且,我會找到你。”
玉清的聲音依然清清冷冷,但只有藍無疑能聽出其中的無微不至。
藍無疑心中騰起一陣熱意,灼得她別開眼,不敢再看玉清。
她撒謊了。
她看到的是自己站在一間空蕩蕩的的房子裡,但房子沒有門,沒有窗子,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也沒有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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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一天,常樂到吳泓那兒去商量帶隊的事。簡單聊過之後,常樂便對吳泓使了眼色,吳泓會意,遣了幾隻小雀到屋外,看似放風,實則盯梢。
常樂開門見山:“師兄,我覺得常在和殷憐有問題。”
吳泓神色嚴肅起來:“師妹何出此言?”
“玉清中毒要麼是那茶葉有問題,要麼就是鳶兒有問題。可如果毒在茶葉裡,常在不可能看不出來。而且那毒雖然威力大,但也只能抑制玉清的內力,造不成別的傷害,也不會使人出現幻覺。”
吳泓:“你的意思是?”
“問題就在於玉清為何要把素未謀面的鳶兒帶上山。”常樂握著茶杯,杯中的茶水並未減少,“當年玉清的徒弟說,玉清是喝了茶就立馬下山了,能讓她在一瞬間做出如此出格的事的,一個是殷憐的幻術,另一個就是常在的毒術。”
吳泓道:“可常在與玉清的交集少之又少,反倒是殷憐……你沒見過鳶兒的臉,她……”
常樂接話:“我知道,但這麼多年過去了玉清也沒再出過事,我想是因為對方在等靈淵開啟之時。”
吳泓道:“也就是說讓玉清中毒的另有其人,只是有人協助他。對方打算在靈淵內動手。”
常樂點點頭:“我們搞不清對方想要什麼,也只能靜觀其變,以免打草驚蛇。況且你也知道,玉清在靈淵中有一位友人,或許只有他才能幫玉清。”
二人沉默了一陣,那位友人除了玉清自己,誰也沒見過,他們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只知道玉清每次去靈淵都會帶特別特別多的茶要贈予他。
吳泓嘆了口氣:“我們幾個裡最操心玉清的人便是你,這次又要麻煩你了。”
“我只是替師尊照顧她而已。況且我也存了一份私心。”
常樂重重嘆了口氣,她最不希望被懷疑的就是常在。可眼下他和殷憐二人都脫不了干係,而殷憐的徒弟又沒什麼城府,應該造不出勢,所以常在的嫌疑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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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淵入口已經穩定了下來,風也小了許多。
許多門派都迫不及待,但還是迫於安危,乖乖排著隊進去。
玉清見藍無疑還是很低落的樣子,不放心,便跟在她身邊。
藍無疑猶豫了很久,還是鼓起勇氣抓著玉清的袖子。
玉清覺得並無不妥,只當她是被嚇到了,還往那邊靠了一點。
在她眼裡,藍無疑就算是一百歲,也都是可以扯著她袖子撒嬌的年紀。
因為自己是她的師父,她是自己的徒弟。
常樂在她們身後,將一切都收入眼底。
其實她看得出來,玉清一直都是年幼時那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雖然不記事,卻會關心親近之人,能將所有禮物視如珍寶,整整齊齊地擺在寢宮的架子上,即使是失憶之後也不曾讓它們落上一點灰。
她好面子,愛喝茶,酒量很差也要喝,看不進書也要讀。
玉清一直是玉清,從未變過,只是……
世人只道她是冷酷無情又殘暴的幫冰面仙尊,可他們又怎知玉清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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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終於進入靈淵。
靈淵中有無數寶物,目前被髮掘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而且每次靈淵開啟都會有變化,部分異獸和靈植有時有,有時沒有。
而且靈淵的入口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就會被吸進去,然後被蹲在入口的靈淵生物撕得粉碎。
他們這次運氣好,入口開在一座山谷內,山谷出口周圍爬滿了藤蔓,十分隱蔽。
玉清認得此藤,它沒有天敵,隨意地生長在靈淵各處。
長生藤討厭血味,但尤其喜歡人修的真氣,隨意只要遞幾絲真氣,它便隨你差遣,是靈淵中為數不多的“好東西”。
玉清剛運出真氣,長生藤便像認識她似的,主動讓了道,還朝玉清抖了抖。
玉清竟覺得那長生藤有些可愛,彎了彎眉眼,小聲道了句謝謝。
“師父,你在笑什麼?”藍無疑問。
玉清在外人面前總是端著她那“冰面仙尊”的架子,這三天裡總是板著個臉,如今悄悄彎了眉眼,也只有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藍無疑才能發現。
玉清收起笑,又恢復成“冰山“的樣子道:“你不去找……他們,跟著我做什麼?”
藍無疑注意到玉清的停頓:“師父又忘記他們的名字了?”
玉清毫不在意:“我不需要認識他們。”
“那蘇糖你總得認識吧,師父你也吃了三師伯不少酒,還有陳浩,他……”
每到這時候,玉清總覺得藍無疑被吳泓附體了,她實在是聽煩了,直接跑到常樂身邊去。
藍無疑有些懵,但也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常樂與玉清說話。
常在見狀,笑道:“師門裡三位女子,不像姐妹,反倒像是一個母親帶兩個女兒。”
“常在師伯。”藍無疑乖乖叫道,眼神卻盯在玉清身上。
常在的話看似平常,實則倒像是在強調常樂與玉清最為親近。
不知為何,藍無疑的心中生出一股妒意,但她又想到了那間空房子,心中的恐慌蓋過了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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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玉清做足了準備,但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
靈淵境內,天上同時掛著日與月,一半白晝一半黑夜,像日月珠一樣。
靈氣與魔氣纏繞在一起,僅僅他們所在的這一小片天地便有山有水,有陸有海。
再往遠處看,這一片是旱漠,那一塊是泥沼,天上還時不時飛過異獸。
玉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異獸,要不是身邊站了一大片人,她真的會以為自己誤入了《山海經》中。
綺麗無比。
怪不得有人稱靈淵為三界之外的第四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