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坐在前院的小桌前運著內力煮茶,時不時望一眼院子另一邊練劍的藍無疑。

六年時間對玉清這樣得道長生的人來說如白駒過隙,可在她那小徒弟身上就不一樣了。當年還沒有她胸口高的孩子,如今差自己還沒有半個頭了。

玉清抿了口茶,這日子過得當真是快啊。

反觀自己,二十一歲便得道長生,容顏永駐,如今已有三百四十餘歲,模樣卻一點兒也看不出變化,只有那天生的白髮和金瞳才讓她有些脫離塵世的神仙模樣。

玉清想起吳泓前些日子來找她,商討叫藍無疑參加試劍大會的事。

試劍大會十年一次,是修仙界用於互相學習、交流和展現實力的大會,本屆正好輪到天穹門來做東,屆時不僅各大門派的新晉弟子都會來參加,還會有不少江湖世家和閒散修士。

天穹門作為第一大門派,主推劍法,整個門派都極為重視。

藍無疑本就天賦極高,又得了隨意進出懸月峰書閣特權,原本她小小年紀就能打敗一眾世家子弟入山,十一歲時的藍無疑就已經足夠為外門弟子授課,甚至還有比她年長些的師兄師姐向她請教。

她簡直就是為劍術而生,亦或者說劍術是為她而生。

第一名於她如探囊取物。

如今藍無疑修滿六年,到了築基巔峰,資歷已經足夠了,又是萬眾矚目的冰面仙尊的親傳弟子,於情於理她都應該作為天穹門的門面參加試劍大會。

玉清是十分放心藍無疑去的,她同吳泓說:“這要問過她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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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無疑收了劍,自然地在玉清對面坐下,端起她為自己沏好的茶,道:“大師伯這次會準備什麼獎品呢?”

參加試劍大會的弟子通常修為都不高,用不上太好的東西,且重點都在交流上,所以獎品不過是不算好也不算差的秘籍和丹藥。

“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藍無疑想了想,道:“要幾本菜譜吧。”

玉清放下茶杯:“雖然獎品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你可千萬不要在大會上這麼說,拂了你大師伯的面子。”

“師父,我開玩笑的。其實獎品是什麼不重要,我已經無甚想要的。”

無慾無求正是求道之人所求之天道。玉清點點頭,眼神掃過藍無疑放在一邊的劍。那是柄普普通通的弟子劍,外門弟子上課時都是用這種劍。

藍無疑總是什麼都不要,得了空便跑到書閣去鑽研,只有遇到難題了才會找自己指點一二。

念在這便宜徒弟三年來燒的菜上,玉清決定為她討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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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無疑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收了劍,擦擦身子換了身衣服才鑽進廚房,然後又探出頭來:“這麼久了也不清楚師父偏什麼口味,師父今天有想吃的菜嗎?”

“為師不挑,你看著做便是。”玉清倚在門邊,看徒弟把各種食材變成一道道佳餚也是打發時間的好法子。

“師父每次都這麼說。”

玉清隨口道:“修道之人應無慾無求,拋去雜念,方可得道長生。”

藍無疑兩眼亮晶晶地看著玉清,笑著道:“我要是得了長生,就永遠陪在師父身邊。”

玉清面色平淡:“你長大了,想去哪裡都好,不必非要呆在我身邊。”

藍無疑笑了笑,答:“師父,我想參加試劍大會。”

“你想好了?”

“嗯。”藍無疑答得很乾脆。

她知道自己的實力,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試劍大會上來的都是各大門派最好的弟子,這麼多年她也從未了解過其他門派的實力,心裡還是沒什麼底的。

但自己作為冰面仙尊的第一位弟子,務必要打出些成績來,好給懸月峰和師父長長臉。

“那便去吧,為師要去一趟滄溟峰。”

玉清說完便踩著文劍飛走了,留藍無疑在原地愣了一會,才回廚房。

原本藍無疑只在前院練劍,後來玉清失憶了,還是喜歡坐在後院喝茶,只不過玉清說方便教導,也將她叫到了後院。

剛開始時藍無疑有些疑惑,因為玉清未失憶之前也愛喝茶,只不過都在後院的石桌喝,也只許自己在前院練劍。

不過藍無疑從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師父跟外界傳的天差地別。

玉清會怕徒弟孤單,辟穀之後也肯賞臉陪她吃飯;會在醉酒後為了一口酒不顧尊主的面子,與自己的小徒弟在廚房前大眼瞪小眼,又在除夕夜裡抱著自己的徒弟認真地說恭賀新禧。

外人無從得知冷酷無情的冰面仙尊也有幼稚又柔軟的一面,尤其是這幾年,被幾位師伯和自己寵著,還多了幾分孩子氣。

這些連師伯們都不曾知道,僅僅展現給自己,是自己與師父心照不宣的秘密。

想到這裡,藍無疑笑了,差點害得鍋裡的雞肉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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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來滄溟峰找到楚瀾,開門見山道:“作為懸月峰乃至整個天穹門的門面,她必不可能讓藍無疑拿著把弟子劍就去比試,一來顯得天穹門寒酸,二來那些世家門派被區區一柄弟子劍打敗也不好看。”

楚瀾見到她之後明顯一愣,很快恢復常態:“鑄劍定是趕不上試劍大會了,不如去劍閣裡挑一柄吧。”

玉清點點頭,又去了劍閣。劍閣裡的劍不多,想來是楚瀾不要的,可這裡隨便挑一把拿出去都會遭到哄搶。

楚瀾鍛造的東西,就連火鉗都是上品。

玉清雖然還記得劍術,但不怎麼懂挑劍,至少現在不懂,所以到這裡也是因為怎麼挑都挑不到差的。

她掃了一眼,有一柄劍劍柄掛著一片紅羽,著實惹眼。

覆了一層灰紅羽還能在昏暗的劍閣內透著光,一看就不是俗物。玉清輕輕用真氣盪開紅羽上的灰塵,摸了摸羽毛根部的絨毛,手感還不錯。

玉清抽出劍來耍了幾下,劍身比紅羽更亮,輕如毛,形如羽,比起劍,更像是把刀,吹毛斷髮,兩面各有一條細長的血槽。劍格上刻著二字:赤鳶。

玉清拿著這柄劍去跟楚瀾打招呼。

楚瀾看見那片紅羽,道:“赤鳶屬火,會不會不合適?”

“選劍如收徒,最重要的是眼緣,我倒覺得這紅色很襯她。”

“如此,那你便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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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無疑早就將飯做好了,見玉清還未回來,便都放在鍋裡溫著,自己在院中掃著雪等待。

掃著掃著,腦袋裡又在想前些時候的那一套劍法,手下不自覺地舞了起來,全然忘了手裡拿著的是掃帚。

玉清並未御劍,以最快的速度飛回懸月峰,正巧看到藍無疑正在前院舞掃帚,一招一式,捲動落下的雪,暢快肆意,不失鋒芒。

玉清手腕一抖,掛在腕間的手指長的文劍幻化成一臂長,穩穩落在玉清腳下。

身著雪衣的白髮女子就那樣站在劍上,遙遙望著那一點小人兒把掃帚舞得出神入化。

玉清忽然想起楚瀾的劍術與鑄劍術齊名,只用最為低質的弟子劍也能隨意揮出強大的劍氣,只是不知什麼原因,他不再舞劍,也許多年未鑄劍了。

待藍無疑耍完這一套劍法,玉清才落下,她對藍無疑說:“這是為師向你二師伯要來的,此劍名喚赤鳶,屬火。”

藍無疑接過劍:“謝謝師父,可師父為何選了火屬?”

“懸月峰終日白茫茫的,也該添些別的顏色,”玉清看了眼藍無疑,因為剛剛打完一套劍法,她的身體還冒著陣陣熱氣,“快去換身衣服,莫要著涼了。”

“師父,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為師如今三百多歲,你才多大點?”

藍無疑回嘴:“我都快有師父高了。”

“還差一指。”

“所以說快了嘛。”

“差一絲一毫都是差。”

藍無疑撇撇嘴:“師父……你又在耍小孩子氣了。”

玉清面露不悅,藍無疑不敢再沒大沒小,趕緊跑到廚房裡。

玉清看著擱在一旁的掃帚和赤鳶,若論劍術,天穹門除了幾位尊主,應該沒有人能打過藍無疑了。

反觀自己,整日吃吃茶看看書,時不時還跟殷憐喝幾罈子酒,偶爾去山洞裡閉關一陣子便是修煉。

反正她也不求功德名利。普天之下唯一能讓她認輸的天穹門創始人——也是自己的師尊青璇——早已得道昇天,這世間她再無對手,修煉功法還有什麼用呢?

玉清伸手,一片雪花乖乖地落在她的掌心。這懸月峰的雪倒是比藍無疑還要乖巧聽話,她叫它落在自己掌心,它便落;叫它不要落在飯菜上,它便不落。

其實剛開始藍無疑也不同意把飯菜搬到前院吃,畢竟懸月峰常年飄雪,後來玉清運了幾分內力使涼掉的菜又熱了起來,藍無疑這才作罷。

“師父,吃飯了。”

“嗯。”玉清點點頭便坐下,自己閉關了整整三個月,是有些想念徒弟的手藝了。

她看著一桌子佳餚,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都在這一張桌子裡。

玉清已經習慣她每次出關藍無疑都是這個架勢,也習慣說道:“做多了。”

藍無疑依舊是笑著的:“師父閉關的這三個月裡我又學了不少新菜,這都沒做到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