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無疑獨自守在懸月峰,她知道今天玉清不會回來吃飯了,自己就隨便吃了點,之後覺得無聊,便坐到院子裡去,望著主峰的方向。
今日除夕,玉清給她放了假,不用寫字練劍。藍無疑閒得無聊還是把筆墨搬了出來,照著門上的那副橫批,學著玉清的字寫“瑞雪兆豐”。
如此寫了個百十遍,院子裡便飛來一隻小雀。
藍無疑認得這是吳泓私用的信雀,她看了小雀腿上竹筒裡的信,餵了小雀點吃的就帶上弟子劍趕去掌門殿。
藍無疑到了之後敲敲門,無人回應,等了片刻又敲一次,就在她要敲第三次時,門開啟了,屋內是一片狼藉。
吳泓還在位子上,他身為掌門,平日裡事務繁多,今日難得放縱便喝了個痛痛快快,現在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了。
冥塵雖不好人間節日,但有這樣的機會與同門團聚,桌上又有無數好酒好菜,自然也喝了個大醉,倒在地上,嘴裡迷迷糊糊地說著什麼。
常在沒他們喝得多,但眼神也不太清明,只是一直盯著手裡空了的酒杯。
殷憐與玉清縮成一團,一紅一白的長衫亂糟糟的疊在一起,眼尾殷紅,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玉清的腦袋,逗貓似的,十分愜意。而玉清的身體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塌塌的,閉著眼睛整個人癱在殷憐懷裡,似乎把殷憐纏在她腰上的尾巴當成被子蓋著,睡得正香。
唯有剛才給藍無疑開門的楚瀾面色如常,還算清醒。
每月十五殷憐都會帶著酒去懸月峰,玉清就算喝得再多也只有耳朵會紅,這次的玉清從面上紅了個透徹,藍無疑只能祈禱玉清喝得夠醉醒不過來,不然她要是鬧起來,這幾個師伯就算是全盛時期也制不住她。
楚瀾和殷憐一看藍無疑帶來的信雀,便知道她是吳泓叫來接人的,可殷憐似乎沒有要放人的意思。她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卻把藍無疑看得直發毛。
藍無疑只得硬著頭皮開口:“三師伯,我來接師父回去。”
“你這小身板如何託得動她,倒不如把她搬到客室去歇著,明日醒了再走。”
誰知這時玉清醒了,她眼前睜開一條縫,看見面前站著的藍無疑,直起身貓兒似的伸了個懶腰,拿開殷憐的尾巴,搖搖晃晃地走過去,身子歪歪斜斜的,險些倒在地上。
藍無疑趕忙伸出手臂接住玉清。玉清如水面上飄忽不定的浮萍落在藍無疑懷裡,將腦袋擱在不到她胸口高的藍無疑肩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什麼,又睡了過去。
殷憐眼中閃過一瞬錯愕,隨即將眼神移開,又拿起桌上空了的酒杯:“……二師兄,勞煩你送她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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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無疑扶著玉清穩穩停在院子裡,朝站在劍上的楚瀾揮揮手,楚瀾便離去了。
藍無疑剛把玉清放到床上,她便醒了,只是眼神還是迷迷濛濛的。玉清抓著藍無疑的袖子,嘴裡的話含糊不清,藍無疑仔細聽了半天才聽出一些。
“藍無疑,我把你丟在家裡……自己去吃團圓飯,你有沒有難過?”
藍無疑的手頓了頓。她上山已有七八個月,自己第一次和師父分開這麼長時間。
要說難過,其實也沒有,只能說是孤單吧。
藍無疑搖搖頭:“徒兒不難過,倒是師父要多與師伯們走動走動才是,整日悶在懸月峰裡都要悶壞了。”
玉清非常不相信地看著藍無疑,半晌後才開口:“你騙我。”
“徒兒沒有撒謊。”
玉清十分篤定道:“你才八歲,我已經……已經好幾百歲了,你騙不了我。”
前幾次殷憐來時藍無疑就見識過了,玉清喝多了就愛纏人。之前纏殷憐,現在纏她。
藍無疑嘆了口氣,她想給玉清蓋被子,可是她的個子不夠,只能爬上床伸手抓被子。
玉清不知道想到什麼,一把把藍無疑抱住,尾巴也纏上她的腿。
藍無疑猝不及防被按入一片柔軟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酒味。可照理來說,喝多了的人身上熱得會冒汗,所以只有酒臭味。
師父身上倒是一點兒也不燙,暖暖的,像手爐一樣,熱得正好。難道是因為師父修了寒氣,又常年在這冰天雪地裡,所以才不似那些人嗎?
半晌,藍無疑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她現在的處境。她的身體繃得筆直,臉紅得要命,可她現在並不想離開。
“……”
反正是師父先抱上來的,這裡也沒有別人,多抱一會兒沒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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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憐喝得爛醉,躺在地上不知睡了多久,燈油都燃盡了,看不到月亮,也不知現在是幾時。她在桌上摸索一陣,摸了個什麼果子就塞在嘴裡,化了妖形往棲霞峰飛。
蘇糖就在山門口看叼著橘子的白狐在天上飄著曲線,好容易才落下來。白狐比蘇糖大了幾圈,直接把她壓倒在地上。
殷憐化了人形,把橘子拿下來交給蘇糖,見她臉色還是好臭,嘖了一聲,捏著蘇糖柔軟的臉蛋道:“七妹身子那麼差都喝不死,你擔心我個半妖幹什麼。”
“我怕你半路上掉下來摔死。”蘇糖的臉還是很臭,但也不制止殷憐的手作亂。
殷憐無奈一笑。都說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蘇糖當真是十分大膽,話也說得真情實意,倒跟她年輕時十分相像。
“徒弟大啦,知道疼人了。”
殷憐牽起蘇糖毛茸茸的長耳朵,對方十分怕癢地抖了一下。
瞧瞧,才聽了這一句誇讚的話,連耳朵都藏不住了。
蘇糖心裡甜膩膩的,但又拉不下面子,只得板著臉道:“我一直疼人。”
殷憐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蘇糖笑,手還在摩挲那片惹上熱意的柔軟,把對方搖得歡快的尾巴收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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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下巴抵在藍無疑肩頭上,面部朝內,撥出的熱氣惹地藍無疑脖頸癢癢的。
藍無疑不敢動,等了許久,見玉清呼吸漸緩,準備離開。誰知她一動,壓在身上的人就發出十分不滿的聲音,雙手抱得更緊了,腦袋還動了動,毛茸茸的柔軟蹭得藍無疑耳朵癢癢的。
藍無疑不動了,任由玉清抱著。她微微側頭,鼻尖便能觸到玉清柔軟的白髮,似屋頂的厚雪,更似飛鳥羽翼下的軟絨。
時間長了,她習慣了玉清的懷抱,腦中的思緒也越飄越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玉清突然起身,直直地看著藍無疑道:“恭賀新禧,萬事如意……”
後面的話藍無疑就聽不清了,似乎被玉清打在她面上的酒氣染醉。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也許是因為長時間未說話,玉清慣常清冽的嗓音也變得低沉沙啞,似乎有種魔力,叫藍無疑越來越困。
藍無疑迷迷糊糊間聽到自己也回了句恭賀新禧,睡過去前還不忘替二人拉了拉被子。
她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桌上的日月珠。
日月珠會變換顏色,白日為銀,黑夜為黛,此刻正好是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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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時,藍無疑醒來,她睜著眼呆了一會,才想起來自己昨日睡在玉清房裡,而現在,自己正被她一隻手抱住,兩個人緊緊貼著裹在被子裡。
她紅著臉,輕手輕腳地爬出被子,不料玉清悶哼一聲,察覺到懷中的暖爐要跑,伸手一拽,又把藍無疑按回被子。
藍無疑不敢出聲,怕玉清醉意未消,到時候不滿意又要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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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玉清終於醒來,已經過了午時,而且她還是被肚子鬧醒的。
玉清躺在床上摸著肚子,自己原先早已辟穀,之後天天吃藍無疑做的飯,這才養成了習慣。
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睡過頭了,玉清腦袋還是有點昏,磨蹭了半天才把自己收拾好,剛開啟門,院子裡的圓桌便坐著一個人。
殷憐翹著二郎腿,正在吹手中的茶,見到玉清搖搖頭:“七妹的酒量真是差到沒邊。”
玉清一愣,微微瞪著眼問:“我昨晚……沒做什麼丟人的事吧?”
殷憐意味深長一笑:“這得去問你那乖徒兒了。”
玉清心裡咯噔一下,腦袋都醒了幾分。自己昨天好像確實為了要喝廚房裡的酒,差點跟藍無疑打起來。
不過藍無疑為了保住自己的形象敢冒死攔住自己,勇氣可嘉,今日教她點新的心法吧。
此時的藍無疑揹著裝得滿滿的揹簍站在天穹山下的天梯前,懊悔自己昨晚怎麼就跟師父睡在一起了。
她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玉清,還有一大早就坐在院子裡喝茶的殷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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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憐將視線從玉清臉上移開,喝著茶,一手摸著自己的尾巴,抬頭看一眼漫天的飛雪,似乎只是賞雪的過客。
早上來時,這師徒二人都沒醒,她便自己坐在院子裡喝茶。
殷憐是雖然是半妖,但好歹也是天穹門的第三位尊主,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大一小都裹在一個被子裡。
想到藍無疑那張臉,殷憐舉杯的手頓了頓,然後將杯中的茶連同眼底的情緒一口悶下。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