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除夕。

玉清剛起床,屋外大雪紛飛,院前卻是乾淨的。

隔壁屋子感受不到她自己的靈氣,想來藍無疑已經下山了。

縱使是寒冬臘月天,玉清也只是象徵性地把羽氅換成了雪貂裘。她本就有一身渾厚的內力護體,而且也不怎麼怕冷,甚至還有些貪涼,大多數時候她的穿著都只是為了符合時節。

院子的小方桌被換成了大些的圓桌,上擺著爆竹、紅紙,旁邊還擱了筆墨,但最吸引她的還是長短粗細不一的竹篾。

照理來說,這些東西早該準備了,而昨日她才和藍無疑下山去同元鎮上採買,這才晚了許多。

玉清坐在桌邊對著那堆東西看了半天,隨後拿起了一根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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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的弟子多是俗世弟子,多半都下山回家過年去了,不回家的昨日也都被放下山去玩了一天,但藍無疑沒去。

昨日殷憐帶著蘇糖來懸月峰串門,帶了好些吃食,都是從天穹門山腳下的同元鎮買來的。

殷憐與玉清坐在一起喝茶,蘇糖去廚房給藍無疑搭把手。

臨近年終,天穹門中有無數事情需要吳泓處理,楚瀾與自己關係一般,常樂今年又不回來,常在對這些節日也沒什麼興致,冥塵更是對此嗤之以鼻。

天穹門七座峰,也僅有棲霞峰和懸月峰有些年味,懸月峰還是在殷憐譴責玉清不給小孩子過年之後才準備起來的,玉清自己根本就不記得這些日子。

“七妹,除夕那日記得去大哥那兒吃飯呀。”殷憐披著厚厚的紅裘袍,袍子還帶了一圈雪白的毛領子。她的尾巴蓋在腿上,吃著糖葫蘆,嘴邊還沾著一點碎糖塊。

“嗯。”玉清淡淡地應了一聲,眼睛還粘在手裡的醫書上。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直到殷憐手裡的那袋糖葫蘆都吃完了,玉清還在看書。她伸手拿過一袋蜜餞,抓了一把給玉清:“怎麼還是這個悶樣?”

玉清接過蜜餞,眼都不抬:“我沒有。”

“明明就有,外門的弟子們都下山玩去了,你也不知道給藍無疑放個假。”

“她說喜歡呆在山上,我便由著她了。”玉清答,這句話倒不是演的。

殷憐翻了個白眼:“大過年的,她留你一個孤家寡人的在懸月峰上,像話麼?你也真是,不知道帶她下去走走。”

玉清不再回話,認為殷憐說的有道理,她放下書,起身去了廚房。

廚房裡,灶臺上擺了好幾樣菜,兩個小的正坐在桌前,各自分工。

蘇糖比藍無疑大個幾歲,又是妖修,身量也高些,但她拜師比藍無疑晚,只能乖乖叫師姐:“玉清師叔喜歡吃什麼呀?”

“師父她不挑食,什麼都吃些。”藍無疑包著餃子。

“噢,我師父倒是很愛吃甜的,經常去負責採買的弟子那裡,要他們買些蜜餞啊飴糖啊……”蘇糖嘴上忙個不停,手裡也不閒著,一板一眼地包湯圓,是黑芝麻餡兒的。

玉清推門而入,二人聞聲,忙放下手中的活兒。

玉清率先開口道:“藍無疑,你想去山下玩嗎?”

藍無疑乖巧地笑笑:“不想,我在這裡陪著師父就好。”

果然同殷憐說的一樣,藍無疑是為了自己才留下的。

玉清又道:“那要是我陪你下山呢?”

蘇糖差點握不住舀餡兒的勺子,要知道在如此熱鬧的節日裡,這位冰面仙尊若是下了山,下面的弟子們指不定要亂成什麼樣。

玉清知道會引起騷亂,對此她有些霸道地想:他們會怕,那便是他們的問題,自己不過是想帶徒弟下山玩一玩。

於是她們便決定等到日落之後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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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這是今年第一次下山嗎?”

“嗯。”玉清走在藍無疑身側,一頭白髮很是惹眼,已經有不少人認出她就是冰面仙尊了。看他們那瞠目結舌的樣子,自己或許好多年都沒下山了。

她雖然剋制了寒氣,但面色還是冷冰冰的。她不喜歡人聲嘈雜的地方,老是被人看來看去也不太舒服,但是她還沒有無聊到要與這些人計較。

玉清踱著步子,看街邊兩側掛著的燈籠。

藍無疑緊走幾步,到一個燈籠攤子買了兩個兔子燈籠,給了玉清一個。

燈籠是竹編的,外面糊了一層白紙,用硃砂墨點上了兩隻眼睛和鼻子。

玉清看著手中可愛的兔子燈籠,心情好了許多,面上也染了些笑意:“謝謝。”

她低著頭,雪白的眉睫襯得那兩隻金瞳如掛了霜的金玉,即使知道那是武力天下第一的“冰面仙尊”,行人們卻還是忍不住駐足。

大片燈籠的暖光印在玉清臉上,使那璀璨的金瞳也染上人間煙火色,如天界下凡來的神仙。

周圍的人都看愣了,包括藍無疑。

直到玉清疑惑的眼神掃過來,藍無疑才紅著臉瞥開視線,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不敬,隨後道:“師父若是喜歡,我回頭也給懸月峰做幾個掛上。”

玉清的眼睛亮了:“你會做兔子?”

“何止兔子,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我都能做。”藍無疑拍著胸脯道,她在同元鎮住了兩年,年節時可沒少往這些鋪子跑。

“我記得書閣裡有全套《山海經》、《靈淵錄》,還有插圖版的《靈淵怪談》……”

“師父!”

玉清的眉眼彎了彎,雖然捉弄比自己小了幾百歲的徒弟不成體統,可是她真的覺得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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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使了些內力,想把彎好的竹篾固定,但是“啪”的一聲,竹篾斷了。

“……”她若無其事地放下竹篾。

而藍無疑回來時,恰巧看到的就是玉清乖乖坐在桌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一大堆東西,手邊還放著一條斷掉的竹篾。

藍無疑笑著湊過來:“師父,要不要我教你做呀?”

“不要。”玉清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哪有徒弟教師父的道理。

“好吧,那師父來寫春聯吧。”

藍無疑揹著揹簍走了,留玉清一人看著面前的筆墨和紅紙犯難,她自小就不愛讀書,胸中無墨,憋了好半天才動筆。

“願得長如此”

“年年物候新”

藍無疑正好從廚房出來,看完一笑,將一盤小食放在桌子空處,還有一小壺酒。玉清還在對著寫橫批的紙冥思苦想,看到酒心思都飄了。

藍無疑斟了一小杯給玉清:“師父少喝些,晚上還要去跟師伯們吃飯呢。”

玉清接過杯子解了饞,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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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分坐一邊,藍無疑在編燈籠,無意掃了玉清一眼,發現她一手支著腦袋還在發呆,耳尖微紅。

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玉清便抬頭看她,眼神有些迷濛。

藍無疑突然有點不安,但是就那麼一小杯,玉清不應該醉酒吧。

“藍無疑。”玉清冷不零丁地叫了她一聲。

“師父,怎麼了?”

“你為什麼叫藍無疑?”

藍無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愣:“爹孃從未對我說過這名字的含義。”

“無疑……無疑……這名字倒是不錯。”玉清像是在喃喃自語,眼神卻飄到了酒壺上。

藍無疑趕忙勸道:“晚上大師伯那兒還有更多更好的酒,師父還是留著些肚子吧。”

“哦,好吧。”玉清不再看酒壺,提起筆瀟灑地寫下四個字,之後便獨自回屋了。

藍無疑看了一眼那橫批。

“瑞雪兆豐”

“……”

雖然她讀的書也不多,但也能看出這橫批與先前寫的對聯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過既然是師父寫的,那她就放心拿去貼在門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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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泓怕玉清不來吃飯,特意交代了殷憐去接她。殷憐盤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去了懸月峰。

她才到院裡就看到藍無疑一臉為難地擋在廚房門前,而玉清正站在藍無疑面前,手上還倒著拎著一個沒有蓋子的酒壺。

壞了。

殷憐嘴一抽,三步作一步跑過去擋在藍無疑面前。

“三師伯!”藍無疑簡直要感動得哭出來了。

殷憐剛靠近就聞到了玉清身上的酒氣,還注意到她兩隻紅透了的耳朵。

從前玉清就是酒量又差又愛喝,但他們幾個師兄弟又打不過她,只能放任她喝倒,再把她抬走。

不過自從那之後,玉清基本不在懸月峰外喝酒了。

殷憐哄道:“大師兄那裡有酒,我帶你去好不好?”

玉清面上還在發懵,聽到“酒”字眼睛亮了亮,點點頭挽上殷憐的胳膊。

殷憐走之前還看到了擱在桌上的對聯和橫批,心想:真不愧是自家小妹啊。

當年要不是青璇故意激她,她連字都不會寫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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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那個。”靠在殷憐肩頭的玉清突然出聲。

“哪個?”

“毛毛的。”玉清抓了一把殷憐的狐尾,激得她渾身一震,差點把玉清甩下去。

殷憐回頭看趴在她肩上的醉鬼。

原本是她勾著玉清的胳膊扶著她走的,但是玉清醉得身子已經軟了,架都架不住,只能揹著。

殷憐無奈道:“好好好,給你變就是,不要摸我的了。”

於是玉清真就摸著自己的尾巴,乖乖伏在殷憐背上,不再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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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一路上安靜得很,誰料殷憐剛落地,這人就拉著她往前走。

“你慢些。”

玉清頭也不回:“裡面有酒,我要喝。”

尋常人家都是女人下廚,這天穹門可不同,在廚房裡忙活的都是男人。這幾位高高在上的尊主們自小就是一起長大的,平日裡不在乎這些。

吳泓和楚瀾正在廚房裡忙活,常在在一邊打下手,冥塵正在殺魚。

吳泓聽到屋外的動靜,探出頭對殷憐喊道:“殷憐!快來搭把手!”

“七妹喝醉了,我得顧著點她。”殷憐眯起細長的狐狸眼笑道,任由玉清把她拉走。

吳泓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玉清可是好些年沒來吃團圓飯了,這回他們幾個師兄弟也是猶豫了半天,最後殷憐一拍桌子說自己去請,這才把玉清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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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好一陣,可算把飯菜上齊了,眾人圍坐在大圓桌邊,各說了幾句道喜的話,

酒過三巡,殷憐和玉清倒在一起,她們倆都是沒人管的,玉清更是一口不停地喝,早就醉得不省人事。

楚瀾看著那兩人,搖搖頭:“玉清就算了,怎麼連你也如此。”

玉清毫無形象地靠在殷憐懷裡,殷憐也喝了不少,她的尾巴環著玉清的的腰,看起來十分愜意。

“七妹都多久沒有在年夜飯上放開喝了,我陪陪她怎麼了?”殷憐也絲毫不顧自己的形象,一手捏著酒杯,一手撫摸著玉清細軟的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