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魔族近日恐怕有大動作,小心些,少下山。”
“嗯,”玉清抿一口茶,問,“新魔主是誰?”
“還未有訊息,但……”
恐怕就是藍無疑、常在和掠風的其中一人吧。
楚瀾已逝,常樂在民間,常在叛逃,如今天穹門的尊主只剩下她、吳泓、殷憐和冥塵四人。
因叛了一位尊主與一名親傳弟子,最昌盛的天穹門如今在修真界的地位一落千丈,孤立無援,弟子也走了大半;處境差不多的飛燕宗掌門關門弟子攜銀海劍失蹤,恐怕也是加入了魔族。
“師兄不必擔心,三師姐的兩個弟子也在回來的路上。”
“小妹……”
“魔主儘管交給我便是,倒是……那些小輩們……”
吳泓搖搖頭:“唉,你也真是,怎麼久過去還是連一個名字都記不得,好歹都是你師侄啊。”
玉清不語,只是喝茶。
於她而言,那些人只是吳泓的重要之人,她稍加照看即可,旁的就沒必要再叫她費心了。
玉清坐在後院,一手捧書,一手端茶,眼神落在潭邊的桃樹上,腦子裡是怎麼也揮不掉的藍無疑。
如果她要來複仇,一定會用那個墜子。
木墜注入了玉清的靈力,可以隨意進出懸月峰護山結界。
玉清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在想這件事,回神時,茶已涼了,她搖搖頭。
罷了,去書閣待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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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無疑獨自先行前往懸月峰,魔族大軍則從魔域出發,一路攻打至天穹門。
魔族大軍本就是東明鏡親自訓練的,能跟著掠風等幾位主將殺到天穹門的,自然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但總有那麼幾個是能打架可腦子不太靈光的。
“我們不跟著魔主大人走嗎?”
“蠢貨,前頭那什麼鏡不是說了嗎,魔主大人要去對付冰面仙尊,我們只管那些雜碎就是了。”
藍無疑隱了自已和那塊蘊靈木墜子的氣息入懸月峰,她在懸月峰外又設了一道結界,叫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也將吳泓的信雀通通攔住。
一百多年過去,懸月峰內不再下雪,桃樹也多了幾棵。
那人也模樣依舊,眉睫似雪,瞳似金玉,如天上仙,不食人間煙火,總是的清清冷冷的一人。
不知為何,見到她的那一瞬,先前所有的悲傷也罷,怒火也罷,怨恨也罷,全都不見了。
藍無疑就這樣看著玉清,心中一片平靜,見對方愣神的模樣,才想到大概是自已的變化太大了吧。
已經多少年未見了?
記不清。
玉清手上拿著書,正要去書閣,見到面前的人,一恍神,險些沒抓住手裡的書卷。
藍無疑——傳聞中魔族的新王——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站在路中間。
畫著鬼族紋樣的玄烏長袍,長髮被紅絲綢帶高高束起,這一身倒是像模像樣的,似乎真有那魔族之主的樣子,仔細看來似乎還真有股魔氣。
玉清盯著藍無疑看了許久,最終她閉了閉眼,移開視線,衝屋內喊:“環兒,得空去拿些安神香來。”
“好!”裡屋傳來少年洪亮的應答。
時不時睜眼閉眼便能看見藍無疑的影子,這病玉清早幾年前就有了,但她還是不忍心撞破,只是側了一步,打算繞過藍無疑,卻被對方伸手攔下。
啪嗒。
書卷掉在地上。
玉清的手不自覺絞緊,指甲扎進肉裡也不知痛。
她瞪大雙眼,轉過頭看身邊的人,這才發現對方除魔氣之外還有股熟悉的靈氣。
玉清眼中閃過無數種情緒,驚愕、欣喜、愧疚,衝得她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能無聲無息地入懸月峰,除了這墜子,還有什麼辦得到?”換作是一起住了許多年的藍無疑,她也還從未見過堂堂冰面仙尊大人也有這般模樣,竟覺得有些好笑。
“如此……”
玉清看她發笑,自覺赧然,忍不住也彎了彎眉眼,看向藍無疑,才發現對方已經比她高了半掌有餘。
藍無疑的眉宇間多了上位者的魄力與沉穩,玉清不由得有些欣慰。
她離開自已之後的這幾百年裡,長高了,也長大了。
玉清打過無數次腹稿,有許多話要說,如今真的到了這時,腦中卻一片空白。
她險些要被欣喜衝昏了頭。
玉清緩了片刻,她壓住所有東西不適,開口道:“別來無恙。”
藍無疑嗔笑,只是盯著她。玉清緊張地抿了抿唇,她不想二人的重逢是在沉默中度過而強迫自已說著,似乎要將這一百多年來沒說的話全都補上:“你不在的這些日子裡……發生了許多事……環兒長大了,殷憐的兩個徒弟也結了婚……”
玉清的嗓音素來清冷,如冰山上的寒風,如今竟有些發抖,說起話來也磕磕巴巴的,卻也不曾停下。
殘陽在藍無疑的腦海中大叫:是它,是它!天界!
藍無疑內心又焦躁起來:閉嘴。
哈!沒了我,歸終一震,你還不是灰飛煙滅!
感受到那股濃烈沉重的魔氣,歸終也不安分:你這什麼徒弟,怎麼連這傢伙都能弄來?
玉清疑惑:什麼東西?
殘陽!她身上有殘陽劍,是最強魔主的佩劍!它在魔界創下的仙冢堪比天溝。
與你實力相當?
不,它在魔界實力只增不減,我在天溝也只能壓制那些東西,根本沒法比,況且如今藍無疑的修為……
那……還打麼?
藍無疑腦中一直是玉清望著那片小桃林的模樣,又想起儲物戒中的東西,換出殘陽劍,退開幾步,舉劍直指玉清:“來打一場吧。”
“好。”玉清也抬手喚出歸終劍。
歸終急道:喂!玉清你瘋了,為何……
徒弟出息了,找師父切磋,哪有不應的道理。
玉清也退了幾步。
況且不打,她也逃不出去吧。
玉清能感覺到藍無疑現在的修為已經在自已之上了。
在屋內的環兒感受到外面的魔氣,跑出門,看到二人持劍相對,立刻跑過去齜牙咧嘴地擋在玉清面前。
玉清伸手將他往後攔了攔:“環兒,去書閣看好那些東西。”
“好。”環兒很聽話,看過二人,化了真身跑到書閣,還起了個結界將書閣護住。
藍無疑有些詫異,那麼調皮搗蛋的靈淵幼獸竟被玉清教得如此聽話,隨即譏諷道:“太久未見,不認得我也罷,倒是你,居然還記得我,真叫人意外。”
“哪裡。”玉清回道,語氣又回到平日裡的淡漠。
她怎能忘記。
藍無疑凝了魔氣,提劍朝玉清襲去。玉清抬劍擋了一下,神色一凝,向後退了幾步,也在體內調動真氣。春意盎然的懸月峰驟然降雪,玉清腳下的地磚也覆上了一層寒霜。
她藏在衣袖裡的手緊握成拳。
這一次,我要將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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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玉清怎麼還不過來!”冥塵大吼,斬了東明鏡一劍,卻發現對方只是幻象。
“大概是忙著敘舊,根本沒空來管你們吧。”東明鏡出現在另一邊,冥塵再斬,又是虛影。
吳泓替殷憐攔下掠風一劍,喊道:“去找玉清!”
殷憐轉身化成一隻白狐,腳下一踏便飛出同元鎮,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懸月峰,才到結界處,便發現懸月峰的護山結界外還有一層魔族的結界,先前吳泓派來的信雀都被攔在外面。
殷憐用法術狠狠砸了幾下,那結界分毫未損,只好折回去。
她只能相信玉清,若魔主藍無疑是連玉清都無法解決的,那他們也一樣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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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刀光劍影,石桌被劈成幾瓣,地上全是劍痕,連建造了幾百年的屋子也被毀了大半。
玉清不動聲色地轉移陣地,用自已的身體擋住書閣。懸月峰的雪在悄無聲息地增大。
華貴的月白尊主袍已經被砍得不成樣子,白髮散落在眼前,遮不住那如黃金般耀眼的金瞳。
玉清目光淡淡,卻一刻都不曾從藍無疑身上移開。
藍無疑不羈笑道:“我竟忘了師父可是天寒之體。”
藍無疑擅長的是劍術,拳腳功夫卻不那麼突出,飛燕訣也不如掠風。玉清的體術比藍無疑更差,可她憑藉著得天獨道的天寒之氣,百來個回合過去,愣是沒有落下一點。
氣溫過低,加之時間太長,藍無疑的手腳都有些僵了,她運起體內的靈氣和魔氣,使它們纏在一起,又因為相互排斥分離,這其中不斷產生的真氣便能禦寒,支援她活動自如。
玉清的眼裡閃過一瞬詫異,藍無疑趁機近身進攻,玉清側身躲過那一劍,藍無疑刺出劍卻比懸月峰的雪還要密。
不過幾瞬,玉清又掛了彩,雙手都止不住地顫抖。
藍無疑乘勝追擊,加之滿身的魔氣施壓,殘陽劍挑掉歸終劍,直指玉清面門。
“你輸了。”藍無疑得意笑著,心中泛起勝利的快意。
玉清站在雪地裡,抬頭看她,眼中依舊淡漠,彷彿被砍得遍體鱗傷又被挑掉劍的人不是她。
她就那樣看著藍無疑,面色平淡地說:“是啊,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