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憐拿的酒早就喝完了,反正借酒消愁愁更愁,玉清便把喝茶的小方桌換成過年時才用的大圓桌,上面擺著竹篾、筆、墨、紙漿糊……飯還是每日都做,茶也每日都喝,懸月峰中唯一會變的就是燈籠的數量。

玉清依舊忘性大,永遠記不得現在是什麼年什麼月什麼日,藍無疑走之後她能記得住的東西更少了,現在也只記得燈籠做到了第幾頁。

時至今日,玉清將山海經的燈籠全做完了,靈淵錄的也做完了,玉清剛翻開《靈淵怪談》,發現面前站著一人,或者說是一位麒麟與魔族的混血子。

千機似乎比她們上次見面時要高一些,不過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點感覺,玉清只問:“你怎麼出來了?”

“有個靈魔雙修的在靈淵內修煉,我嫌煩,便出來了。”

玉清壓好書,拿起竹篾開始忙活:“除你之外還有靈魔雙修?”

“嗯。她那樣修煉,再有幾年,靈淵便不再存於世間。”千機坐下倒了杯茶,發現茶都涼透了,便整壺倒掉,重新泡。

二人一個做燈籠,一個喝茶,也不知坐了多久,玉清覺得有些口乾,剛要放下竹篾,千機便遞來一杯茶。

“多謝。”玉清接過茶,才看到千機面前堆了許多她書閣裡的書。

玉清:“玄鐵山不是也有許多寶貝。”

“用陣法移到化山石了。”千機放下茶杯,伸出手,掌心躺著一顆指頭大的化山石。

“甚好。”

“那你呢?”

“什麼?”

“你過得好嗎?”

玉清走神片刻,放下茶杯磨起墨來,答:“我還有很多事未做,做完之後……或許會好吧。”

“要我替你算一算嗎?”算一算那人在哪裡。

“不必了,她會來找我。”

“為何如此篤定?”

玉清一頓,答:“不為何。”答完繼續專注手中的事。

“忙人一個。”

玉清聽出她言下之意,回了句:“悶騷。”

“你何時學會這樣的詞?”

“師姐教的。 ”

夜裡,玉清躺在床上,兩眼睜著。

她已經許久未曾像這樣不得眠,偏一偏腦袋,又看到水晶匣裡黯淡無光的紅羽。

白日裡答得那麼篤定,是因為她清楚地記得,記得藍無疑轉身離去之時,眼中的怨與不甘,還有悲哀。

赤鳶劍碎,藍無疑便出了天溝,前往靈淵。

靈淵中靈氣與魔氣摻在一起,但卻十分充足,對藍無疑這樣靈魔雙修之體來說最合適不過。東明鏡告訴她,雖然靈淵內時間紊亂,但外界一年可頂上靈淵百年,而藍無疑就在這一百年內修煉至大乘中期,出靈淵時比玉清的修為還要高上小一階。

修道者若是尋得了自已的道,便可得長生,樣貌也會定在那一瞬,且壽數會隨著修為以及無慾無求的心越來越長。

藍無疑想起玉清悟道是在二十一歲,而自已是在二十歲,算是比玉清還要早了一年。

慾念大則壽短,心中無慾無念便得長生,了結塵世牽絆可成神。

藍無疑不在乎自已能活多久,她從天溝到靈淵,再到如今的魔主之位,全都是為了玉清。

她只要心中的慾念。

吳泓傳了信雀,叫玉清到滄溟峰,楚瀾有話要對她說。

玉清到了以後,發現吳泓與殷憐,還有冥塵都站在門外,她還未來得及問是什麼事,就被殷憐拉進門內。

楚瀾靠坐在榻上,滿頭白髮,面容蒼老,氣息遊離,已是將死未死的模樣。他手中握著那塊青玉,喃喃自語:“二百年,二百年,終於道毀。”

守在床邊的常樂看玉清一眼,跟著殷憐出去了,玉清便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楚瀾轉頭問道:“玉清,你,放下了嗎?”

玉清想到楚瀾方才說的“道毀”,答:“我得長生,不過是因為無慾無求,無念無想,可現在,我只能做些無用的事解……思念之苦。”

楚瀾想起那名女子將青玉贈他時的模樣,眼眶溼潤,語重心長道:“玉清,趁那人還在世時,莫留遺憾。”

“嗯。”

東明鏡道:“魔族的封印之地有一柄千年前的兇劍,名殘陽。那是整個魔域的信仰,真正能征服它的不論是魔是人,甚至是仙,所有的魔族都將臣服於他,將他奉為真正的魔域之主。”

藍無疑現在雖然坐在魔主之位上,魔族卻並不服她,只是因為她強才老實。藍無疑的目標僅玉清一人,但她也需要魔族和東明鏡他們來拖住天穹門的弟子和其他尊主。

“明日就是真正的魔主爭霸,不論如何,你必須得到把殘陽劍。”

東明鏡退下,大殿內再無他人。藍無疑從衣服裡摸出木墜,墜子已有許多年頭,被她把玩得油光鋥亮。赤鳶碎了也被她好好收著,這是她最重要的兩件東西,都是那人送的,只是紅羽在天溝不知何時被打掉了,她那時修為尚淺,若是待久了連命都會丟,後來她又抽空去尋了幾次,卻是尋不到了。

她對玉清的是恨嗎?倒也不是,她只是怨,怨玉清這十年來也只將她當作死人的替代品,怨玉清從未看她藍無疑一眼。

藍無疑摸出一隻用紅繩掛著的銀鈴,她如今付出了這麼多,只為強過玉清,能將她綁在自已身邊,要她眼裡只有自已,旁的都無所謂。

殘陽劍所在之處乃魔族重地——仙冢,魔氣與天溝相比只上不下,乃魔族修煉的絕佳之地,但也不是所有魔族都能在裡面修煉,修為低者承受不住其中的魔氣,就會化為一攤死泥。

藍無疑將木墜留在魔主殿,什麼也沒帶,隻身前往仙冢,待她到時,地上已經堆了一大片黑泥。

越靠近殘陽劍之處,魔氣越重,對心智的影響也越大。藍無疑十分霸道地將魔氣吸入體內,腳踩過黑泥,一步一步靠近殘陽劍。

殘陽劍如同魔氣的泉眼,不斷釋放魔氣,藍無疑身邊的魔族已經完全化為黑泥,她卻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

靠近殘陽之後,藍無疑伸手握住劍柄。

為何?

殘陽問,藍無疑答。

為慾念。

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靈氣。

天寒之氣。

不,是另一種,帶我找到它。

殘陽劍褪下已經結成石塊的黑泥,露出黑色的劍身,劍上刻著暗紋,劍格處還有一隻

“好,好,好,”東明鏡拍著枯枝般的手走來,“冰面仙尊的弟子果然非同凡響。”

“閉嘴。”

東明鏡轉身面向魔族,大聲道:“藍無疑乃三界唯一靈魔雙修之體,為復興魔族下天溝殺到劍碎、入靈淵修煉至大乘!諸位,那些所謂的正道門派將我們打壓成這樣,害我們魔族千年以來就只能活在這方寸之地這口氣怎能嚥下……”

藍無疑坐在最高的魔主之位,掠風作右護法站在她身側。

殘陽劍化作魔氣纏繞於藍無疑的左護腕,但那魔氣霸道,企圖侵蝕蘊靈木墜。

不是它,不是它。

你要找的東西在懸月峰,要進去必須用這個墜子。

啊啊,麻煩。

殘陽的魔氣收了回來。

楚瀾死了,常樂下山回到民間,吳泓因為常在叛逃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天穹門在修真界的地位一落千丈,弟子少了一大批,但有玉清坐鎮,天穹門依舊安然無恙。除去這些,剩下的也都還是老樣子。

燈籠多得連書閣也放不下,玉清在自已那間屋外又修了一間倉房,裡面擺滿了架子,架子上全是燈籠。

燈籠做完,玉清又找不到事做了,閒下來便到這間倉房裡打坐,一坐就是好久,環兒沒少餓肚子。等環兒再大一些時,他便學會自已下山尋吃的了,回懸月峰時,不是被殷憐牽著,就是被吳泓抱著,手裡拿的不是玩具就是零嘴。

“……”

殷憐捏捏環兒的小臉道:“大哥早就知道那些事了,四妹也是。”

想到藍無疑,玉清又有些跑神,環兒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他鬆開殷憐的手跑到玉清身邊,對殷憐揮揮胳膊,拉著玉清的袖子往回走。

玉清待在倉房裡的時間少了,更多時候是坐在院子裡喝茶,有時候看環兒掃院子,有時候看環兒修煉。

千機又來過幾次,最近一次來的時候,她告訴玉清自已要去天上了。

“……天上?”

知道玉清不曉得聽繁雜的話,千機想了想,挑了最簡單的話說:“原本叫我管渡劫的雷雲,我沒應,又說管書閣,我便答應了。”

“甚好。”

玉清說完之後,輕輕吹茶,神色淡如白雲。

千機知曉已經無需多言,只道:“有緣再見。”

玉清回:“再見。”